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萱又请假了。
这次不是复查，是头疼。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在转，她扶着墙走到卫生间，吐了一场。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 sleep 不足的幽灵。
她给班主任打电话，声音很轻，说"下午来"。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感到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医院。怕那种白色的墙，刺鼻的消毒水，规律的机器声响。每次去复查，她都会发抖，从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手指冰凉，心跳加速，像是要被拖回某个很深的地方。
但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周三下午：医院】
神经内科在三楼。陈妍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叫号。
她不喜欢坐着。所以她站着，靠在墙边，数地砖的花纹，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
"陈妍萱？"
她抬头。不是医生，是李俊逸。
他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你也……"她没说完。
"我弟，"他说，"心脏科，五楼。我陪他来，下来买水。"
他举起手里的保温杯，陈妍萱看着那个杯子，忽然想起数学课上，他推过来的草稿纸，星号旁边的小字。
"不丢人。我倒数第三。"
"你弟还好吗？"她问。
"还好，"他说，"例行检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陈妍萱感到手指在发抖，她把手藏进校服口袋里。
"你……"李俊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你脸色不好。"
"头疼，"她说，"来复查。"
"哦。"
沉默。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陈妍萱看着地砖，数到一百四十二的时候，听到他叫她的名字。
"陈妍萱。"
"嗯？"
"那边，"他说，声音很轻，"有椅子，靠窗的。你可以……坐那里等。"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其中一把靠着窗，阳光能照到。
"我不想坐，"她说，"坐着……不舒服。"
李俊逸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
"那我陪你站，"他说，"我也站着。"
"你不是要上去找你弟？"
"不急，"他说，"他检查要很久。"
他们并肩站着，靠在墙边，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陈妍萱数地砖，数到一百六十八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
"你在数什么？"他问。
"地砖，"她说，"分散注意力。"
"分散什么？"
她没回答。
但李俊逸只是点点头，像是懂了。他也开始数，嘴唇轻轻动，没发出声音。一百六十九，一百七十，一百七十一……
"你数错了，"她说，"那边缺了一块，你没看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被抓住作弊的学生，带着一点窘迫。
"重新来，"他说。
他们一起数，从缺了的那块开始。一百六十九，一百七十……他的声音很轻，和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叫号器响了。陈妍萱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手指攥紧口袋里的布料。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陈妍萱。"
李俊逸叫她的名字。不是叫号器，是他。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很稳。
"你数到多少了？"他问。
"……两百零三。"
"我数到两百零四，"他说，"你输了。回来继续数，数到三百。"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稳了，"数到三百。"
她转身走向诊室，没有回头。
【诊室内】
医生看着她的片子，说恢复得不错，但不能太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
"最近还做梦吗？"医生问。
"不做，"她说，"想不起来。"
这是谎话。她还会做梦，只是不记得到底梦见了什么。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不去想，不去抓，让那些碎片沉进水里，消失。
"继续观察，"医生说，"下周再来。"
她走出诊室，看到李俊逸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数地砖。看到她，他直起身，没说话，只是用眼神问"还好吗"。
"还好，"她说，"下周再来。"
"嗯。"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李俊逸按了五楼，按了一楼，然后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你弟……"她说。
"我上去看他，"他说，"你……自己回去？"
"嗯。"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李俊逸。"
他回头。
"谢谢，"她说，"陪我数地砖。"
电梯门慢慢合上。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门彻底关上，把他关进另一个楼层，她看不见的地方。
陈妍萱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跳到五楼，停住。她转身走向大门，手指还在口袋里发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周五：教室】
陈妍萱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臂。
她没请假，但应该请的。昨天从医院回来，她一夜没睡，头疼像是有针在扎。但她来了，因为不想被当成病人，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看到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你不舒服？"
李俊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没事，"她说，声音闷在手臂里。
"你昨天去医院，"他说，"今天应该请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应该请假？"她问。
他顿了一下，转开目光："我猜的。你脸色……比昨天更差。"
"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语气很淡，不是夸奖，是陈述。
李俊逸没回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她面前。是一个暖宝宝，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猫。
"贴在脖子上，"他说，"会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会头疼？"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习惯带这些东西。我弟经常不舒服，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
她接过暖宝宝，贴在脖子后面。
"李俊逸，"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他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误会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误会你……"她没说完。她不能说"误会你喜欢我"，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应，因为她害怕任何确定的关系。
"误会你是好人，"她说，最后用了最安全的词。
李俊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但她没看出来，或者假装没看出来。
"我就是好人，"他说，"倒数第三的好人。"
她闭上眼睛，额头重新抵着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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