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
长沙城外,一辆马车缓缓驶进城里,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马车却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正逢乱世,长沙城不免有逃难避祸之人举家迁居。
寻常人是没什么需要多关注。能引起长沙城内各方势力重视,自是一些特殊的人。
总有一些眼光独到之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的黑背老六就被吸引了视线。
赶车的女人,和她身边放置的长刀就不普通,长沙城内最不缺识货之人。
黑背老六是个刀客,爱刀如命,只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她那柄刀,虽未出鞘,只看外形,透着古朴霸道之气。在黑背老六眼中,那刀,就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刀随意的放着,却是伸手握刀最快的角度。
她有一把好刀,也是极善使刀之人。
这样的人,还是一个看似身材纤细柔弱,皮肤白皙相貌清秀,不见一丝风霜疲态,年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长沙城来了不得了的人物了,他也只是感叹一句便罢了,这人会不会引起什么变动,他不在乎。黑背老六不关心别的,只在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去试试刀,可只一瞬,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刀,是凶器,他的刀,是杀人刀,切磋,不合适。
黑背老六看上去更颓废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耐脏的粗布麻衣,碗里的酒还剩一口,他慢悠悠倒进嘴里,白瓷酒碗塞回怀里,起身晃悠着走了。
今天的太阳,晒得没滋没味。
长沙城暗中势力错综复杂,以世居此地的土夫子为首,人称九门提督。
坐在墙根晒太阳的黑背老六,平日里连眼神都懒得抬一下,今个却追着一辆马车看,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
阳光正好,也不晒了。而能引起黑背老六的注意,就不会是寻常人。
自有那些个机灵的,把这反常的举动报了上去。
城东,白府。
马车停在门口,小青跳下车,门口便有仆从来牵马绳。
白玛拉开车门下了车。
“夫人。”
“嗯。”
门内站了两排下人,管家范离站在门口迎接。
随着白玛到来,长沙白府里也热闹起来。
“东城白府那家主人来了。”
齐铁嘴捻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那宅子宽敞,建的挺好,他爹也看过风水,只可惜,这世道太乱,人家搬走了,那宅子才又转卖出来。
那房子三个月前就早早收拾好,迟迟不见主家来,一个月前来了个管家,带了一部分仆从,又从当地人牙子招了一部分人。这两天那府上采买突然加量,还订购了一批鲜花今天一大早从城外送上门。
长沙城没啥新鲜秘密,况且,人家光明正大也没瞒着,这看着是主家今日要来了。
“今天进的城,一主一仆。”
解九爷喝了口茶,这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
“今天来的,一主一仆?那我就知道是哪个了。那可真巧,六爷今个在城门口见了。”
前脚六爷离开,都没踏进家门,消息都传遍了。
“能让六爷都多看一眼,不简单。”
齐铁嘴摇头晃脑感叹一声,这哪里是不简单,妥妥的不简单啊!
“半年前那客商买下那座宅院花了不少钱,五进的院子还带花园,盖的时候用料都实在,卖家要价不低,他眼都不眨就买下了,能花这么大价钱,主家就说不是一般人。”
“花了三个月仔细修整的费用不低于宅子本身价格,从我那定的花草树木,只要合适,不管价格高低。半年前定的家具一个月前才搬了进去从新换了一遍。”
这架势,在长沙城算是高调,当时什么流言都有。
解九爷家里铺子多,涉及生活方方面面,粮油、布匹铺子,花草盆栽园子,家具摆件应有尽有,他这一代,解家几乎是占了长沙城六成生意,这也和解九爷本人出色的能力、独具一格的眼光有关。
“你没抬抬价?”霍三娘研究着自己的指甲,解老板可是出了名的精明,碰着个不差钱的,不得大挣一笔。
“是啊,财大气粗!”齐铁嘴羡慕的感叹,真有钱啊。
“霍当家此言差矣,怎么能乱抬价呢,你当人家傻?九爷家里做的是正经买卖,出了名的价格公道。”
那府里翻新,用的东西多数都出自他们几家,哪能心里没数,市面上行情,价格还的恰到好处,双方都满意,单是这份眼力见都不是俗人。
人家大大方方买进,花钱如流水,财大气粗,那是摊给他们看的,谁知道人家外面有没有强硬后台?
就这等才能胆魄,还只是个马前卒,打前站的。这等作风,看着更像是世家大族出来的。
“你怎么不抬抬价,还从你珍宝斋买了一批摆件瓷器,这又是多少钱?”
言下之意,不要总盯着解家看,霍家也卖了不少东西。解家占了大头,小部分是霍家的店铺。
还真是巧,都是九门呢。
“我做的也是正经买卖。”
霍三娘翻了个白眼,齐铁嘴这张嘴,吐出的话一向难听,说的好像谁不是正经买卖。
三人难得聚在一起,没说几句,霍三娘就和齐铁嘴翻了脸,不再搭理他,端起茶杯,压压火气。
解九爷对他俩的争执已经习惯,小吵怡情,无伤大雅,那点小矛盾都不叫事。
“……硬茬子。”解九爷做了最后定论。
九门内斗不止却也排外。他隐隐不安,对这个贸然来到长沙城的白家,黑背老六说那个赶车的姑娘,他不一定能打得过。
习武之人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越是看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老六都难得开口承认可能技不如人,这个硬茬子,不是一般的硬。
“同意。”
霍三娘凉凉开口,内部矛盾归九门内部解决,对外人,九门帮亲不帮理,既是硬茬子,防还是要防,不过,一个外来的白家想要贸然立足长沙,也不是那么容易。
“静观其变吧。”
“吉凶难料!”
这般钱财外露……
解九爷与齐铁嘴同时开口,看了眼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心里暗自都叹了口气,来者不善!
“没动静?”
“没有。”
长沙城这么平静的吗?
“老九门就没人喜欢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这么花钱如流水甩出去的真金白银,都没人动点歪心思?”
长沙城内都这么善良?不应该啊。
“这么纯良?还让我怎么下手?”
张家和汪家都被犁了一遍,没有认真往下深挖,她浅浅的翻了一遍,没下那么重的手,主要就是跟在后面捡人头,死人比活人对她来说更有用。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两家相斗,死哪家人都行,她不挑。
反倒是她挑中的人间行走,大部分还是张家人,身手好,活的久,合同期限长。至于她看中的,那些不愿意合作的,想要过普通人生活的,她也满足了他们愿望,小麒麟会帮助他们转变为普通人。
秉承着自愿的原则,做人留一线,地府再相见,几十年的光景,她等得起。
这几年两家斗得厉害,目前捕捉的两家能力出色的鬼够用就行,让他们缓缓,死太多,也没那么多位置,总要给两家之外的别人点机会。
就像她的意外收获,李敏之,王佐之才啊,太惊喜了。有了李敏之这种内政全能型人才,不要太轻松!
三十岁就死于非命,遭人妒的果然是天才!
人一闲下来,就想的多。她想起两年多没归家的好大儿,连一封家书都没捎回来。他带着张九日到处给张家人收拾烂摊子,不怕苦,不怕累,好人啊!
以至于两年多了都没想着回来一趟看看他的老母亲,家门都不认识了。
这一闲,就想起九门这些人了。这群人,自然是不能放过,她先来提前考察考察。
白玛带着小青来到长沙城,却被长沙城内纯良的江湖势力感动到了。
林子里有没有鸟,看来还得先放两枪看看。
在家待了两天,白玛出门了。
小青买了戏票。
今个是长沙有名戏班子,梨园红班主儿子二月红登台。小青特意买了他的票。
相比满大街旗袍、洋装,白玛更爱传统服饰,方便为主,多是明制短款上衣,配各种马面裙。
小青今个破天荒的也换了裙子,梳了长辫子垂在身后。
“定了一楼,头排坐。”
不得不说,小青是懂白玛的。
在门口下了马车,门口等着招呼客人的小童愣了一瞬,便红着脸领着她们进了门。
戏楼上下两层,陆陆续续有人进场。
一楼人多热闹,机会也多。
这不刚坐下,戏还没开场,就有人来搭讪了。
“小姐也喜欢听戏?”
旁边桌也坐了人,他一说话,白玛看了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带着眼镜,脸上带三分笑意,长得也清秀讨喜。
白玛没说喜不喜欢听戏,可她对另一件事倒是有点兴趣。
“听闻二月红花鼓戏十分出彩,人也漂亮,是个美男子……”
好嘛,这是直奔二月红来了,果不期然,美人眼里只有美人。
齐铁嘴笑容带了几分僵硬。
“……少班主声名在外,确实……品貌出众。”
话音刚落下,齐铁嘴就忍不住想打自己嘴巴子,他这嘴怎么还随着她的话点评上了。
可不能把二爷卖了,他抬头扫了一圈,别被二月红听了去,霍家那丫头也还好没在。
齐铁嘴没看到人,松了口气,不敢再提二月红,白家小姐这是一张嘴,拖了两家下水。
长沙城谁不知道霍三娘喜欢二月红。
在她面前一提起二月红就炸毛,说翻脸就翻脸,霍家女人母老虎,都惹不得。
今个这白家小姐一开口,保不齐明天这话就传到了霍三娘耳中。
霍三娘是长沙城出了名的美人,这白家小姐容貌更是花容月貌,秋水之姿,容貌气度比霍三娘更胜,长沙城养不出这样金尊玉贵的倾城美人。
红颜枯骨,无量天尊!
齐铁嘴快速换了话题。
“小姐刚来长沙?在下齐铁嘴,还没请教小姐芳名,不知方便不方便透漏?”
齐铁嘴话题转的快,白玛没追着问,慢慢来,不急。
“白玛。”
“白小姐。”
“我长你几岁,不介意的话,叫我白姐姐。我叫你小齐,可行?”
“好,好,白姐姐。”
齐铁嘴这人,说话和裹了蜜一样,长得讨喜,说话也动听。
不过一会,两人就熟了,合在了一张桌子。长沙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家的面做的筋道,哪处的风景最是别致。
聊的开心,齐铁嘴还邀请了白玛有空去他店里玩。
两人随意的聊着,戏也开场了。
等到二月红出场,扮相果然惊艳,唱腔婉转优美,身段婀娜多姿,美目流转间妩媚风流,只看这五官精致,便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白玛看的专注,目光追随台上的人,眼底却带着一丝漠然,二月红手腕翻转间指尖朝她轻轻一点,贪嗔痴怨尽在一瞥之间。
白玛笑了,抬手招了一旁的伙计,将手里捏着的一串碧玉珠子扔他捧着的托盘里。
“二月红,打赏。”
“我的天,白姐姐出手大气!”
一串帝王绿玻璃种珠子,在常人眼里是很贵,她缺灵石,却不缺没有灵气的金银玉石。
白玛常在手腕上缠两圈,没事的时候盘珠子,各种材质的珠子有很多。
“你喜欢,姐姐回头也送你一串。”
“那我可就厚着脸皮谢赏了。”
白得一串珠子,齐铁嘴笑的更开心了。
有来才有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