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真心

（现在）“帝辰虽然把门派事务都交给了我，却派你来看着我？”明心长老看着眼前正为他倒酒的少年人，不，其实不应该叫他少年人了，虚灿的年岁实际上只比帝辰小上一两个月，比其他长老都要大，却因为一张过分年轻精致的脸，让人总是忽略他的实际年龄和聪明才智。

　　和日坤不拘小节大开大合的风气相比，虚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更像一副水墨画，具有让人心灵平静的美感，因此在大家还只是弟子的时候，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找虚灿聊天，可自从那件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虚灿放下酒壶，心里清楚明心长老说的这番话并非是在诘难，其实更多的是苦涩吧，明明以前大家都还可以同欢笑共举杯，现在却只能相顾无言：“掌门说的是让我协助你”

　　明心长老拿起酒杯，听了他的话，一饮而尽：“协助？若非海章抱病在床，这好事可轮不到我”自从帝辰成为掌门，他一向锋芒收敛，只专心于自己的事务，甚至对帝辰做的事多加掩饰辩解，到现在却依然得不到信任？何其可笑

　　“我很好奇，虚灿，帝辰现在又开始信任你了吗？”明心长老是真的在好奇，当年帝辰和虚灿闹得多大，弟子们不清楚，他们这些做长老的却都看在眼里，与其说好奇帝辰开始重新信任虚灿，倒不如说在好奇虚灿居然原谅了帝辰？“若非帝辰是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以你的天赋，掌门是你也说不定，虽不是帝辰亲手废了你的修为，但你修为尽散，帝辰脱不了干系，即使是这样，你们还能回到以前的心心相惜？”

　　简直是在掀虚灿的伤口，连剑意长老也听不下去：“明心，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何必再说”

　　明心长老斜斜地觑了剑意长老一眼：“剑意，你看你，我不过是阐述了一下事实，你就开始袒护他，也怪不得帝辰防你防得跟什么一样”

　　“明心！”

　　“明心长老，正如剑意长老所说，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就算再恨又能如何，掌门也不可能放我离开日坤，我又为何和自己过不去”和面色不佳的剑意长老相比，虚灿显得过于冷静，仿佛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目。

　　“若真的放下，我们现在打算做的事又算什么？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明心长老对他的话嗤之以鼻，虚灿的家人卷入皇室风波，被满门抄斩，他蛰伏十年，哪怕帝辰以将他逐出日坤威胁也没让他放弃复仇的念头，最终以一己之力让幕后黑手伏法认罪，如此决心，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帝辰呢？

　　虚灿面色不改：“有？还是没有？这个答案重要吗？个人的仇恨置于天下何其渺小，作为修仙者，动心忍性是根本，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弃天下安危于不顾，不符合修仙者的道义”

　　听了他的话，明心长老长叹一口气，再次饮下一杯酒：“现在看来，你才是我们之间唯一一个不改初心的人”

　　剑意长老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虚灿，也同饮下一杯酒：“帝辰现在还走得不算远，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把他拉回来，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把海章解决了”海章长老，若非前任海章长老突然去世，长老的位置哪里轮得到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帝辰却对这样一个人委以重任，实在让人费解，现在看来，原来早有眉目。

　　明心长老还是狠不下心：“必须要把帝辰赶下来吗？”他对帝辰是真心叹服，虽说帝辰行事霸道，但正因为他这种霸道，使用邪术的人才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剑意长老也有此疑问，只是原因不一样：“帝辰刚当上掌门的那几年，他的行事风格确实带来了好处，所作所为都在大家的接受范围内。明心，你看他现在的行为，为追求力量不惜插手人间之事，与小人为伍，监视残害兄弟门派，你可知道日坤白拿了阴泽多少东西？阴泽每年都要花大量精力时间来维护四楼的稳定，若是没有阴泽，修仙？大家已经去地府报道了。”

　　明心长老沉默，阴泽的奇珍异宝大多供于日坤子弟升级武器和提升法术，这正是他的职责范围，看在眼里，却缄默不言，他也算是帝辰的帮凶。

　　“仙峪天生与自然亲近，凡间每一次大规模自然灾害，哪次不靠仙峪测天绘地，救人于水火；哪怕是洗心阁，谁也不能否认他们对邪术的了解远胜于我们每一个人。这些明明是帝辰告诉我们的道理，如今的他却忘了，一个人真的可以有如此大的改变吗？”

　　虚灿倒酒的手一顿：“人总是会变的，或许这和遗骨脱不了干系”

　　遗骨？确实如此，帝辰的改变正是从寻找遗骨开始

　　“当年诛神之战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一个死人留下的骨头有什么可争的？也不嫌晦气”剑意长老只信任自己努力得来的实力，其他都是旁门左道，更别说遗骨这种瘆人的东西，拿死人的尸骨作为提升自己实力的工具，难道不膈应吗？

　　明心长老对此不做评价，只说：“帝辰如今已是近神，又有遗骨，恐怕世上已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与之为敌”

　　虚灿淡淡地说：“不，还有一人”

　　“谁？”剑意长老和明心长老的身体一下坐直，直勾勾地看着他

　　“仙月娥”

　　“仙峪掌门？”明心掌门首先否认，“不可能”

　　“等到时候，二位长老就明白了，我会带着重伤的掌门回主殿，二位长老只需要立刻疏散人群，封锁日坤，宣称掌门需要疗养，期间事务由明心长老代管，仅仅如此，大事可成”

　　“虚灿，我知道你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毕竟是玩命，还是说清楚的比较好”剑意长老善意提醒。

　　虚灿点头：“掌门近日在外收集遗骨，捉拿妖女辰可辛和林团团，若想让天下人信服，尤其是仙峪信服，树立巩固自己的威信，掌门一定会当着众人的面处决她，仙峪掌门会趁此机会动手，阴泽则会协助二位疏散其他人。”

　　“你居然还说动了阴泽？”不仅是仙峪，阴泽也会助他成事，虚灿他到底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策划这件事？即使是在帝辰的全面监控下。

　　“仙峪不会看着自己的弟子受害，阴泽的商路被日坤阻断，并不需要我如何游说，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自然可以合作”虚灿神情淡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有多不得了的事。

　　剑意长老和明心长老面面相觑，咂舌于虚灿的谋划，若他真的说动了仙峪和阴泽，那么暂时控制住帝辰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你要如何保证帝辰恢复后不会报仇？”帝辰的报复心可不是一般的重。

　　虚灿终于勾起一抹笑容：“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只要让他跌落神坛一次，他自然就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沉默，还是沉默，虚灿并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为了日坤，为了天下，我相信你”剑意长老首先同意，他本来就已经想好了，这次来只是希望多了解一下细节，心里有个底。

　　明心长老思考了半天，最终点头：“我也答应你，不过，前提是，你要保证帝辰活着，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虚灿放下茶杯，站起身，郑重地向二人行了一礼：“多谢”

　　“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看到我们一同建设的事业毁于一旦”

　　和自己两位师兄敲定行动后，虚灿回到自己殿内，刚关上门，殿内烛火突然亮起

　　“你最近和剑意走得很近？”沉稳熟悉的声音，不温不火的语气，对某个人物的特意强调，回过头，一个金灿灿的人就坐在主座一侧，本该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被蒙上一层阴影，仔细看，还能注意到眼底深处的疲惫，这层疲惫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感知到，临近死亡的人总是要回光返照的。

　　他这样一个骄傲伟大的人，能预知到自己的死亡吗？看着帝辰，虚灿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想得出神，以至于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

　　“虚灿？”帝辰眉头微蹙，不满于虚灿对他的无视。

　　虚灿回过神，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他来问仙峪弟子那件事，剑意长老对此意见很大，来找你，我把他劝回去了”边说边走到主位上坐下，曾经的他和帝辰因为主位和客位争吵过，帝辰认为自己是掌门，无论哪个殿的主位都坐的，而他认为每个殿有其长老坐镇，掌门是门派之主，不应该和长老抢位置。帝辰认为不过是一个位置，他却斤斤计较，他认为位置不过是帝辰越级插手的一个前兆，帝辰最终还是坐去了客位，那个时候的他天真的以为帝辰只是粗枝大叶，他在他身边，总会提醒他的，却没想过日坤的掌门怎么可能如此粗心，说到底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帝辰张了张嘴，实际上虚灿已经回答完了他的问题，但他还不想结束两人的交流，可是多说多错：“你说了什么？”

　　虚灿抬起眼眸，也不管自己说的话对方爱不爱听：“你如果是在怀疑我会在背后说你坏话，放心，我还没那么笨。不过我给你说了，你也不一定信，不如你亲自去问问剑意长老。对了，明心长老也在场，他总不会欺骗你”

　　帝辰心累极了：“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

　　虚灿觉得讽刺，帝辰若是信任他，又怎么会特意来此质问他：“掌门想要我怎么回答，如果需要我对你阳奉阴违，我也做得到”

　　“遗骨收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应该都在妖女身上，她身上的遗骨不久后自然有人双手奉上，等我成神，我就帮你修复内丹”不要逞口舌之快和虚灿吵架，这是日坤上下公认的真理，帝辰识相地转移话题，提到帮他恢复力量，显得有些兴奋，本以为对方也会高兴，虚灿却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一盆凉水倾泻而下，笑意凝固在嘴角。

　　“这些天，海章长老被你废了半天命，他的事情被你全权交给了我，我处理这些烂摊子已经很累了，掌门还有什么吩咐吗？”虚灿开始赶人。

　　长袖之下，帝辰握紧了拳头，想要发作却知道发作也没什么用，虚灿身体本就虚弱，自己要真对他做什么，他就死了，一想到虚灿会死，心脏便像被搅碎了一般，松开手，语气冷下来：“你将日坤的精英弟子召回来，加强巡逻，其他人随便留几个，让明心和剑意去仙峪、阴泽看着，尤其是仙峪，一旦发现有异动，立刻镇压，海章去洗心阁。总之，突破就在这几天，我不希望出什么问题。”

　　“海章只剩半条命了，不如让我去更好些”海章再去，恐怕另外半条命也没有了。

　　帝辰想也没想拒绝了他的提议：“海章既然还有半条命，就该物尽其用，呆在日坤只会浪费资源，而且我让他过去另有用处”有理有据，冷酷无情，“那件东西你最好带在身上”

　　突然提到那件东西，虚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想了想，记起来是什么：“强制要求？”

　　帝辰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对它没什么好感，那件事后你可能都不想看到它，我还是要提醒你，那样东西在关键时候可以保命，你再不喜欢最好也随身携带，免得到时候我还要费时间和精力再救你一次”

　　又来了，总是拿这件事做文章，好像自己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一样，虚灿白了他一眼：“谨遵掌门教诲”十分阴阳

　　两人之间再次冷场，帝辰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在突破之前把为害世间的妖魔抓住才行，临走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剑意有时候跳脱，但关键时候很靠谱，除开我，他是日坤实力最强的，若真出什么事，他会保护你”想了想摇摇头，讽刺道，“何必我说，你要真出什么事，他说不定比我还急”扔下这么一句拈酸吃醋的话，又带着一肚子的不爽走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难道他感觉到什么？不，应该不会，以他的性子，真发现什么，早就暴跳如雷，找人算账了。得帮他快点抓到人，早点行动，要是被他反应过来那套功法有什么不对，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在他背后，虚灿的眼睛里没有柔情，只有满满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