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萱经过小卖部时,她会下意识买一瓶蜜桃乌龙茶,喝一口才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味道。比如下雨天,她会在书包里翻找,明明没有带伞,却总觉得应该有一把。比如每天早上,她会往第三排窗边看一眼,不是期待什么,就是习惯。
她不知道这些习惯从哪来。但身体记得。
【周一: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陈妍萱盯着课本发呆。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懂。三个月的空白,让高二的内容变成天书。她试图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像是一种无声的焦躁。
"这里。"
一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李俊逸的字,干净,有力,把刚才那道题的推导过程写了一遍。关键步骤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像是怕她找不到。
她看了一眼,没动。
"看不懂?"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看得懂,"她说,"但不想抄。"
"为什么?"
她转头看他。少年坐在窗边,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浅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耐心。不是那种"我教你你快学"的急切,就是……等着。等她愿意。
"我以前数学很好,"她说,"现在连这种题都要人教,很丢人。"
李俊逸看着她,没说话。他把草稿纸又往她这边推了推,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陈妍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她低下头,发现星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不丢人。我倒数第三。"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笑。
她拿起笔,开始抄那张草稿纸。
【周三:放学后的雨】
下雨了。陈妍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她没带伞。但总觉得,应该有人在门口等她。
"妍萱!"
她回头。周泽言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其中一把是淡蓝色的,伞柄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
"你果然又忘带伞,"他说,语气自然,像是重复过无数次,"拿着。"
他把那把蓝色的递给她。
陈妍萱没接。她看着那把伞,看着那个小熊挂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自己伸了出去,接过来,手指握在伞柄上,是一种肌肉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她问。
"你什么时候带过,"他说,笑了,"从小到大,下雨天都是我多带一把。你以前……"他顿了顿,"你以前会抢我手里那把,说蓝色的好看。"
"以前"两个字让空气凝固了一秒。
周泽言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陈妍萱只是打开伞,走进雨里。
"谢谢,"她说,"明天还你。"
"不用还,"他说,"本来就是你的。你……你以前落在我家的,一直忘了拿。"
陈妍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雨幕里,没打伞,头发很快湿了,他看着她。
"周泽言,"她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这把伞,我拿着很顺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但也带着某种释然。
"嗯,"他说,"顺手就好。"
【伞下】
陈妍萱走了一段路,发现有人跟在后面。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安静的、不打扰的脚步声,她已经在教室里听了很多天。
她停下来,转身。
李俊逸站在雨里,没打伞,校服外套湿了一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普通,没有任何挂件。
他看到她回头,脚步顿住。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他像是被抓到的小偷,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没有停。
"李俊逸,"她叫住他。
他停下,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带伞了,"她说,"为什么不打?"
"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冲散了。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雨声很大,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她走过去,把蓝色的伞举到他头顶。他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
"不用,"他说,"我……我跑回去就行。"
"你跑回去会感冒,"她说,"我送你。这把伞很大。"
确实很大。是双人伞,以前她总抢周泽言手里那把,说蓝色的好看。现在她举着它,站在李俊逸身边,发现两个人都淋不到,但肩膀之间有一道缝隙,风从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李俊逸站得很僵,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发白。他不敢看她,只看着前方的路,睫毛上挂着雨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转来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
"三个月……"她想了想,"那我们不熟,很正常。"
"嗯。"
"但你好像知道我的很多事,"她说,"数学课上,你知道我咬笔帽。下雨天,你知道我会忘带伞。为什么?"
李俊逸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地面,雨水在他们脚下汇成小溪,流向她不知道的地方。
"我……"他开口,又停住。
"我猜的,"他说,声音很轻,"你做题时总是咬笔帽,很明显。下雨天……很多人忘带伞,不止你一个。"
陈妍萱看着他。
她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着,伞下的空间很小,但空气很大,大得容不下任何真话。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她把伞递给他:"你拿着吧。我家到了。"
"不用,"他说,"我……"
"你拿着,"她说,"明天还我。或者……不还也行。"
她转身跑进雨里,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李俊逸在原地站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没有打那把伞,不知道他看着她的背影时,眼睛里是什么。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那把蓝色的伞,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课桌里,伞柄上的小熊挂件,被擦得很干净。
而李俊逸坐在她旁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看到她来,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没说话,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陈妍萱拿起那杯热可可,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周五:深夜】
李俊逸坐在便利店里,面前是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睡不着。每到下雨天就会这样,神经质地清醒,他看着窗外的雨,他应该靠近的。伞下的空间那么小,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肩膀就能碰到她的肩膀。但他退了。因为他知道,她递伞给他,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想要。
他不能要。不能要她的任何东西。因为一旦要了,就会想要更多,就会想要……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咖啡凉了,像他的手指。他想起她接过伞时,手指碰到他的,很暖,很干燥,带着一种他不配触碰的温度。
有人推门进来。他抬头,看到陈妍萱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睡衣外面套着外套,和他一样狼狈。
她也失眠了。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店员被惊醒,过来问她要什么,她说热可可。李俊逸把自己的咖啡推过去:"帮我换一杯热的,谢谢。"
他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雨还在下,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的光。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没回答……不能说"我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所以我不能喜欢"。
"数学考砸了,"他说,声音很轻,"倒数第二。"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样也行。就这样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看她笑,不靠近,不索取,不让她知道。
"李俊逸,"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心猛地收紧。他转过头,看着她,发现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直接的困惑。
"我对你好吗?"他问,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
"好啊,"她说,"数学课给我讲题,下雨天给我送伞,现在陪我喝咖啡。我们……我们不是不熟吗?"
不熟。对,他们不熟。他们只是刚认识的同桌,是说过几句话的同学,是没有任何过往的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习惯照顾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弟身体不好,我习惯了。你不是特别的。"
他说完,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看到相信,怕看到释然,怕看到她真的以为"你不是特别的"。
陈妍萱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或者生气了。然后他听到她说:
"哦。那谢谢你。习惯。"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听出了某种淡淡的失落,他想要解释,想要收回那句话,想要说"你是特别的,是最特别的,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但他只是点点头,说:"不客气。"
雨还在下。他们坐在便利店里,各自捧着一杯热可可,很近,又很远。
凌晨三点,雨小了。陈妍萱起身,说:"我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俊逸,你明天……还会给我讲数学题吗?"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温柔的边。
"会,"他说,"我倒数第三,你倒数第五。我们……都需要进步。"
她笑了一下,推门走进雨里。他没有跟出去,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设的闹钟——每天凌晨四点,提醒他给李俊杰热药。他弟弟的心脏病需要按时吃药,他习惯了在深夜保持清醒,习惯了在黑暗里等待,习惯了把喜欢藏起来,藏得比药还苦,比夜还深。
他关掉闹钟,把凉掉的咖啡喝完。
她不是特别的。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几乎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