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院

晚风轻柔地拂过，易文君躺在宽大双人靠椅秋千上轻轻摇晃，仰头靠在柔软头枕上便能看见天空，微微低头就能瞧见映在湖中的弯月和稀疏的星辰，偶尔可见跃出水面的锦鲤搅动湖水，泛起一层层涟漪。

易文君放空大脑，闭上眼睛，如玉的面庞上是清冷疏离的漠然，一身浅青色暗纹鲛纱裙在微弱的月光映衬下，泛着柔光，越发衬得她像是一尊冷心冷情的琉璃，冰冷、易碎。

古月站在秋千架旁边，一身白色飘逸绣银纹的广袖束腰纱衣，银白色坠珠镶玉腰封显得他腰肢纤细，身形挺拔修长，端的一副翩翩如玉少年郎模样。

可惜，此刻没人欣赏这份美貌。

易文君爱俏，尤其喜爱漂亮的事物，这也算是宗门内流传颇广的公开的秘密。谁不想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在她眼中呢，这样的小心思古月也难免其俗。

古月垂眸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忧愁，他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阵心疼，连日来，都不曾见她展颜，少言寡语，疲懒思静，易文君连观风院的大门也不出，每日里就是看着湖面静坐。

他每天陪在她身边，给她讲天启城近期发生的趣闻，青山别院弟子们闹出的动静糗事，不管说什么，她都提不起兴趣，偶尔给两句回应，都算是好的。

他给她弹琴，不管轻柔愉悦的小调还是清心凝神的曲子，易文君都没有情绪波动，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般沉寂，她也不似以前那般还会笑语晏晏调侃他，聊的开心有兴致还能跳上一段。

这样的她，很不对劲，似是陷入了心魔，他万分心焦，却不知从何下手。

南宫春水来了她也一样毫无波澜，她的心神不知飘向哪里，对此间事情再无兴趣。

从南宫春水口中透漏了很多消息，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躯体禁锢了她的灵魂，那个灵魂耀眼强大，吸引人的心神，可惜，不属于这里。

她所思、所想、所念的，不在这里……

她不开心，神思不属，他们两个人仿佛也失了魂魄，伤痛她所念之人不是他，又心疼她伤心伤神，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所适从。

他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所思所念之人带到她的面前？

南宫春水装可怜，去博取她的同情，希求她的眼中有他，何尝不是没了办法，从遇到她，就是他们的劫。

那天晚上，南宫春水来了，她有一瞬间松动，可惜，很快又封闭起来了。

若说心中存了什么妄念，此时都封存，只要她开心常乐，什么都无所谓了。

月光下的少年，神色是哀伤的，说出的话却是轻柔的，恍然间，他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

“二百三十二名学生，资质参差不齐，其中还有不曾习武不识字的平民也有几个。”

古月收到名录，已经大致翻了一遍，他站在一边，轻轻推动秋千靠背，将名录递给易文君，她却摆了摆手，没什么兴趣看。古月露出一抹苦笑，继续说给她听，希望这些杂事能拉回她一二分心神，

“其中二百学生是天启城权贵子弟和武林世家所出，除了报名第一天，之后两天的名额，和之前预料之中一样，竞争很是激烈……”

古月停顿一瞬，各方势力角逐，放在暗处的手段层出不穷，他的眼神划过一丝厌恶，无下限的手段频出，青山学院没有出面干涉，更是助长了他们的行为。

只是一瞬间，他注意力又放回易文君身上，她之前不在意，结果又是如此，也就没想着她能回应他。

易文君闭着眼，只是这次她竟是听了进去，还给出了回应。

不能让那些念想再占据她的心神了。她该做些事情分散注意力，尽快将此间事了。

这些时日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易文君言语间带着几分云淡风轻地慵懒，

“这不奇怪，世人对长生的追求……也就这帮人最是积极，不用管他们抱着什么目的来的，结果……都一样。”

易文君对这一届学生没什么好奇心，也没什么耐心，更不会看重，这只是一个灵气复苏开始的信号，这一届学生……是她一些想法的实验，什么身份不重要。

修真资源稀缺的时候，人性都是自私的，什么身份、家族又如何，等活到五百岁，都不知传了多少代了，哪里还有家族亲人，早已物是人非了，血缘宗族远不如师徒传承来的可靠。

易文君睁开眼睛，看向湖面，眸中似有星光滑落，盈盈似水波流动，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

“这一届学生资质、品性参差不齐……不若开启‘浮生一梦’，直接炼心。”

易文君给古月找了个最省事省心的办法。

“这会不会太……激烈？”

古月眉头一动，心也跟着狠狠一跳，“浮生一梦”，这是他和易文君共同研制出的试炼场，是目前最为满意的幻术作品。

浮生一梦，红尘炼心！

恍然一梦，一梦一生！

生老病死，或平淡，或传奇的一生，全是书写设定好的，为的便是磨练心性，而给学生们的梦，自然是修仙梦，所经历，更显残酷。

“真实度往下调？”

修真版全息游戏。

说到游戏，易文君神魂好似归了位，拉回了思绪，对这个有点兴趣，脸上也鲜活了，她思索着，开启新手村就够了，再多，精神容易崩溃。

“重要的是开窍、入门。其他的，下调一半，若是还不过关，那便与青山学院无缘。”

古月扶着秋千靠背的手愣了下，遭到了易文君侧头疑惑的眼神，怎么不推了？

只是瞬间愣神，他便回过神来，笑容温暖和熙，似春风拂面，

“好，都听你的。”

学生们上蹿下跳的折腾她还是听进去了一些，没了耐心去循序渐进的引导，做常规教学。

开启浮生一梦授课，学生们在幻境中历经生死又何妨？

只要你好，什么都好。

三天报名时间结束后，学生们都入住宿舍，不管是习惯不习惯，怎么闹腾，都得适应。

青山书院门前恢复了安静，除了学生，不允许有人停留。

学生行李不允许多带，没给地方放置，双人间的房间，一人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简约为主。

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从，没有锦衣玉食，一切生活琐事都得自己去做，鸡飞狗跳不足以形容这群人的日常。

第四天一早，便有三代弟子去宿舍院落里宣布今天要考核。

易真冷着脸，一个个院里说完就走，绝不多停留，院里管事会带他们去北院集合。

等全部学生集合到北院那边，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从南院路过青竹院再到北院，这就有不短的距离。

武院南门，易真站在门前，三代弟子均站在两边，身后黑衣护院侍卫守着，面无表情看着前面二百多学生。

易真往前一步，面色冷淡，言语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今日是正式考核，所有学生有序进入考场。”

易真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一条小道。

启用“浮生一梦”，易真这几天被搅动烦乱的心诡异的静了下来。

可见，师傅虽没有出面，对这些学生，也是不耐烦的。

到这一刻，学生们却安静了。

北院大门被推开，一眼望进去，不见屋舍，只见绿意盎然，暗香浮动，说是武院，更像是森林野外……

站在前面的学生静默一瞬，互相打了眼色，随即便叫喊起来，

“这是什么考场？”

“考题是什么？”

“这看着并不像考场……”

“我们要见院长！”

有叫嚣厉害的，也有胆小怕事的，有躲在幕后撺掇，也有像唐怜月这种沉默着冷眼旁观的，这一批学员，太复杂了。

见院长，你们也配？

天启城权贵子弟站在了最前面，其中还有萧氏皇室成员，自持身份端是一副矜贵模样，也属他们爪牙叫嚣最厉害。

世家名门子弟互有姻亲自成一派，世家传承已久，嗅觉最是灵敏，消息灵通，他们对朝廷新贵，自是看不上，这些人自成一派，低调，冷眼旁观这些闹剧。

江湖门派子弟，习武之人性情直率实力为尊更看不惯那些人矫情做派，自成一圈。

平民百姓更不必说，不争不抢老实躲在最后面。

“计时开始，半炷香内没进入考场的学生，视为主动放弃，永不录用。”

易真才不管他们如何闹，耐心早被磨没了，师傅的态度，就是他们的底气，直接计时。

香一燃上，顿时有了紧迫感，没人再说什么，考过了再说，都到了这一步了，谁也不蠢，在这些三代弟子面前叫嚷两句也就算了，真把易文君喊来了，屁都不敢吭一声。

排好队，走进门里，等全部学生进了门，大门一关。

外面等着的三代弟子都送了口气，北院的“浮生一梦”试炼场，弟子们的噩梦。

不历经一遭生死，出不来。

他们入门，可没走这个流程。

也不知这些学生们，能不能坚持下来。

“唐怜月！唐怜月！”

唐怜月猛然抬头，对的，他是唐怜月。

“七品木系单灵根。恭喜师弟，你入门了。”

唐怜月看着自己十岁左右时的手，有一瞬愣怔，是的，他是蜀中唐门小少爷唐怜月，今天参加青云宗入门考核，他这是，过了？

唐怜月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师兄！”

……

唐怜月在青云宗八年，十岁入门到十八岁成为内门弟子，从学习入门心法引气入体到宗门大比成为内门弟子，他用了八年。

今天是他成为内门弟子后第一次下山历练，唐怜月告别了师长，和师兄弟们一同下山，经过一处山中，却不幸遭遇魔物攻击，师兄弟们尽数死亡，只余下他一人仓皇失措欲回青云宗报信，回山门路上，他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瞬间，被人一剑穿透胸膛。

“唐怜月！唐怜月！”

“只剩他一个人了。”

“是啊！”

“叫他吧。只剩一个人，没有意义了。”

是啊，师兄弟遭遇不幸，只剩下他一人了，可他还是死了，还未来得及禀报……

“唐怜月！唐怜月！”

唐怜月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他……

恍然一梦！

他是唐怜月，来参加青山学院考试……

这里不是青云宗。

“恭喜师弟，你入门了。”

唐怜月翻身而起，冷冷看了一眼叫田田的三代弟子，直接出门了。

“嗨，这家伙……”

“田田，没准学院大比的时候人家入了内门，你就得叫人家师兄了。”

“那也不一定啊，没准我先呢。”

“有三个心性不佳，在‘浮生一梦’中违反禁令，被废其修为，逐出师门。”

假作真时，本性暴露，心性不行。

“消了记忆，退学。”

这种败类，留着干嘛。

“好。”

这三人是天启城权贵子弟，第四天被退了回去，三人很是想叫嚣一番，却没那个勇气，消除了最后考试记忆，连什么原因没考过都不知道，回去了一问三不知。

这三人被调查了个底朝天，虽有灵根，却作恶多端，很多恶心事被翻了出来，传的沸沸扬扬，这三人，很快消失了，家族也被牵连。

青山学院招生，看灵根，也看品行。

正式入学的学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了起来。他们是保留考试记忆的，大奸大恶之事是没做的，小错却是经常会犯的。

有被关过禁闭，挨过板子，陷害过他人被打的狗血淋头，一系列的事数不胜数……

若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录在册，那可真是……

环顾四周，一张张都是熟悉的脸，相处八年，没有深情厚谊，只有暴露本性互揭老底的尴尬，学生们都老实了。

考试过后，要求每个学生牢记学校规章制度，这下，没人敢再大意。

考试过后第二天一早，分发了校服，分了学堂。

等学生们拿到入门心法，这一看，这不就是咱们在青云宗学了八年的入门心法吗？别的不熟，这玩意记得贼清楚啊，像是刻在脑门里一样，怎么去运转，太熟了。

大脑像是被敲了闷钟，轰的一声，学生们乱了，这就是仙门手段？

唐怜月猛然垂眸，掩下眸中的震惊，功法是真，青云宗难道不是真……？同门是假，可宗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宗门规章制度，礼仪戒律之完善，这些，做不得假。

下山之后，遭遇的魔物，那是种无法想象出来的生物。

细节之处太多了，越想越荒唐……

他觉得，是有一个青云宗存在的。

唐怜月摸着校服衣袖，上面的刺绣纹路，是外门弟子日常服饰花纹，腰带，鞋，纹样也是一样。

他的心，怦怦乱跳，久久不能平静。

青山学院……

“这样试炼确实很快。不过……”古月话音停留一瞬，他也不是心疼那些学生，只是这样做，“是否有些拔苗助长？”

学生频繁进入试炼场，对精神损耗太大了。

“没时间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南宫春水看着远方……那里，有他的师傅。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样做，会有后遗症。”

古月考虑的还是学生承受能力，精神损耗过大，是会影响以后渡心魔。

“古尘，魔物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只是幻阵中……”

南宫春水色若春花的面庞一脸凝重，后遗症？可能都等不到他们有后遗症那天了。若有一天，魔物出世，肆虐人间，何处能安？哪里还有渡心魔的机会！

不知便罢，既已知晓未来的某一天世界壁会被打破，他做不到袖手旁观。谁让他是个爱操心的老头呢？也不对，才区区不到二百岁，他还年轻。

……

良久的沉默过后，古月的声音却是平静的可怕，

“我有所猜测，只是……”

难以接受。

“我会给学生配上丹药和药浴……”

“这事……你做主。”

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