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娇娇擦了擦手,开始收拾案板上的家伙什。
娇娇“大壮,把桌凳搬进去吧,差不多了。”
大壮闷声应了一句,弯腰去搬长凳。动作比往常慢了不少。
娇娇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刷着汤锅。
大壮偷眼打量着她的背影,日头底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襦,腰身束得细细的。
他看了几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嫂子,今天那姓杨的公子……”
娇娇“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他那人不太好惹。往后他要是再来,嫂子还是客气些好。”
娇娇“我够客气了。”
“可你那话……”大壮嘟囔着,“什么二十板子不二十板子的,得罪了他,咱们这铺子还开不开?”
娇娘没接话。
大壮见她不说话,胆子倒大了一些,把凳子往地上一放:“嫂子,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替你担心。你说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的,本来就够招人了,杨公子那样的贵人,咱们得罪不起。他要说什么、做什么,你顺着些就是了,又不会少块肉。”
汤锅里的水“哗啦”一声被泼了出去。
娇娘把锅往灶台上一搁,转身看着他,笑意不及眼底。
娇娇“大壮,你哥走了两年了。这个铺子,我经营了两年。风言风语我听过,登徒子我也见过,哪一次不是我自己应付过来的?你只管帮你的工就好。”
大壮被她这番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他闷头把剩下的桌凳搬进去,搬完桌凳,大壮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人,而是在铺子里磨磨蹭蹭地东摸摸、西看看。
“嫂子,我娘今天还念叨你呢。”
娇娘正在里间算账,闻言应了一声。
娇娇“伯母念叨我什么?”
“她念叨你一个人操持这铺子太辛苦,说咱们两家到底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我娘还说,你也该为自己往后打算打算了。总这么单着,不是个事儿。”
娇娇没搭理他,大壮见她不接话,往前凑了两步,倚在门框上:“嫂子,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可有些话,我憋了两年了……”
娇娇“大壮,你哥的牌位还供在东墙呢。今天要不要去看看你哥,上柱香什么的?”
大壮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娇娇“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儿一早还要开门。”
大壮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转身走了。
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破缸,大壮一脚踢开虚掩的院门,闷声不吭地走进堂屋。
“回来了?”灶台边转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她手里端着一碗糊糊,见儿子的脸色便知道有事,“怎么?铺子里出事了?”
大壮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娘,今天铺子里来了个人。”
“谁?”
“杨家的小公子,杨婕妤的弟弟。穿得跟个雀儿似的,绯色锦袍,金冠束着,到铺子里吃馉饳,眼睛黏在娇娘身上就没拔下来过。”
王婆子眼一眯,放下手里的碗,凑过来:“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大壮没好气地说,“看上了呗!当着满铺子的面说要把娇娘养起来。”
王婆子听了,非但没慌,反而“嗤”地笑了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大壮的脑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他来就来呗,人家是贵人,看上你嫂子那是你嫂子的造化,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壮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娘,你不是说了吗?她这个铺子迟早是咱们的!娇娘那个寡妇能守几年?我……”
“小声些!”王婆子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这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大壮憋屈地闭上了嘴。
王婆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我问你,娇娘对那姓杨的什么态度?”
“她……她不冷不热的,还拿律法堵人家的嘴,说寡妇不能强逼什么的。”
王婆子得意洋洋地:“那不就好了?她不乐意跟那姓杨的,就说明她心里没什么花花肠子。你还有机会。”
“可她今天拿我哥的牌位堵我的嘴……我刚要说两句,她就把我顶回来了。”
“你急什么?你那哥都死了两年了,她一个寡妇,能撑多久?你听娘的,这事儿急不得。”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做什么去了?”
大壮茫然地摇摇头。
王婆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来摊在桌上。
“这是……”
“我今天去东十字大街找张半仙给你们合的八字。张半仙说了,你和娇娘八字正配,若是成了,旺子旺财,家宅兴旺。你看这上头写的,‘男有金库,女有玉堂,良配也’——听见没有?良配!”
“娘,那咱们什么时候……”
“我说了,急不得。”王婆子把那黄纸重新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你那个嫂子不是一般人,她那双眼毒着呢,你别在她跟前露了馅。老实人嘛,就得有个老实人的样子。该干的活干,不该说的话别说,日子长了,她自然就知道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