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及兹山，馀力弄谲诡」
第二天黄昏，藤堂祭在历史档案室准备。
他面前摊着七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每一本都写满了他自己的字迹，但笔迹在缓慢变化。
最旧的那本，十年前的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最新的那本，上周的记录，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这是“历史编辑”的副作用，长期篡改他人记忆的人，会逐渐失去对自己记忆的掌控。笔迹的变化，映射了意识的磨损。
藤堂祭“我需要备份。”
档案室里没有别人，零崎宵的梦境投影悬浮在半空，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灰色雾气，中心偶尔浮现出眼睛的轮廓。
零崎宵“备份什么？”
藤堂祭“我的‘原始记忆’。”
藤堂祭“在进入那扇门之前，我需要知道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编辑过的。”
藤堂祭“否则镜子映出的‘真相’，可能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零崎宵的雾气凝聚成一只手，轻轻翻开最旧的那本笔记。
零崎宵“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辑的。”
藤堂祭“第一次使用之后。”
藤堂祭“十三岁，我无意中抹除了同班同学的，关于一场霸凌的记忆。”
藤堂祭“事后我感到恐惧，对自己毫无愧疚的恐惧。”
藤堂祭“所以，我给自己植入了‘适当的愧疚感’。”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
「今日篡改：植入对佐藤的愧疚 标准：中等强度，持续三天，三天后自然消退」
藤堂祭“从那时起，我就分不清了。”
藤堂祭“哪些情绪是我的真实感受，哪些是我给自己植入的程序。”
镜子要映照的“真相”，指的是哪个层面，是生物学层面的神经信号，还是意识层面的自我认知。
雾手轻轻合上笔记。
零崎宵“镜中人的问题，‘镜子为什么会存在’，”
零崎宵“我的答案是，镜子存在，是为了让人看见自己看不见的部分。”
零崎宵“比如后脑勺，比如脊椎，比如潜意识里那些被压抑的欲望。”
雾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圆中心开始映出影像，是藤堂祭十三岁时的样子，正站在镜子前，尝试第一次编辑自己的记忆。
影像中的少年眼神空洞，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嘴唇在无声念诵。
零崎宵“你看，这就是你的‘后脑勺’。”
零崎宵“你从未真正看见过的自己。”
零崎宵“而今晚，镜子会把它完整地映照出来。”
藤堂祭闭上眼睛。
藤堂祭“如果我无法接受呢，”
藤堂祭“如果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我无法承认的自己呢？”
零崎宵“那你的秘密就会被复制，成为镜中世界的藏品。”
零崎宵“而根据我们目前的分析，镜中世界收集秘密，是为了营养。”
藤堂祭“营养？”
零崎宵“秘密是有重量的。”
一个被压抑的秘密，会在潜意识里积累心理能量，镜中世界吸收这些能量，用来维持自身的运转，越是黑暗、越是痛苦的秘密，能量密度越高。
雾手消散，零崎宵的完整投影浮现，他看起来比平时更透明，像随时会碎掉。
零崎宵“我昨晚尝试潜入渝礼的残存梦境，”
零崎宵“她现在的意识状态很特殊，”
零崎宵“既不是清醒也不是沉睡，是一种持续的‘自我审视’状态。”
零崎宵“她在无休止地回顾自己的一生，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谎言，每一个秘密。”
藤堂祭“她在审判自己？”
零崎宵“不，她在喂养那扇门。”
零崎宵“她的每一个被回忆起来的秘密，都被门吸收了。”
零崎宵“她现在是一座人肉发电机，用自己一生的愧疚为镜中世界供能。”
藤堂祭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档案室的老式灯泡自动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光线下，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很长，影子的轮廓在不断细微变化。
藤堂祭“如果我不进去，会怎样？”
零崎宵“镜中世界会主动来找你。”
它会通过你编辑过的那些人的记忆反向渗透，每一个你篡改过记忆的人，现在都是一面潜在的镜子，一旦镜中世界掌握了你编辑的“模版”，它就能重构出你试图隐藏的一切。
所以，没有退路。
藤堂祭站起来，走到档案室角落的老式落地镜前。
镜子边框是胡桃木雕刻的，已经开裂，镜面也有细微的霉斑，据说能映照出“真实的历史”。
他脱下滤光眼镜，直视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更年轻，眼神也更清澈，随后镜面开始变化，霉斑移动、重组，形成模糊的图案。
那是一个场景：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床单，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十三岁的藤堂祭。
他在哭，歇斯底里的嚎啕，整张脸扭曲变形。
而病床上的人，正在缓慢地溶解，像蜡像遇热一样融化，皮肤变成半透明的胶质，骨骼软化，最后化为一滩无色液体，渗进床单里。
镜中的藤堂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液体，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他抬头，看向镜子外，四目相对。
现实中的藤堂祭猛地后退，撞上书架，几本笔记掉落在地。
镜子恢复正常，但镜面中央，用霉斑组成了两个字：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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