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

一九二六年 春

杭州西湖边，黛瓦白墙的宅院，白府。

还真是阴魂不散。

张家人的求救信还是送到了张起灵手中。

有麻烦了，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族长来了。

近两年间，张起灵的记忆恢复了一些，却是有关家族传承的。

各地张家族人分散，头几年还好，还算安分，近几年，各种纠纷、麻烦的消息，陆陆续续往张起灵手中传，哪怕他们并不在一个地方长期居住，消息总能送过来，有事找族长，几乎成了默契。

“你怎么想？”

白玛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漠的眸光落在张起灵脸上却有了温度。

和白玛八分相似的容貌，高岭之花般清冷矜贵的气质，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不再懵懂迷茫，沉淀出了温柔和沉稳。

养了十年的好大儿。白玛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他，他值得。

白玛尊重他的意见。

置之不理也好，想去解决也罢，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自己的意愿最重要。

“母亲，我想去看看。”

“行。”

张起灵愕然抬头，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裂缝，迷茫中夹杂着不知是喜还是悲的情绪。

母亲同意了？张起灵垂眸，盯着袖口的麒麟绣纹，过了好一会，才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张起灵抬眸看了一眼白玛，神色带着一丝失落，母亲同意了他反而没那么高兴。

就像第一次想离家的孩子，期待独立，证明自己，向往外面的一切，十年来自母亲的宠爱，张起灵迟来的叛逆期，在二十六岁来了。

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成长变得强大，能为母亲遮风避雨，不再是沉溺于母亲宠爱中的孩子。

张家人的麻烦终究要面对，置之不理，绝望之下的族人不知会引起什么变数。

他以为最大的阻力会来自于母亲，母亲讨厌张家人，而他却要帮助他们。

张家世代守护的秘密，他想要去做的事情，可能会伤害自己，也会给母亲带来麻烦，母亲不喜欢，可他还是要做，也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他接下来的行为，张起灵内心产生了愧疚的情绪。

可他最终选择了主动，将麻烦解决在外面，守护母亲的平静生活。

“少爷，我们先去哪？”张九日看着张起灵，问他。

张起灵茫然了一瞬，他们要干什么来着？

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关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张九日牵着的两匹马和马背上青姨给打包的行李。

他们就这样迅速被打包赶出家门了。

出门历练是他提的，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至于，该是怎么样的，张起灵也没有想好。只是，刚出家门，他便想家了。

“走吧，先去近处的。”

“好的，少爷。”

张九日不在乎出门干什么，少爷说去哪就去哪。他只要跟在他身边就好。

张起灵在张家，是族长。在白家，是少爷。

跟在张起灵身边七年，当族长好，还是当少爷好，张九日还是分得清。

张起灵是什么身份都行，只要是他。

张起灵前脚出门，没过三天，白玛就准备出门了。

“都安排好了？”

“小谢跟上去了。”

“小谢啊……靠谱吗？”

白玛倒也不是质疑小谢的能力，她怀疑的是他那性格靠谱吗？

“小谢身上四十九块高阶灵石，在这个世界，大炮把山崩塌了，他都能扒个窝爬出来。你还想怎样？我身上才十八块。”

小青颇为怨念，小谢是她挑的，综合来说最为合适。难道她就不心疼孩子，舍得孩子出去吃苦？

“……都十年了，你还没忘。”

“……你偏心。”

“行行，我给你换。八十一块，行吧。”

“最高？”

小青保持怀疑，她能这么大方？

“你想干嘛？毁灭世界？”

白玛一脸坦然自若，毫不心虚。

“……你不要这么暴力行吗？我只是打算去青铜门里转一圈，看看这个世界的终极。”

所有的源头都来自于青铜门后的终极，趁着张起灵离家这段时间，自然是要去探个究竟。

两人说走就走。

青铜门前。

“这门建的不一般。”

“非人力所为。”

两人站在青铜门前，从青铜门里面透出阵阵阴冷气息……

“我来。”

小青双手覆在门上，调动灵力运转全身，手上用力……

金丹修为的实力在这个世界推不开一扇门，那就别玩了，回家睡觉。

灵力持续输出，巨大的青铜门缓缓地被推开一条缝，来自冥界的阴寒之气汹涌的冲了出来……

“这？”小青凝眉，这气息可太熟了。

“走，进去看看。”白玛闪身进入，小青也跟着进去。

青铜门后是一片混沌迷雾，阵阵阴风吹过，浊气积攒在下，清气游离在空中，不分天地，无日月星辰，也无生机……

“终极……”白玛淡淡的叹息一声。

“白玛，这是冥界啊。”

“往里走走看。”白玛心情复杂，感觉自己推开的不是青铜门，而是一个大麻烦。

穿过一片混沌，白玛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声音非人非兽，吐纳间似狂风肆虐。

白玛的视线逐渐清晰，那是一只麒麟，一座小山般大小的麒麟。

它看上去情况并不好，像是被迫陷入了沉睡，进入休眠状态，以此来减少消耗。

这玩意它不该在这！

麒麟是瑞兽，吸收天地灵气，这里，只有死气。它还能喘气，这得是多大的幸运。

张家身负麒麟血脉，不知道和它有没有关系？

“要不要再往里面看看？”

“嗯。”

先不去管它为什么在这，这里就算是冥界，也很不对劲。

穿过那片麒麟所在的混沌区域，再往里是一片黄沙，两人不停留，继续往前，在黄沙另一边的边缘，有一条望不到边际黑色的河，绵延的河岸边是一片荒败枯萎的红色曼珠沙华。

荒废的渡口，残破的小船。

黄泉路，忘川水，没了的摆渡人……

白玛感觉有一个天大的麻烦在前面等着她……

她来这个世界是干嘛来着？

代替白玛，照顾儿子，这是她的任务。

其他和她好像没关系。

“走，回去。”白玛没了探索下去的想法，荒不荒废的，这里和她任务无关，并不想多管闲事。

“咱不去了吗，都到这了。”

魔界咱们都横着走，还怕一个荒凉的冥界？小青不明白，为什么停这不走了。

号称浮毛都漂不起来的黑水，对凡人来说是个大麻烦，对他们来说，小意思。

“咱们回去，把那个麒麟叫醒。”

“和小官有关系的，是那个麒麟。冥界怎么样，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不去了。”

“行吧，你做主。”

两人往回走。

小青抽出刀，握在手里。

白玛结印，一道灵力劈在麒麟鼻头上。

“谁打我？”

一道模糊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两人脑海里。

它缓缓睁开眼睛，两只牛眼看着眼前渺小的两人。

“张家人又来了？”清澈温和的少年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

“不对，你们不是张家人。”

张家人身上有麒麟血脉，她们没有。

“你是新的冥王吗？”

麒麟看向白玛，这个人的身上，有冥王的气息。

它看两人不动，还以为她们听不懂话，叹了口气，似一阵风吹向两人。

白玛升起一道结界将两人包裹，待这阵风过去，才撤下。

“你多久没刷牙了，知不知道对着别人吹气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对着女孩子，你这样会挨打的。”

“你们能听懂我说话？”

它抬起头，眼睛又往前凑凑，狰狞的面貌想让白玛一掌拍飞它。什么生物都是幼崽时可爱，过于大了，都丑的不可直视。

“张家人都听不懂我说话。”

“你能变小一点吗？”

白玛不习惯仰头去看，况且，太丑。

“可以。”

它缩小到两米多长，一米五高。

“你还没说，你是新的冥王吗？”

小麒麟歪着头，晃着尾巴，眨着眼睛看着白玛。

缩小后的麒麟看上去果然好多了，那双琥珀色兽瞳都清澈起来了。

“你见过以前的冥王？”

白玛眸光一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它的问题。

“见过的。以前，他还来看过我好几次，好几百年没见过了。”

“你多大了？”

“我也忘了，有一千多岁了吧，大多都在睡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除了传承的记忆，别的我也不记得。这里没有灵气，我不舒服，也懒得动，就一直睡觉。”

小麒麟有问必答，白玛也有兴趣，就这样随意聊着。

“张家人为什么会有麒麟血脉？”

“最初是什么原因结的契约，我也不知道，张家是守门人。”

“青铜门谁建造的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会开一次。”

“我也不爱出去，外面还不如这里呢。”

“以前还是有灵气的，先辈们都在外面，后来有一天，天降灾祸，灵气突然就没了。”

“后来，阿途来了。阿途说，通道关闭了，以后可能要走我这边青铜门出去。阿途每次出去，回来会给我带礼物，阿途好久没来了。”

它的话很密，白玛没问几句，它自己什么都说了，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唠叨。

“张家人去过里面吗？”

“没有吧，阿途说，生人最多只能在这里待着。”

小麒麟卧在地上，看着没什么精神，它歪着脑袋似是想了想，

“以前，有个张家人想过去，我说了他也不听。后来，我没见他回来。”

“你也没拦着。”

“我为什么要拦？我已经警告过了，那边不能去。”

白玛无语，对它的说辞不太信任。

你也说了，张家人听不懂传音。你确定不是因为你醒了，吼了两嗓子，张家人慌不择路，逃跑了？

这小子不老实。

哪怕是冥界边缘地带，人类在这里面呆十年，都扛不住，轻则疯魔，重则殒命。

张家那点麒麟血脉，保护机制之下，只是失忆，已经是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