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萱决定不再提"失忆"两个字。
她注意到,每次她说"我不记得了",周围人的表情就会变。怜悯,小心翼翼,或者那种让人窒息的关切。她不喜欢这样。
所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说"哦,原来是这样",学会了把空白当成一张白纸,别人画什么,她就认什么。
"这样对吗?"她问张萍,指着数学作业上的一道题。
"对,"张萍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你以前数学很好的,不用问我。"
"现在不好了,"陈妍萱平静地说,"所以问你。"
张萍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那你以后都问我。"
【周二:体育课】
陈妍萱站在跑道边,看着其他人热身。
她不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协调。她的身体记得一些动作,但和现在的身高、体重、肌肉力量对不上号。梦里她跑过步,但那是成年人的身体,长腿,有力的肺活量。现在这具躯壳,陌生又熟悉。
"陈妍萱,女生组先来跑八百。"体育老师点名。
她走上跑道。起跑,加速,呼吸紊乱。第二圈的时候,她看到跑道内侧站着几个男生,是刚测完一千米的李俊逸他们。他在人群里,手里拿着水,目光一直跟着她。
她移开目光,继续跑。最后一百米,她加速,冲过终点,然后弯下腰,大口喘气。肺在燃烧,腿在发抖,但心跳很快,很真实。
"给你。"
一瓶水递到面前。她抬头,李俊逸站在她身边,额头上也有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他刚跑完步,气息还没平复。
"你跑得挺快,"她说,接过水。
"倒数第三,"他坦然道,"不算快。"
他们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远处男生们开始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九月的阳光很好,风里有桂花的香味。
陈妍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她注意到李俊逸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紧张。他在她身边总是这样,肩膀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走。
"你以前……"他开口,又停住。
"我以前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他说,"我们以前不熟。"
"那你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她熟悉的怜悯:"想问你现在怎么样。不是'恢复得怎么样',是……你现在开心吗?"
陈妍萱愣了一下。
开心。这个词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刻意维持的平静里。她每天上课,吃饭,睡觉,笑,说话,做所有"正常"的事。但她没有想过开心。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再想以前的事了。想多了头疼,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想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俊逸没有追问"什么意思"。他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别想。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们并肩坐着,张萍跑过的时候,朝他们挥了挥手,表情带着某种惊讶和好奇。陈妍萱假装没看见。
"你为什么要坐过来?"她问李俊逸,"男生都在那边打球。"
他看着远方,声音很轻:"这边安静。"
她没有再追问。
【周三:食堂】
陈妍萱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找位置。
"这里!"
张萍在角落招手,身边还坐着两个女生。陈妍萱走过去,张萍介绍:"这是林晓,这是方悦,我们初中的朋友。她们听说你回来了,想来看看你。"
"你好,"林晓说,眼睛亮亮的,"你以前借过我一把伞,我一直想还你。"
"不用了,"陈妍萱说,"我不记得了,就当没发生过。"
林晓愣了一下,方悦在旁边笑:"你还是这么酷。以前就这样,不爱记仇,也不爱记恩。"
陈妍萱低头吃饭。她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但听多了,渐渐拼凑出一个轮廓:安静,温和,有点疏离,对周泽言以外的事情都不太上心。
"周泽言今天没来食堂,"方悦忽然说,压低声音,"听说和陈芸吵架了。"
"为什么?"张萍问。
"不知道,有人看到陈芸哭了。"
陈妍萱听着,像是在听八卦。周泽言,陈芸,吵架,哭泣。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但没有画面,没有情绪。
"妍萱,"张萍碰了碰她,"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为什么是我?"
"你们……"张萍欲言又止。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陈妍萱说,语气平淡,"他女朋友会安慰他的。"
她继续吃饭,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惊讶和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周四:图书馆】
陈妍萱在找一本书。
《小王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它,只是在书架间走过的时候,那个书名跳进了她的视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要借这个?"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书最近很抢手,刚还回来。"
她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印刷体的文字,干净的纸页,没有笔记,没有折痕。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不借了?"
"不是我要找的那本,"她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很奇怪,补充道,"我记错了,我以为我看过。"
她转身离开,没有看到书架另一端,李俊逸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本同样封面的《小王子》。
他低头看着书,翻开某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他三个月前写的:
"今天她手指动了一下。我会继续读。"
他把书放回书架,跟在陈妍萱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五:放学后的天台】
陈妍萱发现了这个地方。
教学楼顶,锁着的门,但锁坏了。她推开门,风很大,可以看到整个校园,远处的街道,还有更远的、模糊的城市轮廓。
她坐在边缘的水泥台上,双腿悬空。不是想跳下去,只是喜欢这种悬空的感觉。
门被推开。她回头,以为是管理员,结果是周泽言。
"张萍说你在这里,"他说,走过来,但没有坐,站在她身后,"这里危险,你下来。"
"危险什么,"她说,"我又不会跳。"
"以前你会怕高。"
"以前很多事情,"她说,"现在都不怕了。"
周泽言沉默。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的表情也很乱。陈妍萱看着远方,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变了,"他说。
"嗯。"
"我不喜欢这样。"
她终于转头看他。少年站在夕阳里,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像是一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她应该心软的,应该解释,应该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但她只是问:"哪样?"
"你……"他顿了顿,"你以前会听我的。我说危险,你就会下来。我说饿了,你就会给我带吃的。我说无聊,你就会陪我聊天。你现在……"他找不到词,"你现在像块石头。"
陈妍萱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以前喜欢你,"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张萍告诉我的。我表白过,你拒绝了。所以我们现在只是普通同学,你也有女朋友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周泽言的脸白了。
"我……"他开口,又停住。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想说"我只是不习惯你这样"。但他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忽然意识到这些话都站不住脚。
他习惯了她的喜欢,就像习惯空气。现在空气还在,但味道变了。
"陈芸,"陈妍萱忽然说,"你们和好了吗?"
"……和好了。"
"那就好,"她说,"回去吧,这里风大。"
她转回头,继续看远方。周泽言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妍萱没有回头。
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城市亮起灯火。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擦了擦,发现是眼泪。
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难过。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任由那种悲伤淹没自己。
【天台门后】
李俊逸靠在墙上,听着门后的动静。
他知道她在哭。压抑的,无声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的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克制自己推门进去的冲动。
不能进去。
他只是一个"刚转学来的同学",没有资格在她哭的时候出现。
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直到他听到她起身、拍衣服、走向门边的脚步声。他快步走开,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看着她推开门,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俊逸走出来,走到她刚才坐的地方。水泥台还是温的,有她的体温。他坐下来,看着她已经看不见的夕阳,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王子》。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他轻声读出来,声音被风吹散。
"陈妍萱,"他说,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我没有在追你。我只是在……等你重新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