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Giselle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像清晨浮在咖啡馆窗上的那层薄雾,看得见,却抓不住。
我们合租的公寓朝西,下午四点到五点半,阳光会精准地穿过防火梯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马线似的条纹。那时,Giselle会蜷在沙发角落,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我从未见她翻过页的书。光斑缓慢爬过她的小腿,像某种温顺的异兽在确认领地。
我们的对话总是很短,散落在公寓的各个角落。
“牛奶没了。”
“嗯,我明天买。”
大多数时候,我们共享一种舒适的沉默。她在客厅编曲,耳机虚挂在脖子上,低沉的节拍像遥远的心跳;我在餐桌改设计稿,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抬头,会撞见她正好移开的目光,仿佛我只是她视野里一件需要被偶尔确认存在的家具。
打破平衡的,是雨季的到来。
连绵的雨下了整整一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周五深夜,我被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惊醒。声音来自Giselle的房间。我站在她门外,犹豫着是否要敲门。最终只是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像受伤小兽的啜泣。天亮时,她开门出来,眼睛红肿,却对我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早。”
什么都没问。我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体面。
变化是从那时开始的。她开始在我惯常坐的沙发位置放一个靠垫;煮咖啡时,会下意识地多接一壶水。我们依然交谈甚少,但空气的密度变了。以前是真空,现在是某种粘稠的、温暖的东西。
真正让我看清她的,是那个关于月亮的夜晚。
我们从同一个派对提前溜出来,沿着凌晨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酒精让脚步虚浮,也让神经松弛。走到跨江大桥中段时,她忽然停下,指着江心那轮破碎的、随波光晃动的金色倒影。
“你看,”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它碎了,反而比天上那个更亮。”
我侧过头看她。桥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弧度脆弱得不可思议。那一刻,我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被夜风吹乱的发梢。
但我没有。
我只是说:“风大了,回去吧。”
她点点头。我们并肩往回走,手臂偶尔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短暂而确切的温度。
后来,在一个和往常并无不同的黄昏,她搬走了。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像她出现时一样安静。我在地板上发现她留下的一枚银色尾戒,内侧刻着“A”——
那是她名字里没有的字母。
我把戒指穿进项链,戴在胸前。它像一枚冰冷的种子,埋在我心口的皮肤之下。某个失眠的深夜,我无意中点开她遗忘在共享云盘里的一个音频文件。
没有名字,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开头是长久的静默,只有细微的、像呼吸又像电流的底噪。然后,我听到了雨声——我们共度的那场漫长雨季的雨声。雨声里,夹杂着极轻的、被压抑的啜泣,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吞咽的声音。最后,在所有声音即将淡去时,一段旋律浮了上来,简单,重复,像月光下不断涌向岸边的潮汐。
而在旋律的最底层,几乎微不可闻,是我某个清晨在厨房随口哼唱的、连自己都已遗忘的调子。
原来,她一直在听。
原来,那些我以为平行的、互不干涉的日子,早已被她收集起来,编织成了另一种语言。我们共享的沉默从来不是真空,那是一片我们共同培育的土壤,只是我直到最后才意识到,那里早已生长出我无法命名的东西。
戒指在我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印记。A,也许是开始,也许是结束,也许只是一个她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我关掉音频,走到窗边。天快亮了,城市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我们的公寓依然朝西,只是不知道下一个下午四点到五点半,阳光再次爬满地板时,会照见谁的影子。
有些东西碎了,像江心的月亮。正因为它碎了,那光反而铺天盖地,无处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