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会长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红茶的氤氲香气和马嘉祺惯用的、清冽的雪松味古龙水气息,本该是宁静雅致的,此刻却隐隐流动着一股紧绷的暗流。
许辞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食梦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银灰色的皮毛。
她换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稍微有了些血色,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淡,依旧清晰可见。
贺峻霖坐在她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看似放松,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镜片后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看似平静,实则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捕捉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马嘉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只是闲聊家常般,用最不经意的语气,抛出了那颗早已在心底盘旋许久的炸弹。
马嘉祺“阿辞…”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扫过她手腕上早已愈合、只留下极淡痕迹的旧伤。
马嘉祺“你和丁少……寒假的时候,是待在一起吗?”
他问得直接,却又留有余地。
没有用在一起这种暧昧的字眼,而是待在一起,仿佛只是询问玩伴。
许辞抚摸着食梦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看向马嘉祺。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惊讶,只是很轻、很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许辞“嗯。他……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这个词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扎进了贺峻霖的耳膜,勾得他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有意思?丁程鑫那种神出鬼没、满身谜团、行事诡谲、还公然挑衅勾引她的家伙,叫有意思?
他下意识地想握紧拳头,却牵动了左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处,一阵钝痛传来,反而让他濒临爆发的怒火强行冷却了一瞬。
不能生气,现在不能生气。
贺峻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
阿辞从小就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神神鬼鬼的东西,被丁程鑫带来的那些异常吸引,再正常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
至少……至少她是喜欢自己的,她能接受自己的亲吻,会为自己脸红,会照顾受伤的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能自乱阵脚,把好不容易挽回的局面再次推向丁程鑫那边。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醋意和怒火,脸上甚至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堪称扭曲的平静表情,但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沙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贺峻霖“哦?是么……那,阿辞,你们寒假……都去了哪里玩啊?”
他刻意加重了玩这个字,试图将其定性为无害的、孩子气的探险,尽管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许辞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或者说,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她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回忆一段有趣的经历,然后,用一种依旧平淡、却让听者毛骨悚然的语气,报出了两个地名。
许辞“七中。”
“砰——!!!”
她话音未落,马嘉祺一直维持的温和表象瞬间碎裂。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深红色的茶汤泼洒出来,染脏了昂贵的文件。
他霍然起身,脸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怒和骇然,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马嘉祺“七中?那个三年前发生学生集体自杀事件、至今还被封锁、传闻夜夜闹鬼的废弃七中!”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办公室里。贺峻霖的脸色也在听到七中二字的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铁青。
他当然知道七中,那是雾都市近十年来最骇人听闻、也最讳莫如深的都市传说之一,官方语焉不详,民间传闻却绘声绘色,说是怨气冲天,生人勿近,连警方和相关部门都将其彻底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
许辞……和丁程鑫……寒假去了那里!
她手腕上的伤……贺峻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而,许辞的话还没说完。
她看着马嘉祺失态的样子,又看了看贺峻霖惨白的脸色,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趣,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用那种事不关己般的语气,平静地抛出了第二颗炸弹。
许辞“嗯。还有……西区的老城中村。”
“啪嗒”一声,贺峻霖手中一直紧握的茶杯,终于脱手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瓷片碎裂,茶渍迅速洇开。
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许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马嘉祺脸上的惊怒已经变成了近乎惊恐的苍白,他绕过办公桌,几步冲到许辞面前,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俯身逼视着她,声音因为后怕和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马嘉祺“那个一个月内连续发生十四起住户离奇坠楼、死因至今成谜、被称作自杀公寓的城中村?”
马嘉祺“阿辞!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和丁程鑫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再不复平日的从容优雅。
他是希望丁程鑫吸引许辞的注意力,搅乱贺峻霖的局,可他从来没想过,丁程鑫会带着许辞往这种要命的地方跑!
那根本不是探险,那是找死!
贺峻霖也猛地站起身,左臂的伤被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浑然不顾。
他几步走到许辞面前,与马嘉祺一左一右,几乎将她困在座椅和两人之间形成的逼仄空间里。
他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淡淡的伤痕。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痛又怒,还有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如果她真的在那个鬼地方……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摇晃着她的肩膀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危险,想立刻把丁程鑫那个王八蛋揪出来碎尸万段!
可所有的言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
面对两人几乎要实质化的惊怒、恐慌和质问,许辞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那不是害怕或愧疚,而是一种混杂着不耐烦、失望,甚至……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和赌气。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马嘉祺和贺峻霖之间扫过,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清晰的抗拒和疏离。
她抱着食梦貘,站起身,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轻易就推开了困住她的两人。
许辞“看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的平静。
许辞“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马嘉祺惊怒未消的脸,又掠过贺峻霖苍白紧绷的侧脸,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许辞“大惊小怪,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抱起食梦貘,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留恋,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诛心的话。
许辞“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们讲了。”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个被她的探险真相冲击得心神俱震、又因她最后那句话而陷入更复杂情绪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地毯上破碎的茶杯,泼洒的茶渍,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马嘉祺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僵硬地转回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地上碎裂的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惊怒、后怕、懊恼的刺痛交织在一起。
他精心维持的渔翁心态,在这一刻被许辞轻描淡写抛出的七中和城中村炸得粉碎。
他忽然意识到,丁程鑫吸引许辞的,可能远不止是新奇和神秘,而是更危险、更接近深渊的东西。
他似乎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甚至……正在把她推向更不可预测的危险。
贺峻霖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完好右手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打着厚重石膏、隐隐作痛的左臂,又想起许辞手腕上那道淡痕。
最后,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那句“一点意思都没有”和“以后再也不要跟你们讲了”。
难怪……难怪她开学时手上带着伤回来。
难怪她对丁程鑫评价有意思。
七中……城中村……
丁程鑫到底带她经历了什么?她手腕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暴戾的杀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贺峻霖的心脏。
对丁程鑫的恨意,对许辞涉险的后怕,对她那句没意思的恐慌,以及对自己可能再次失去她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要将他勒窒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同样面色难看的马嘉祺。
两个心思各异、却又在此刻被同一种巨大恐慌击中的男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隐约的、被迫同仇敌忾的意味。
丁程鑫……必须解决。
而许辞……不能再让她,靠近任何危险,无论是地方,还是人。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办公室内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寒冬的冰窖之中。
棋盘之上,看似平静的僵局,因为许辞轻描淡写的“坦白”,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狰狞的、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真相。
棋手们,再也无法维持从容的假面。
一场更激烈、也更危险的追逐与守护之战,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