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院外,墙角处,一丛丛青竹遮挡住了黑暗中本就不甚清楚的身影,两道修长的身影贴的太近了。
意外是来的猝不及防,恍惚间,苏暮雨就被人拉到了墙角,他的冷静自持,清晰敏锐的洞察力都没了用处,大脑思考停顿,发出了警报,太近了,太近了。
苏暮雨心跳加速,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呼吸都几近停顿,慌乱的眼神不敢乱看,小若蚊蝇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易文君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轻轻说,
“嘘!怎么就不好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你不愿意吗?”
易文君微微抬头,看着他俊美的脸一点点透出薄红,紧张的不行,可见是没做过这等事情。
苏暮雨紧紧抓着衣袖,手心冒汗,内心挣扎,
“可是……”
“没有可是,听我的,一切都交给我,好吗?”
“……嗯。”
苏暮雨松开了手,任由易文君抚上了他的手腕,抓紧……
他的呼吸都好似停止了,只能看着眼前的人,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可算同意了,苏暮雨但凡敢不同意,再多磨蹭一会,她直接打晕了他,等他醒来,她早走了。
“走。”
小样,想用情爱困住她,捆绑她,门都没有,想不通就不想了。
易文君放下一切,在纠结是否要开展一段恋爱的道路上,脚底打滑,又一次溜了。
拐着苏暮雨跑了。
在情爱这方面,她有经验。一经发现有苗头内心动摇,及时掐断,头脑不清醒时不要做任何决定,给别人任何承诺,及时保持距离,给自己冷静的空间,不给自己陷下去的机会。
色令智昏,惹人怜爱的男人有很多,喜爱美色不是错,在美色的蛊惑下,坚决不能给任何承诺。
易文君带走苏暮雨是个意外,正准备出去冷静冷静,刚好就碰上了呢,他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溜达什么,她刚出观风院就撞上了苏暮雨,要不然也不会拐了他。
苏暮雨,她还是很喜欢的,长得好,话不多,性格稳重可靠还听话,赏心悦目,刚好碰上,这才临时起意就带着了。
易文君内心有一点点愧疚,也就一点点了,内心挣扎犹豫了三秒,对古月的愧疚也就抛开了。她开解自己比开解别人要快的多。
把青山学院这么一摊子扔给古月和南宫春水,她很放心,所以,大胆出走。
再不换个环境出去走走,她真的会生恋爱脑的,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她竟然生出了想谈恋爱的冲动,不顾一切的想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心魔趁她结丹,道心不稳时,趁虚而入,动摇了她的道心。
让她这个一心寻求大道逍遥天地的人产生了恋爱的冲动,这比劝人修炼无情道还要恶毒。
真的是可怜什么都不能可怜男人!
及时掐灭恋爱苗头,她就是靠这种堪称敏锐的直觉,避过了一个个大坑,就像当年一样,她不能再一次陷进去。
她自问比不得三界苍生重要,还是别互相伤害,各自安好吧!
“我们去哪里?师尊。”
出了青山别院地界,苏暮雨已经平静下来。
两人月光下不紧不慢的赶路。看似步调缓慢,用的却是缩地成寸的术法。
“出门在外不要叫师尊,年龄看上去不合适,叫少主。暮雨,遮掩容貌的术法没忘吧?”
易文君纠正他的称呼,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遮掩一下容貌就好,她也没兴趣去扮老。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易文君身高抽长,容貌变幻,瞬间变为一个翩翩美少年,声音也也由温婉动听变为清亮悦耳。
他们的方向是天启城,在影宗的地盘活动,影宗少主也得低调,身份得捂严实了,天下间还有人不知道易文君是影宗少主吗?
易卜老贼就差拿个喇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广播,通报她的身份,天下第一易文君,影宗少主,就差直接报户籍了。
出去玩,马甲还是要捂严实。
“就百花谷少主呗。”
易文君也没打算天启城晃悠太久,只是这里离得近,符合她的要求。
出来玩,想要放松一下,怎么能不去天启一个地方呢?世间痴男怨女、虚情假意最多的地方。
“是,少主。”苏暮雨澄澈的眼神带着一丝温柔,他很珍惜这样相处的时间,显然易文君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
苏暮雨容貌变换了,虽然陌生,还是一样俊美。
“嗯。”易文君点点头,孺子可教,苏暮雨就是乖巧可人,说什么都同意。
“咱们先回天启城。”
两人换了副容貌,不那么打眼,遮掩修为,悄然回了天启城。
易文君带着苏暮雨直奔教坊司三十二阁。
“暮雨,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灯火通明,彩绸舞动,笑语盈盈,暗香浮动。
百花楼。
真是起的好名字。
和她这个百花谷谷主还真是有缘啊。
这名字撞的,不进去瞧瞧都不好意思了。
“我也不知。”
苏暮雨睁着一双纯净的大眼,那眼神清澈极了,他是真的不知道。
易文君将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这小子浓眉大眼不会框她吧?
以前接任务刺杀的都是好人?就没一个来逛青楼的,夜生活就这么些娱乐项目,晚上不跟踪目标人物踩点?
易文君结合以前那些杀手题材的合理怀疑,是真的冤枉了苏暮雨,青楼,他还真的没有来过。
在她的印象里,杀手和花魁不得不说故事,杀手受伤被千金小姐救助,杀手和天才神医少女……杀手的种种事迹。
看苏暮雨哪哪都不像,都二十多岁了,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
苏暮雨的杀手时光,比易文君想象中,还要枯燥无味的多。
出任务杀人,不分白天黑夜不挑时间,苏暮雨都是正面硬刚,没偷窥尾随的嗜好,也从不挑人洗澡办事的时候去刺杀,是个很有礼貌的杀手。
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还理直气壮的清澈模样,看起来是真的没来过。
没关系,不重要!
“走,我带你进去瞧瞧?”
面对单纯老实的苏暮雨,易文君有一点子心虚,教坊司里的百花楼,能是什么地方?
嘴上说的理直气壮,还给自己找了合理的借口,就当给徒弟攒经验了,人生总有第一次。
想当年她下山游历也曾好奇过古代青楼是什么样,却阴差阳错始终没去成,后来,年龄大了,被人盯得紧,更是没好意思再去。
“哎呦,两位公子别站门口了,进来喝杯茶水,今日可是咱们风姑娘弹琴,错过就可惜了。”
两人只是在门口犹豫一会,里面便有人出来迎,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颇为貌美风流的小姐姐。
两人就顺势进来了。
刚进来,便见两侧站了一溜的美人,一位红衣美人款款而来,身形婀娜多姿,笑语嫣然,
“两位公子第一次来啊?”
美人一瞥一笑尽是风情万种,妩媚多姿,纤纤玉手挥过,便是一阵香风。
那手似要搭上苏暮雨的肩,却见他浑身僵硬脚步灵活的躲了过去,让美人扑了个空。
“我想走。”
苏暮雨似是被这阵仗吓到了,都忘了尊师重道,眼神带着控诉,瞪了她一眼。
好个浓眉大眼的苏暮雨,还敢瞪她,易文君不惯他,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他无力的要求。
进来了还想走?
“别啊,来都来了,好歹听一曲啊。”
刚进门就走,易文君是不愿意的。
“公子想走啊,可你旁边这位公子似乎不想走呢。”
红衣美人伴着香风靠近,苏暮雨又灵活躲开了。
“……”苏暮雨抿着唇,眉头紧锁,冷着一张俊脸不说话,浑身写满了抗拒。
“真是不解风情的呆子。”
美人似是羞恼,嗔了他一眼,不再调戏苏暮雨。
见苏暮雨对这些美人没什么兴趣,迎他们进来的美人小姐姐也不逗他了,挥了挥手,让姑娘们招待别的客人。
她见惯了冲着风秋雨来的客人,并不奇怪,眼光高瞧不上庸脂俗粉没事,咱还有琴色双绝的花魁,
“咱们秋雨的琴艺堪称一绝,不是我夸,只要听过绝对不虚此行。”
美人小姐姐似是看出了做主的人是易文君,不再往苏暮雨身边凑,妩媚多情的眼神落在了易文君身上,
“两位公子是要大厅雅座还是楼上雅间?”
易文君手上的折扇不着痕迹隔开了美人凑近的身体,美人是美,只是太香了,她难以消受。
“楼上雅间,安置一桌好酒好菜。”
美人小姐姐知情知趣,不再往前,面上笑容不变,一举一动收敛自如,始终隔着一步距离带路。
易文君摸出了一锭十两金子扔了过去,美人接过笼在袖里,笑容更加娇媚多情。
最难辜负美人恩,花钱买来的虚情假意,瞧上去更令人心安理得。
真情实意的痴情之心才是最贵的,那价格,她付不起。
风秋雨,名动四方的花魁,才貌双全,琴艺冠绝。
她的故事,易文君听的可太多了,像是北离八公子啊,初来天启城的少年人,与这位风秋雨姑娘不得不说的故事。
少年人风流多情,谁不想来见识一下,听一曲呢?
两人跟着带路的小姐姐上了二楼,易文君随意扫了一圈二楼半遮半掩的雅间,眼神停了一瞬,
“那是……青王萧燮?”
苏暮雨看了一眼,
“是他。”
看上去还挺悠闲,还有心情来听曲子,看来太安帝病的不轻,都没空找他麻烦了。
酒菜很快上来,还有两个容貌秀丽的小姑娘侍候,添酒布菜,很是伶俐安静。
没等多久,风秋雨姑娘入场了。
以情入琴寄相思,一寸相思一寸殇。
知音难觅,风秋雨的琴音,有思念、期待和淡淡的忧伤……
能调动人的情绪,让人与之共情,风秋雨的琴艺不负其名。
隔着帘幕,朦朦胧胧间隐隐可瞧见是个不可多得美人。
一曲罢,曲终人散,风秋雨安静退场,只余下在座宾客,怕是再听不进别的曲子了。
不虚此行。
“暮雨,你觉得风秋雨琴艺如何?”
“堪称大家,若一心一生专研琴艺,未来不可估量。”
苏暮雨是拿大师兄的琴艺做对比,风姑娘和大师兄相比缺的是时间和阅历。
易文君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苏暮雨鉴赏能力有所提高啊,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一摸琴弦就手指僵硬的少年,苏暮雨有如此提高,全靠古月教的好。
百花谷弟子们的成长时光,她错过了很多,白捡了一堆优秀徒弟。
她越发觉得对不起古月了。
“评价这么高,暮雨,你说我请风秋雨回去教琴如何?”
青山学院三代弟子大概三百人,也不知古月开没开音修课程,他忙的过来吗?她是不敢想也不敢问。
指望南宫春水?可拉倒吧,懒死他得了!他的徒弟都能扔给古月一起带。
碰到个琴艺不错的,送回去,也能给古月分担点。
“不知道。”苏暮雨诚实回答,眼神真诚的不带一丝敷衍,他心里也是这样想。
单说琴艺,有师兄为例,说人,他是真的不知道会如何。
风姑娘进入青山学院会有何变故,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他不知,也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师尊临时起了兴致,不管请风姑娘只是授课,还是别的缘由,这都是风姑娘的事情与他无关,他的何种猜测于风姑娘都无用,也不用去想,一切自有师尊定夺。
所以,易文君问他,苏暮雨才说不知道,并非是敷衍的答案。
不闻不问,不思不想,对于他不在意的人和事,他不会多花一分心思。对苏暮雨来说放在心上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苏昌河,一个是眼前人。
苏暮雨不会关注风秋雨,也不会去多倾注一丝目光,他的眼里,只有一人,若是昌河在,也许能分他几许关注。
苏暮雨眼神清澈见底,真诚坦荡不见一丝阴霾,眸光看向她,专注又温柔,一副都听你的模样。
“暮雨啊,你这样一副单纯老实的模样,会被欺负的。”
“少主不会欺负我。”苏暮雨毫不犹豫的回答坚定不移。
师尊不会骗他,欺他。
还带领他们跨过黑暗,走向光明。在他心里师尊是和昌河一样重要。
他这样一说,更想让人欺负他了怎么办呢?
“咱们家缺先生呢,你师兄很累的,难得看到个好苗子,请回去,替你师兄分担一点,要不然,暮雨你回去教琴艺?”
“风姑娘可担任琴艺先生一职。”
苏暮雨垂眸谁也不看,内心产生了一丝丝羞愧,要他去教琴,万万不可。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可真行!
“去问一问,咱们想见风姑娘一面,请她去我家教琴,不知她有没有意向?”
易文君看向一旁的小姑娘,温声说道。
“风姑娘平时不见客。”
两位客人的谈话她听见了,刚刚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果不其然,又要见风姑娘。
小姑娘有一丝的为难,听完风姑娘弹琴,每个人都想见一见,可风姑娘现在是真的不见客了。
“不见客啊,可惜了,本想见一见的,那就只传话。还是说,传句话都不行?”
易文君本也只是临时起意,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不敢。传话自然是可以的。”
小姑娘又吓了一跳,还以为客人生气了。虽然客人年轻又温柔,说话也客气,可她还是小心翼翼,不敢随意插科打诨,与以往接待客人时的轻松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以前风姑娘还是会见客,现在是都不见了,还是单单不见我们呢?”
这公子说话还真是吓人。小姑娘连连否认,
“不是的,风姐姐以前偶尔也见的,只是……”
小姑娘下意识的不敢隐瞒,朝外面一个雅间看了一眼,那是青王坐的雅间。
小姑娘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什么。
“风姐姐这一年都不见了,楼里姐妹私下都在传,说是那时有位叫司空长风的小公子,用树叶与风姐姐合奏一曲,风姐姐一颗心便落在那人身上,那位公子再没有来过。”
楼里姐妹都在说,那这便是真相了吧,风姐姐心有所属,全都不见,别人自也不好勉强于她。
“风姐姐伤了心,什么客人都不见了,只每月里隔三天来弹一次琴。”
“三天弹一次琴,我们来的也算是巧啊。是吧,暮雨?”
“是,很巧。”
“没事,你去问问,看风姑娘愿不愿意做私人教习。”
这事闹得,这会她也没什么兴致了。
这么大一口锅就背在身上了,这情债欠的,司空长风知道吗?
更巧的是,司空长风就在青山学院呢。她好像是没听他提过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吧?风秋雨也没去青山学院找过人吧?
“公子,风姐姐无意去别人家授课。”小姑娘很快就回来了,毫无意外的被拒绝。
“哦,那就算了。”易文君神色淡然,拒绝了也好。
司空长风没提过这位风姑娘,风姑娘是否真心爱慕司空长风,还是只把人当做挡箭牌来抵挡狂蜂浪蝶,还真不好说,她把人整回去,尴尬不,谁的情债谁来解决。
来百花楼听个曲,还啃了个大瓜,虽然不保真。易文君打算离开了。
“曲也听了,酒也喝了,咱就走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