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绘里的相识,始于一场误入镜头的樱花雨。
那时我刚搬到这个临海的城市,带着一身都市的疲惫和一颗急于寻找安宁的心。租住的公寓有一扇朝西的窗,能望见远处一抹安静的蓝,那是海。四月初,楼下街道旁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裹挟着,漫无目的地飘洒。我端着相机,想捕捉这转瞬即逝的春意,镜头却意外框进了一个身影。
她站在一树繁花下,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感受花瓣拂过脸颊的轻柔。风牵起她栗色的发丝和米白色风衣的衣角,阳光透过花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静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这场寂静的樱花雨。我下意识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在社区的小型摄影展上再次见到了她,也见到了那张被我命名为《樱与少女》的照片。她站在照片前,神情有些惊讶,却没有恼怒。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找到我,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是你偷走了我的瞬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溪水流过卵石,清澈而温和。
这就是绘里。她的出现,不像惊雷,更像是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滴入我生活的清水,然后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晕染开来。
我们渐渐熟稔。绘里在一家小小的旧书店工作,书店兼卖咖啡,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纸张和咖啡豆混合的醇厚香气。我常常带着笔记本去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写不出东西,就抬头看她。她或是在整理书架,踮起脚尖,手臂伸向高处,衣摆拉出一道利落的线条;或是在柜台后研磨咖啡,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是个安静的人,但她的安静并非空洞,而像一本装帧精美、等待翻阅的书。我们之间的话并不密集,常常是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视线在空中交汇,便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那种感觉很好,像冬日里围炉而坐,无需多言,温暖自在流淌。
她喜欢海。傍晚打烊后,我们常去海边散步。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橙,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绘里总会脱了鞋,赤脚走在微凉的沙滩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不大,却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你知道吗?”有一次,她停下脚步,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霞光,轻声说,“大海的声音,听久了,会觉得像一种巨大的心跳。让人觉得,自己也是这庞大生命的一部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拂起她的长发,有几缕调皮地贴在我的脸颊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伸手替她将那几缕发丝别到耳后,但手指微微一动,终究还是蜷缩回了口袋。
我们的关系,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比朋友更亲近,却又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我能感觉到纱那侧的她也同样小心翼翼。我们聊书,聊电影,聊海边看到的趣事,聊彼此过往中那些不轻不重的片段,却从不触及核心。仿佛有什么更深刻、更滚烫的东西,被我们默契地封存在心底,生怕一旦出口,就会打破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直到那个夏末的夜晚。
白天的燥热褪去,晚风带来一丝凉意。我们坐在海堤上,听着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夜空很干净,星子疏疏落落,月亮只有浅浅的一弯。
“我要走了。”绘里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猛地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脆弱。
“去哪里?”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京都。一家美术馆给了我一个修复师的工作机会。”她顿了顿,补充道,“一直想做的。”
我知道这是她的梦想。她曾偶然提过,对古画修复有着极大的兴趣,那是能让时间停驻、让美延续的工作。我应该为她高兴的。可那一刻,胸腔里仿佛瞬间被掏空,只剩下海风呼啸着穿过空洞的回响。
“是吗……那很好啊。”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歌唱。
“那天,”绘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樱花树下的那天,我并不是在感受樱花。”
我疑惑地看向她。
“我那时刚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站在树下,其实是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然后,我听到了快门声。睁开眼,就看到你慌乱又抱歉的样子。后来看到那张照片,我才发现,原来在那个瞬间,我看起来可以是那么平静,甚至……带着点希望。”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
“所以,”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哀伤和释然,“谢谢你,偷走了我最狼狈的瞬间,却还给了我一个看起来那么美好的样子。”
原来,我所以为的初遇的美好,背后隐藏着她的泪水。原来,我无意中捕捉的,是她试图掩藏的脆弱,以及脆弱中生出的一丝微光。
“绘里……”我叫她的名字,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像被海盐黏住。我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想说那些在心底酝酿了无数个日夜,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眷恋。
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用说,”她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知道。我也……一样。”
“一样”什么?她没有明说,可我懂了。那层薄纱,在这一刻,被海风轻轻吹散,我们终于看清了彼此纱后的真心,却也到了分别的时刻。
她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去送机。我受不了那种充斥着广播声和离别眼泪的场景。我去了我们常去的海边,坐在老地方,从日出待到日落。
夕阳西下,和初遇她那天看到的,惊人地相似。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绘里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坐在海堤上的背影,落日的余晖将我整个人镀成了金色。看角度,应该是她悄悄在我身后拍的。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这里的海,和你看的是同一片。”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咸涩的,像海水的味道。
她走了,像一场季节性的候鸟迁徙。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依旧写作,依旧去看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朝西的窗户,书架的阴影,海风的气息,夜晚的星光……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她的印记,空气里仿佛还飘散着她身上那阳光与书卷混合的淡香。
我们偶尔联系,通过邮件分享彼此的生活碎片。她在古都的宁静里修复时光,我在海边的喧嚣里书写故事。距离遥远,时间流逝,但那根细细的、连接着我们的线,似乎从未断过。
某个深夜,我写完一段文字,习惯性地走到窗边远眺。夜空下,那片海漆黑如墨,只有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像一句无声的、循环的问候。
我拿起手机,打开与绘里的聊天界面,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我想告诉她,今天海的心跳声似乎格外清晰;想告诉她,楼下樱花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想告诉她,我刚写的故事里,有一个角色,有着和她一样的安静眼神和温柔的固执。
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滚,最终,我只发送了两个字:
“晚安。”
片刻之后,屏幕亮起,她的回复同样简单:
“晚安。”
隔着屏幕,隔着山海,隔着无法跨越的时间和空间。但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和我看着同一片星空,听着同一片海的心跳,感受着同一种绵长而隐忍的思念。
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最耐人寻味的结局,或者说,是另一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