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院子今天格外热闹。
堂屋里烧着火塘,火烧得旺旺的,火塘边围了一圈人,都是张家的左邻右舍和族亲。
“哎,你们瞧外头。”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樊长玉正挽着袖子忙活。
“樊二家那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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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刚办完白事,这才几天?张家怎么请了她来杀猪?”
“人家跟樊二家交情好着呢,哪忌讳那么多。再说了,这大过年的,你不请她,她吃什么?”
她说着说着,目光往旁边一溜,落到院子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诶,那是谁?站点心案子后头的那个,生得怪齐整的。”
另一个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你都不认得?俞姑娘啊,东街新开那家点心铺子的掌柜。跟樊二家那个大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卖点心的?”
“可不。她那铺子还是樊二帮忙盘下来的呢。樊二两口子在的时候,把这丫头当亲闺女待。现在两口子没了,这俞姑娘天天往樊家跑,帮着带孩子、张罗生意。”
“倒是个有良心的。”
“良心?谁知道呢。无亲无故的,图什么?”
“说起来,樊二家那俩丫头,往后可怎么过?爹娘都死在山贼手里,就剩俩姑娘家。樊大又是个没良心的,一心只想着霸占兄弟的家产,听说往樊家跑了好几趟,话里话外要长玉把铺子交出来。”
“畜生!”
“可不是畜生?爹娘活着的时候一年登不了几回门,人刚死,他就闻着味儿来了。长玉那丫头倒也硬气,愣是没松口。”
“硬气有什么用?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杀猪卖肉,这名声传出去,将来怎么嫁人?”
“嫁人?快别提嫁人了。她原本不是定了宋家的亲吗?宋砚考上了举人,还以为长玉能跟着享福呢,谁知道——黄了。”
“黄了?怎么黄的?”
“还能怎么黄?宋砚中了举人,那是什么身份?将来是要当官的。人家当官的能娶一个屠户女?说出去都丢人。宋家挑了个由头,上门把亲退了。”
“什么由头?”
“说是八字不合。谁信呢。早不合晚不合,偏偏中了举人就不合了。”
众人一阵唏嘘。
“长玉那丫头也是个命苦的。爹娘刚死,未婚夫又退婚,换个人早垮了。她倒好,愣是把她爹那把刀接过来,起早贪黑杀猪卖肉,把樊家又撑起来了。”
“可不是。张家请她来杀猪,也算是照拂生意了。这姑娘,不容易。”
“我怎听说——是樊家大丫头克死的她爹娘?”
“克死的?”
“可不。还有她那个胞妹,打娘胎里生下来就病病弱弱的,三天两头咳嗽吃药,那也是被她克的。天煞孤星的命,专克亲人。”
“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你们知道宋家为什么那么着急退亲吗?什么中了举人嫌门第低——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拿着宋砚和樊长玉的八字去合了,算出她是天煞孤星,克夫克亲。宋家吓得连夜上门退亲,生怕晚一步就要被克死。
“合八字?去哪儿合的?”
“你知道宋家那八字是去哪儿算的?镇东头那个瞎眼半仙,谁不知道,谁给的钱多,谁就命好。宋家想退亲,花几个钱让半仙说两句‘天煞孤星’,那还不容易?”
“这也太缺德了。”
“缺德?宋家现在什么身份?举人老爷!能要一个屠户女当媳妇?传出去都丢人。”
“那也不能往人家身上泼这种脏水啊。天煞孤星——这话传出去,长玉那丫头还怎么在镇上待?”
“怎么待?这不还好好待着吗。杀人诛心,人家也没说错。她爹娘是不是死了?她妹子是不是病病歪歪的?这命,可不算好。”
俞娇娇站在点心案子后头,把最后一笼枣糕摆好。
刚才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俞娇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案子上的点心。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木桶。
桶里是樊长玉杀猪接的猪血,兑了水,还没来得及倒。半桶暗红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白沫,腥气冲鼻。
俞娇娇拎起那个桶,掂了掂。
分量不轻。
但她拎得动。
火塘边,那几个婆子还在说。
“要我说啊,长玉那丫头往后难了。天煞孤星这名头传出去,谁还敢跟她走近?晦气。”
“可不是。她那个干姐妹,卖点心的那个,也不知道图什么。天天往跟前凑,也不怕被克着。”
“年轻人不懂事。等过两年,有她后悔的。”
灰袄婆子说得正起劲,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不对,不是凉,是湿。
她伸手摸了摸脸,低头一看,满手的血红。
“啊——”
火塘边几个人全跳了起来,凳子倒了一片。只见那灰袄婆子从头到脚淋了一身,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在灰棉袄上,洇成一大片深色。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她拎着那个空了一半的木桶,站在门槛边,一脸惶恐。
“我、我想把这桶水提出去倒了的,没想到门槛太高,绊了一下,就——”
“大娘,实在对不住。要不您把衣裳脱下来,我给您洗洗?”
灰袄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俞娇娇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婆子也回过神来,赶紧拿帕子给她擦。但猪血这东西,越擦越糊,没几下就把那件灰棉袄擦成了花棉袄,红的白的,糊成一片。
“你、你——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大娘,我都不认识您,为什么要故意泼您?”
“你——你刚才——”
俞娇娇看着她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里笑出了声。
“大娘,我知道您生气。换了我被泼一身,我也生气。可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桶水我本来是要提出去倒的,谁知道门槛这么高——要不,我赔您?一件棉袄多少钱?我虽然小本经营,但也赔得起。”
“你!谁稀罕你赔!”
“那您想怎么着?要不,您泼回来?”
她把木桶往前递了递,里面还剩小半桶。
灰袄婆子看着那桶血水,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哪里还敢接。
旁边那几个婆子早就缩到一边去了,生怕被牵连。
院子里,有人听见动静围了过来。张婶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灰袄婆子那一身,吓了一跳。
“哎呀,这是怎么了?”
“张婶,对不住。我提水出去倒,没注意门槛,泼这位大娘身上了。”
“没事没事,过年泼点猪血,红红火火,吉利!”
她走过去,拍了拍灰袄婆子的肩膀。
“老姐姐,别生气。猪血辟邪的,你这往后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灰袄婆子气得直翻白眼,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张婶是主家,她能说什么?
旁边围观的已经有人笑出声了。
“可不是嘛,猪血是好东西,辟邪的。”
“这大娘有福气,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灰袄婆子狠狠瞪了俞娇娇一眼,一甩袖子,顶着那一身血糊糊的狼狈,冲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