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的颜料

设计室的阳光总带着点暖烘烘的懒意。陈妍萱拆开快递盒时，指尖触到一叠厚实的卡纸——是进口的潘通色卡，包装上印着荷兰文，边角还沾着点未干的油墨，是李俊逸昨天说“托朋友带的新款，对你的配色方案有帮助”的东西。

“李工有心了。”小周凑过来看，“这色卡可贵了，据说国内还没上市呢。”

陈妍萱抽出最上面那张，指尖抚过卡面细腻的涂层。颜料的气味带着点松节油的清苦，混着某种陌生的花香，她下意识打了个喷嚏，鼻尖突然泛起一阵痒意。

“怎么了？”小周递过纸巾，“过敏了？”

“可能有点粉尘。”陈妍萱揉了揉鼻子，把色卡放进抽屉，“先收起来吧，下午再看。”

可到了中午，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脖颈处冒出成片的红疹，像被蚊虫叮咬过的痕迹，却比那更痒更烫。许砚来接她吃午饭时，看见她对着镜子挠脖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去医院。”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指尖触到她皮肤的温度，烫得惊人，“拿上那色卡。”

过敏原检测结果出来时，陈妍萱盯着报告单上的“异硫氰酸酯”字样发愣——这是某种进口颜料里的添加剂，而检测显示，那叠色卡的涂层里，就含有这种成分。

“怎么会？”她攥着报告单的手发抖，“李俊逸说……”

“他可能不知道。”许砚替她擦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先输液，我去问问。”

他刚走出病房，护士就匆匆跑进来：“陈小姐，你认识李俊逸吗？他在楼下急诊室，手腕割伤，说是……和你有关。”

陈妍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就往楼下跑。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她推开隔间门时，正看见李俊逸坐在病床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渍已经透了出来，右手还攥着张被揉皱的检测单——正是她的过敏原报告。

“李俊逸！”她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

李俊逸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见陈妍萱脖颈处的红疹，突然别过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我……是我害了你。”

“这不是你的错！”陈妍萱抓住他没受伤的右手，他的指尖冰凉，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过敏原？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该查的……”李俊逸的声音哽咽着，像被砂纸磨过，“我应该先做检测的……我只想着你能用最好的，我没查成分……”他突然用力抽回手，拳头捶在床沿，“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纱布下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血渍晕开得更快。陈妍萱看着他这副自我折磨的模样，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你伤害自己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现在难受得要死，你还要让我看着你流血吗？”

李俊逸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着陈妍萱通红的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以前就怕她哭。可现在，他成了让她哭的人。

“你以后不能这样了。”陈妍萱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去眼泪，“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李俊逸的喉结滚动着，点了点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许砚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陈妍萱坐在病床边，一边掉眼泪一边替李俊逸掖被角，而李俊逸低着头，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许砚走过去，把陈妍萱拉起来，“我让护工来照顾他。”

陈妍萱被他半扶半拉地带出病房，回头时看见李俊逸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着她的方向，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团缠在一起的线。

输液室里，陈妍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俊逸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他那只受伤的手腕，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凝固，旁边放着那叠进口色卡，被剪得粉碎。

【扔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妍萱盯着屏幕，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知道李俊逸的自责不是装的，那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惩罚，像一把钝刀，不仅割伤了他自己，也割得她心里发疼。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的针眼上，带着点微暖的温度。可她总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