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严江）

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在医院的窗上，病房里温暖如春。

小夜灯的光线投在江停的脸上，他低垂下眸看着病床上的人。

“江停，严峫在这次行动中受伤，可能……需要你来一趟市人民医院。”

“江教授，严队他是为了掩护我才中弹的，严队是个好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江停，相信严峫。”

……

太多太多诸如此类的话，江停的耳朵听得麻木，浑身血液都抽离而去，医院的暖气开得不足，他只觉得身处寒窖。

他还记得昨天严峫离开前说的话：

“媳妇儿，放心，小行动，乖乖在家明天晚上等着你老公回来。”

记忆中的言语太过清晰，连严峫走时的吻过的地方都像是湿润的。

好像严峫从来没走过。

好像他从来没有参加过那场“小行动”，气急败坏的毒贩也没有劫持人质，严峫也不会为了救人中弹倒地。

他明明该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眼前。

江停深吸一口气，缓缓低下头吻住严峫的嘴唇。

所幸，没有伤到要害。

凌晨两点医生摘了手套走出手术室，江停感觉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慢到他能将医生的动作分解成画面。

“手术一切顺利，病人已经度过危险期。”

他还没有意识到医生说了什么，韩小梅已经搂着杨媚放声大哭，不知道的以为严峫真没救回来。

杨媚也回抱韩小梅泣不成声。一时间，手术室外哭的哭，笑得笑，腿软的倒在地上。只有江停颤巍巍地扶住椅背，整个人无力地向后靠去。

吴雩伸手接住身体发软的江停，撑着他坐到椅子上，边拍着他的背边说：“没事了没事了，严峫他没事了。”

明明自己手也在发抖，江停感觉出来了。

“他命大的很，过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了。”步重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长椅上坐下，声音里是他从未有过的虚。

江停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手掌心里。

他其实很早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严峫因公殉职，他会怎么样。

他以为自己会很慌张，很难过，不知所措，生活会很灰暗。

事实上也的确是的，太累了。再来一次这样的他根本承受不起。不是谁都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爱人的死亡，这个结果太沉重，谁都不敢去想。

有时候江停真不想严峫继续当刑警，有了家之后人总是会变得很自私。这份工作太危险，他的心只有一颗，留给了严峫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希望在手术室中的是自己，但转念一想，如果受伤的是他，严峫也会在手术室外面经历这种非人的折磨。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于心不忍。

爱真的会蒙蔽人的双眼，变得爱屋及乌。

他恍然睁开双眸，严峫的脸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淡然如水。心跳仪上的线条也有规律地上上下下，变化的只有吊瓶里的水，从有到无，再从空到满。

现在又差不多空了，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七个小时。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

暴雨冲刷掉一切罪恶的痕迹，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忘记这附近曾发生过一场贩毒案。

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平时身边发生的一切幸运或不幸的事情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只是插曲。

对有一部分人来说，一场插曲，可能就是一生。

不亲身经历谁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不同于病房里的低气压，医院外依旧车吗喧嚣，汽车的鸣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含着街边小摊的叫卖声。

还有雨声。

所有人都在踏雨前行，殊不知有人替他们先承担了电闪雷鸣。

生活总是太忙乱使他们无法看清生活中的每个细节。

地球总是在转，有人总是庸人自扰。无数人走过无数遍回家的路，他们从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家不在了，那回家的路，还能叫做回家的路吗？

混混小青年烦闷地踩扁了地上的可乐罐，骂骂咧咧地冲进雨中。没带伞，只能跑回家。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因为大雨堵车已经迟到好久，不得不走去公司，被一辆小绵羊溅了一身水。

小姑娘找了好久才在路口拐角水滩旁找到她新买的玩具。

人生百态，都不如一个严峫鲜活。

江停扯着嘴角笑了笑。

在严峫记忆里有过很多这样的下雨天，但总体可以分为两类：有江停陪着的和没江停陪着的。

但这次又不太一样，他没有睁开眼睛，却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

是江停，因为只有媳妇才会用那样饱含爱意的目光看着他。

他抬起眼皮便跟江停对视上。那一瞬间江停的呼吸都停滞了。

“媳妇儿，我好看吗？”

还真是，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贫。

江停在心里无奈地摇摇头。

“好看，看一辈子都不够。”

一个星期内，一整个大队的人都殷切地给严峫问好，鲜花、零食、水果不要命地往里面送，虽然大部分都被江停和吴雩吃完了。

但不管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踏入这件病房门，结局都只有一个——这辈子都不想再过来了。

“媳妇儿，再喂我一瓣。”

“自己没手？”

“你剥的橘子好吃。”

然后江教授总是禁不住某个病号的死皮赖脸，给他喂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饭。还被逼着满足严峫的各种“恶趣味”。

总之有一次杨媚来做饭正好撞见这俩人亲得忘乎所以，从此以后都对病房有了心理阴影。

大多数时候来送礼的人都被晾着看夫夫两人一台戏，偏偏严峫就喜欢太庭广众之下秀恩爱。

所以来送东西的人听到看到的东西都能用一句话来概括：江停他爱我！

他们转头看江停，江停也是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他们再四处瞄，发现这病房里还有两个人，连忙向看救星一样看着他们。

没想到……

“步重华你干嘛抢我辣条！”

“这种垃圾食品吃了对身体不好。”

“偶尔吃一次又没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往这跑就是为了吃零食，要不是江教授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看上严峫了！”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还说零食什么的管够，你个大骗子。”

“那你还不是乖乖上钩了。”

……

另外两个画风跟严峫不相上下。

就一个星期时间，这件病房跟地狱一样没人敢踏进。

严峫也乐得清静，吴雩每次悄悄跑来偷吃零食他就给步重华打电话，基本不到一个小时吴雩就被提回去了。

剩下的全是他和江停的二人时间。

“媳妇儿，如果我没有这张脸，这副身材和智慧的大脑以及亿万身家，你还会爱我吗？”

江停总是被这种智障般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然后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