《未寄出的收件人》
梅雨让整个城市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我推开旧书店的木门,风铃在头顶发出疲惫的叮咚声。就在哲学区最深的角落,她站在那里,指尖悬在一本《存在的虚无》上,仿佛在触碰一个看不见的伤口。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在米色风衣的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我递过手帕时,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得像初春的溪水。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那块浅蓝色的棉布手帕,她一直没有还。后来她说,上面有我的气息——像晒过的书本混合着淡淡的薄荷糖。“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了,”某个黄昏她告诉我,“这样就算很久不见,也能记得你的味道。”
那是Giselle。她的出现不像惊雷,更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晕染开我的生活。
她总是在周三下午三点出现在我的花店。点一束白色的玛格丽特,不问价格,不多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修剪花枝。花店的钟摆在她的注视下似乎会慢下来,阳光穿过玻璃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低头整理玫瑰的刺,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
有时她会带一本诗集,读零散的句子给我听。“你看着我时,世界停止了争吵。”她念道,声音像远处的潮汐。我修剪花茎的手微微一顿,剪刀在指尖留下浅浅的白痕。
Giselle身上有种矛盾的美。她可以坐在咖啡馆的窗边,用精致的银勺搅拌红茶,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小姐;也可以在深夜的街头,脱了高跟鞋踩着积水跳舞,像个无拘无束的精灵。这两种特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轻易触碰。
有一次她发烧,我去她的公寓照顾她。那是间极简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除了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和书架上按颜色排列的书籍。她蜷缩在沙发上,额头滚烫,却坚持要听我读《小王子》。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我念到这一句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看见了。”她烧得迷迷糊糊,眼神却异常清亮,“我看见你每次插花时,都会把最美的那枝藏在侧面。看见你总在周三早上特意换上那件淡蓝色的围裙。看见你……”
她没有说完,又昏睡过去。我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那个雨夜,我们第一次接吻。在她堆满画稿的地板上,月光像牛奶一样流淌。她的嘴唇有雨水的味道,轻柔得像蝴蝶停留。可当我想要加深这个吻时,她却避开了。
“有些美好,”她用手指抵住我的唇,“应该停留在它最完美的瞬间。”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她一贯的方式——靠近,却不完全拥有;给予,却总保留最后一步。就像她送我的那盆含羞草,轻轻一碰,就会合拢叶片。
转折发生在初秋。我在她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幅画——画中的我趴在花店的柜台上小憩,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微卷的发梢和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光线、角度、细节,都精确得不像偶然的一瞥。
画布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写着日期。那是我们“初遇”的两个月前。
“你早就认识我。”我说。
她正在调色,闻言画笔一顿,赭色的颜料滴在调色盘上。
“是的。”她终于承认,声音像绷紧的弦,“我搬来这个城市,是因为在朋友的照片上看到了你。那家旧书店的相遇,是我精心策划的巧合。”
我应该感到愤怒,被欺骗的羞辱感应该涌上来。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得发白的指节,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发现自己无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了。”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们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我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画笔,放在一旁。然后轻轻拥抱了她。
“傻瓜。”我在她耳边说,“无论你以何种方式出现,我都会走向你。”
她在我怀里哭了,像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那个下午,我们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她告诉我那些我不敢相信的细节——她收集了我发表在杂志上的所有文章,记得我每一束花的设计,甚至知道我每天下午三点会喝一杯不加糖的伯爵茶。
“这听起来很可怕,是不是?”她苦笑着问。
我摇摇头。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看见,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救赎。
如今,那幅画挂在我的卧室。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被深爱着的自己。Giselle依然会在周三下午出现,依然买白色的玛格丽特。不同的是,现在她会俯身过来,给我一个带着颜料清香的吻。
昨天,我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给我未曾寄出的每一封信,最终都找到了收件人。”
我翻开内页,里面贴满了她偷偷拍下的我的照片——在花店忙碌的我,在咖啡馆看书的我,在街角等红绿灯的我。每一张旁边都写着简短的文字,像诗,又像私密的日记。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在旧书店门口的背影,日期是我们“初遇”的一年前。下面有一行小字:
“今天又去了你在的城市。依然没有勇气打招呼,但买了一本你推荐过的书。这样算不算,我们又靠近了一点?”
风铃响了。我知道是Giselle来了。这次她不是离开,只是去街角买我们都喜欢的可颂。等她回来时,咖啡刚好煮到最合适的温度。
有些爱,开始于一个精心设计的巧合,结束于——永不结束。而那些未寄出的信,最终都抵达了它们唯一的收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