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台,长玉楼,教坊司,六十四酒廊,易文君带着苏暮雨玩了几天,天启城没什么好玩的了,美食、美景、美人已领略,易文君打算离开。
在准备离开这几天,易文君想起了一件事。苏暮雨这小子曾经伙同苏昌河烧了万卷楼,似乎是和他身世有关。
“暮雨,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允你一个请求。”
早点解决了,可别哪天想不开再顺势烧一回,都是影宗的资产。
苏暮雨面露疑惑,似乎是不明白易文君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虽然不明白,但苏暮雨还是认真思考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易文君,眼神又快速躲闪的飘向了别处,心鼓擂动,怕她察觉到他瞬间泄露的心意。
苏暮雨的神色瞬间黯然,他想做的事,她必然是不会同意的。
苏暮雨下意识想到的事情,他想一生一世陪在她身边,她能允许吗?
只是想一想,说出来不过是徒曾烦恼,害她为难。
苏暮雨情绪转变,易文君看在眼里,可她显然误会了苏暮雨的沉默,和他的顾虑。
她想告诉苏暮雨,压在他心头的事,真的很好解决,不用烧万卷楼。
“或是想知道一件过往的答案,或是帮你做一件事,都可以。暮雨,你是我的弟子,为师很愿意为你解决一些麻烦。”
看他一直不语,一副为难的样子,易文君的话本意是想提醒苏暮雨,而苏暮雨听到她的话,却是浑身一震,整个人弥漫着莫名的伤感。
在她心里,他只是徒弟而已……
两人近在咫尺,所思所想却天差地别。
易文君能给出这个承诺,是相信苏暮雨的人品,换成苏昌河,他能要求当皇帝,也不是不能,而是他的性子不行,太胡闹。
苏暮雨太老实了,跟着易文君的这些天,从没提过什么要求,安安分分,任劳任怨。
可他眼中的忧郁,也着实让人看着心疼。
“也不用现在就答复,想好了再告诉我。”
苏暮雨垂眸,羽扇般的睫毛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听懂了师尊的话,他会是个好徒弟。
他想用笑容掩饰他不能言说的伤痛,唇角却牵不起来,苏暮雨沉默了片刻,低垂的睫毛似乎有些湿润,他低声问道,
“什么问题都可以?”
苏暮雨没有事情要她帮助,他的事情,他能自己去完成。他唯一需要她允诺的事情,永远说不出口。
“你现在就想好了?”
易文君微微诧异,他甚至都没想,可见这个想问的事情压在心里很久了,才能让他现在就给出答案来。
“嗯。”
苏暮雨沉默片刻,调整心情,才缓缓开口,双重伤痛之下,从来没像此刻这么艰难诉说过往,
“在未进入暗河之前,我是无剑山庄少庄主卓月安。我想知道当年无剑山庄被灭门真相。”
“卓月安。”
苏暮雨一提起这事,易文君就知道他大概要问什么了。易文君念着这个名字,都无语了。
这还真是个老实人,影宗暗河都合并了,有她这个师傅在这站着,他都没借着身份之便去查,但凡他问一句,谁会瞒着他啊。
易文君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老实孩子,只能慢慢引导,
“你可知万卷楼?”
苏暮雨抬眼看了过来,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平静,眸光却清澈水润,好似水洗了一样,
“万卷楼?不知。”
他说了身世,师尊听了既然提起了万卷楼,定是有缘由,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一点思绪,
“那是什么地方?”
行,很好。易文君是真没想到啊,这也没听过,她都不知道这个弟子还知道什么,这些宗门内的透明秘密,不是常识吗?
影宗弟子与暗河三家合并入青山学院,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混杂,暗河流入天启,影宗早被渗透了,哪里还有什么秘密。苏暮雨但凡关心一点杂事,也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以为他心有顾虑,隐忍蛰伏,原来不是,怎么说呢?他不像是行走江湖几年的杀手,像是刚出校门的清澈大学生,只长技能,不长心眼。
易文君神色难得茫然,这是来惩罚她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古月,才送她一个纯良的苏暮雨,这将来怎么安心放的出去。
易文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嗯,万卷楼是影宗的档案室吧。”
苏暮雨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让易文君都迷惑了,他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那么问题来了,以往苏暮雨身边杂七杂八的这些事情都是谁在处理?
“暗河之上是提魂殿,再往上是影宗,影宗曾是皇室手里一把刀。这些你都知道的吧?”
“我知道。”苏暮雨眼神一闪,这个他知道。有关易文君的消息他都知道。
影宗与暗河的关系,以前是秘密,现在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自易文君横空出世,以天人之姿藐视天下,震慑皇权,影宗这把刀,便无人敢握了。
影宗脱离了皇室,听调不听宣,暗河在大家长慕明策带领下也迎来了光明,成功上岸。
这说法在弟子间流传甚广,苏暮雨也是这样深以为然。
“万卷楼就是影宗的档案室,收集来的消息和影宗内部所有人员资料,包括暗河。”
易文君说到了重点,
“你的来历就在其中。”
苏暮雨明亮清澈的眼神又暗了,幽深沉静,神情坚定。原来是这样?如此简单。
这些又是他不知道的。若是知道有这个地方,他早该来了。
“我想进万卷楼,查阅我的档案。”
当苏暮雨认真的时候,就像此刻,显得非常有智慧,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都是错觉!
易文君有些挫败,她都不知道是否没到时间节点,万卷楼副本的一切消息,他不知道。这正常吗?
“暮雨,你若说让我帮你报仇,为师也可应允。重振你无剑山庄,也行,这都不是难事。你确定只要去看档案?”
他即便不用这个条件,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想进万卷楼查个资料,易如反掌。
她难得给出承诺,苏暮雨却用它换一个他能轻易得到的消息。
苏暮雨的善良真诚,令人动容,他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执着也让人无奈。
偏爱苏暮雨,真的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易文君看着苏暮雨这个弟子,有一种无力感。
对苏暮雨来说,无剑山庄只剩他一人,重建,又有什么意义?
“是,我只要真相,灭门之仇,我自己来报,以卓月安之名。”
卓月安是苏暮雨的过往,而苏暮雨只是苏暮雨,是现在,是未来……
“好。”
“这是万卷楼?”
灯火通明的木制建筑,这真的不怕一把火直接烧完了?
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又不是什么正规单位,这档案室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哪来的自信?
“……弟子也是第一次来。”
两人站在万卷楼前,看着眼前几层庄严大气的正殿,周围连绵一片的建筑群。
烧了可惜!
苏暮雨眼神带着几分震撼,暗河不入天启,他以前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建造的如此……奢侈。
苏暮雨接任务没几年就进了百花谷,出了山门便跟随易文君入了青山学院,他今年也才二十三岁,虽修为高深,武学已入了逍遥天境顶峰,很多信息他也是不知道的。
像他们这些杀手,消息闭塞才是正常的。书都读不了几本,没人关心他们学识涵养,只在意他们这些杀人刀锋不锋利。
并不像易文君的错位认知,杀手是博学的、优雅的,这是短暂的现代生活来自影视的艺术加工。也不是沧澜大陆杀人越货的邪修,生命漫长,有充足的时间去填充丰满自己的生活,聪明狡诈,知识面广,什么都会一点。
冰冷、杀戮,短暂的一生,这才是暗河杀手。
苏暮雨是个异类,他先是剑客,其次才是杀手。
说是杀手,可也不妨碍他是个消息闭塞,空有美貌实心眼的单纯杀手。
万卷楼,他也是听易文君提起才知道。
“……”易文君的无语,倒不是因为苏暮雨,而是这万卷楼本身。
说是影宗少宗主,影宗的内务易文君没有插手过。她以后也没打算管理,影宗明面上会交给洛青阳打理。
况且,影宗这几年早就被易卜挖空,资源和人才,陆续补贴青山别院了。
可是吧,这万卷楼烛火通明,防守如此松懈真的不是引着人来破坏?
事实上,要易卜来说,易文君真的想多了。
皇城之下无秘密,都是心照不宣,影宗是皇家暗卫,纵然知道这里收集着一些秘密,宗室权贵,文武百官,想造反了不成,烧这里。
“见过少宗主。”
易文君和苏暮雨恢复了容貌,他们出现在万卷楼,很快便有弟子迎了出来。
“万卷楼谁在负责?”
影宗内务易文君是不知道的。
“三位长老轮流坐镇,今日是苏长老。”
“哦?”
长老院负责?也就是说,没控制在易卜手里呗,呵,老登掌控力不行啊!
“你叫什么名字?”
易文君多看了两眼,小小年纪,眼神凌厉,头脑灵活,态度也恭敬。
“弟子苏铭。”
“苏家的?”
“是。”
“我要查阅卷宗。”
她已经懒得去管了,她只要知道万卷楼属于影宗,能用的顺手就行,用不顺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钥匙由长老保管,请少主稍后,我去请苏长老来。”
苏铭将易文君和苏暮雨带到一间客室,便匆匆离去。
现在影宗内部,易文君的话比易卜都好使。
“参见少主。”
苏长老来得很快。
“苏长老啊。”易文君没有废话,直接提要求,
“调一下苏暮雨的卷宗给我。”
“不知少主可带了少主令牌?”苏长老没有迟疑,而是提起了少主令牌。
“你怀疑我啊?”
“并非怀疑少主,是因为令牌里面藏有钥匙,可查阅楼内所有卷宗。”
苏长老态度温和,耐心解答易文君的疑惑。
难怪她老父亲之前送了新制的少主令牌过来,还让她保存好。
“这个吗?”
易文君从腰上挂着的空间袋里拿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
“少主,请跟我来。”
苏长老亲自带着他们往里面走,路过李长生的卷宗,易文君打开看了一眼,还真是……“李长生”的记事,世人皆知的传言,没什么用,以他的修为,不想让人知道的,谁能查得到,这些只是摊给世人看。
凡是能被记录在册的,不叫秘密,是过往真相,可这真相之下,又藏着鬼蜮人心,真真假假,谁又说的准呢。
易文君对万卷楼那一点好奇心彻底没了。
暗河内部人员资料,只有宗主、管理卷宗的长老,和暗河当任大家长可有权限查阅,
暗河大家长想要查阅,必须申请调取,不能随意出入万卷楼。
而易文君少宗主的权限,是那年问剑李长生之后开启的,少宗主以前的权限是没那么大的,包括宗主易卜。
易卜少年继位,行事多被长老制衡,权利受限,暗中扶持太安帝继位,形势才好转,可随着太安帝帝位稳固,皇子们年长,影宗受的打压越多。
上有皇室压制,影宗内部长老们制衡,暗河也越发不受控制。
要不然,易卜也不会昏招频出,想要由暗转明,将幼年易文君许给叶家,他这行为给了太安帝很不好的信号,一个有前科的叛臣,一个不安于做刀的暗卫,连合起来想干嘛?于是,叶家覆灭,影宗被打压。
可易卜贼心不死,从龙之功也没什么用,太安帝就是例子,好处没捞着,还是做着一把随时可丢弃遭人唾弃的杀人刀。
易文君十三岁,容颜绝色,秋水榜为她而重开。易卜想到了另一个保障……他将十三岁的女儿送给了大他女儿十几岁的景玉王做妾。
聪明人从来不缺,可易卜不是,纵观他的一生,好像从来都没选对过……
易文君第一次使用少宗主令牌,确实方便,她这便宜爹聪明了一次,还知道提前给她整把钥匙。
调出苏暮雨的卷宗,易文君没看,直接给了他。
“看完,毁了吧,留着也没什么用。”
易文君漠然地扫视了一圈,易卜就拿这些破烂当个宝?
苏暮雨的资料信息,唯一有价值的,就是灭门惨案的真相。
可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呢?亲眼目睹的也不一定是事实。
至少,应该会有个大致调查方向。只看她这个傻徒弟怎么想了。
“少主,不可……”
“苏长老有意见吗?”
易文君温和地看向苏长老,那双多情眸似乎带着一丝冷意。
“这……”他没有意见,只是……
这些卷宗掌控着暗河分家。
苏长老看了一眼苏暮雨,年纪轻轻便是逍遥境,修为已是超过了他。
苏长老眼神闪了几许化为一片沉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虽是妥协不再阻止,还是照例说了句:“不可损毁,没有先例。”
“你觉得这些留着还有用吗?”
易文君笑了,守着这些陈旧腐朽的东西,真的能控制别人吗?
她总算知道苏暮雨为什么能烧了万卷楼了。他们拿着李长生的信息能控制的了李长生吗?
“……”苏长老沉默,如今……确实没什么用了。
世事时移,这万卷楼……老了。
“师尊……”
从万卷楼里出来,苏暮雨一路沉默,直到回了住处,他才犹豫着开口,
“我想去无双城。”
易文君没问他为什么,那毁了的卷宗里必然提到了无双城。
“现在吗?”
“……”苏暮雨默然不语,显然是没有想好。
“一个人?”易文君又问了一句,他的心思太好猜了,都写在脸上。
“……嗯。”
她真的不该期待这老实孩子能想出什么花来,这徒弟是自家的。
易文君吸了口气,招了招手,直到苏暮雨站在她面前,她才笑意盈盈,语气轻柔地问他,
“……暮雨,你对无双城了解多少?”
“……”
“消息来源准确吗?”
“……”
“有隐藏内情吗?”
“……”
“仇家修为如何知道吗?”
“……”
“调查,取证,知己知彼,下手便要不给对方反手的机会,斩草除根,方才不留隐患。”
每说一句,易文君笑容就淡了几分直到逐渐消失,压抑着的火气爆发,冷然道,
“什么准备都没有,你去干嘛,还一个人去,送人头吗?苏暮雨!”
苏暮雨突然跪下,
“师尊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苏暮雨低下头,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唇,易文君看不清他的脸。
“抬起头。”
苏暮雨抬起头,易文君的火气一下就散了一半。
苏暮雨红着眼睛,泪珠子含在眼里要落不落,紧抿着唇,倔强又无助……
易文君神色一顿,说不下去了。她抬起手,抚了抚苏暮雨的头,苏暮雨含在眼里的泪瞬间落了下来……
偏偏他还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泪珠子一颗颗往下落,无声的流泪。
易文君叹了口气,剩下的半分气恼也散了。他是知道怎么让她心疼的,易文君冷然的眼神微动,渐渐变得平和沉静,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暮雨,你师尊我神游之上仙人境,你师兄弟人均逍遥之上,你不是一个人,所以,骄傲一点,你有这个资本去藐视敌人,一个无双城,不用放在心上。收拾他很简单,重要的是,你要弄清前因后果,不仅仅是卷轴上的片面之词。”
易文君拿出手帕擦了擦他的泪痕,手指捏着他白皙的下巴,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泛着冷意的双眼直直看着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柔和,说出的话充满了杀意,
“暮雨,有时候,仇人死的太快是一种解脱。你要去了解他,分析他,什么是他最在意的,要灭了他所有希望,在最绝望里死去,才是报复。”
苏暮雨愣愣地看着她,
易文君把少主令牌扔给苏暮雨,
“影宗虽然落寞,消息网还能用用,你知道怎么做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