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

房檐连绵的雨珠滴滴滚落，游廊环绕的院落春意盈盈，花草遍布，山水奇观造型独特，一步一景，灰色的鸽子落在游廊内，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苏暮雨接收了信鸽脚上的传信，看过之后，转身便去禀报。

他们离开天启城一年多，在这个气候温暖，风景秀丽的南安城停留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年多，苏暮雨成长了不少，所有对外联系、信息归整，日常杂务，易文君都交给了他来处理。再不是之前连银钱都没一点概念的单纯青年。

依靠在贵妃榻上的易文君闭着眼睛，那张倾国倾城美貌的脸哪怕是阴雨天不甚明亮的室内都好似有着羊脂白玉般温润的微光。

站在门口挺拔俊美的青年停住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不忍进门打扰。不管相处多久，他对这张脸都无法淡然处之。

苏暮雨沉静幽深的眸子在易文君脸上停留一瞬，便垂眸站在门口等着。

相比一年之前，苏暮雨更成熟稳重，也学会了掩藏自己的情绪。

“怎么不进来？”

易文君眼未睁开，温声开口，温婉柔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惬意。

她闭眼听的是雨声，是万物被落雨浸润的舒展……

“师尊。”苏暮雨听到易文君的声音，才抬眸看向她，低低的应了一声。

易文君睁开眼，眉眼微弯，唇角挂着一抹笑意，“不想打扰我休息？我们暮雨还是如此体贴。”

易文君话落，苏暮雨神色不变，眸光仍旧平静如水，不见波澜。一年多的相处，他已经习惯师尊言语间偶尔的亲近，不会再因她几句话面红耳赤，羞涩慌乱。

易文君嗓音本就温软，语调正常说话都像是温情脉脉地低语。那双多情眸看谁都深情，即使眸光冰冷含着霜雪看着也是波光潋滟，似水似雾般梦幻。

听她说话，不能看她脸。尤其是在她心情好时，会给人一种错觉，她爱你。

苏暮雨并不愚笨，他只是经验少才显得呆愣，相反，苏暮雨是一个聪明又有悟性的人。在一年多相处中他摸索出了最合适的距离，师尊喜爱他，是喜欢他出现在她眼前的，他便保持师尊最喜欢的模样，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守护她。

“师尊，叶鼎之率领天外天魔教东征。”

影宗消息网遍布天下，在暗河改行之后收集消息的能力更是隐隐压在百晓堂头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消息收集更加便宜。如今，萧氏皇族拿影宗的消息都是半价出售，毕竟，是老东家还没死。琅琊王萧若风更看重百晓堂，消息也来源于此。

苏暮雨拿着少主令牌，各路消息是汇总在他这里的，整理甄别，消息置换，下发各地，哪些消息能卖，哪些是要封存，都需要他去处理，那些是影宗庶务，身边跟有团队辅助，可还要手持少主令牌的他去批复。

只魔教东征这件事，就需要重点关注，调整探子的人数，加大调查力度。

东征原因，人员数量，后勤补给，进攻路线。

包括各部人员修为，分析差解，还有北离这边应对，出动哪路军队，各地影宗在进攻路线上的商铺是否要撤离避祸，别地的商铺是否要开始囤积粮草、药材……

各地发来的消息太多，他这几天都是熬到深夜才勉强运转开。

其背后花费了多少心力，到了易文君面前，他才能淡然说出这么一句。

所以，苏暮雨的成长，是在高压下完成的。

“魔教东征？”易文君念了一遍这几个字，都有些想笑了。

笑她易文君自己可笑。

这真是好陌生的词汇，还能有魔教东征这种事情发生，合着她努力了这么久，剧情还得走一趟老路，又给板了回去？

北离这边都开启修真了，萧氏皇族都缩了下去，老皇帝一病不起。这边天外天还想着东征，是要为北阙复国吗？

叶鼎之静悄悄这几年，最终还是入了天外天，可他是疯了不成？这个时候来打北离？

叶鼎之没了夺妻之恨，只剩下杀父杀亲之仇，可太安帝就要死了，萧氏皇族自相残杀的趋势越演越烈，再抻他一段时间，青王萧燮是抵不住萧若风的，已有取死之道。

偏这时候来凑热闹，如今的北离是那么好攻打的？来干嘛，送人头吗？

百里东君还会拦他吗？

再一次兄弟反目？

易文君气笑了，手里把玩的一串碧玉珠子被她捏碎了一颗，她随手扔在一边，捻着指尖的粉末皱了皱眉。

苏暮雨上前，单膝跪在榻边，掏出素白的手帕，轻轻擦去她指尖的粉尘。

易文君已经习惯了苏暮雨的细心照料。

“前半月南决大军压境，萧若风刚到前线吧？”

易文君记得这件事，苏暮雨当时有和她提起过。

“是。”

易文君神色漠然，任苏暮雨去整理她的衣袖，和落在白色衣裙上的碧色粉尘，她眼神落在了屏风上，那上面绣的是地域图。

这是北阙遗民与南决联合了？

叶鼎之这是想干什么？

年轻人的想法她可能真的不懂，易文君不再寻思叶鼎之的脑回路，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想来，便来吧！

可他娘的都是什么破事？

管他想做什么，早就与她无关了。

“咱们回天启？”

苏暮雨觉得叶鼎之的事总归和师尊有那么一点点关系，试探的问她，果然……

易文君闭眼沉默一会，还是决定回去，叶鼎之不能死在天启。

“不，先去见一见叶鼎之。”

自易文君建立青山学院那年，太安帝便病了，断断续续不见好转，皇子间也是暗潮汹涌，朝堂之上的斗争几乎到了剑拔弩张之态。

暗河这几年，上岸不接单，一个放在明面上杀手组织几乎废了，人员早就抽调走了，只剩老弱病残养老院。

这几年陆陆续续，该退休的已退休，该转业的就转业，易文君天南地北的产业多了，总有安置人的地方。

三家精英，或有灵根的年轻人，早就调往青山学院，剩下的一些老古董，守着三家驻地养老，敢怒而不敢言，三家离解散也不远了。

由暗转明，自下往上改革不容易，自上往下梳理就容易多了。

慕明策是个聪明人。

中军大帐，天外天各路头领正在议事，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一身青衣，容颜绝世！

能悄无声息瞬间出现，又有此容貌，除了易文君，不做他想。

瞬间，大帐之中寂静无声，不复之前的激烈讨论。

叶鼎之坐在首位，猛然站了起来，目光转也不转盯着来人看。

“叶鼎之。”

只是一声叹息，叶鼎之目光变了，眼神隐约有水光潋滟，似有几分委屈涌上心头。

“你要拦我？”

易文君的消息，每一份他都珍藏，拿出反复翻看，从而描绘着她的点点滴滴。直到见面这一刻，他才知道，不够！

什么消息都比不上心上人出现在面前，这一刻，他才觉得圆满，哪怕所爱之人不爱他，不能回他相同的热烈情意，只要见一面，他也知足。

易文君从来没寄过信给他，不过问他的消息，也不在意他。

她今天却主动来见他了！他若不来，她是否永远都想不起他？

叶鼎之一步一步走近，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离她几步距离却不动了，就站在那里。

“你要拦我吗？”叶鼎之又问了一遍，低沉磁性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易文君眼神微闪，心下一动，不是吧，可别哭啊，她受不了这个，最是见不得貌美少年委屈落泪。

现在的男孩子都怎么了？

都过了几年了，还真是一点没变，纵然叶鼎之一身华服，修为高深，易文君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站在别院门口淋着雨的狼狈少年，脆弱又敏感……

叶鼎之眼眶微红，脸色苍白，委屈又倔强的看着她，好像一句否定都能要了他命的破碎感……

易文君语气都轻了三分，重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他都这般委屈了，还怎么忍心责怪他。

易文君承认，她被精准拿捏了。

“不是。”

易文君看着站在那里，不肯挪动的叶鼎之，可怜兮兮睁着眼睛站那等人去救赎，还是一样。

叶鼎之能走九十九步，就差一步，他就死守在那，不声不响，期望又无助的等待着，等人去跨那一步接近他，拯救他。

明明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求救的信号，期待着有人拉住溺水的他，可他就是宁愿无声的等待，心怀希望，又渐渐破灭……

这个世界不曾善待过他。唯一救赎他的那份爱也不纯粹，易文君爱自由不爱他。

易文君一步一步走近，站在他的面前，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要报仇，我没有意见，也不会阻拦，但是，沿路随意打杀、抢劫，祸害普通百姓，不行。”

易文君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叶鼎之，有些事情不可以。”

做了，便无法回头。

“我报仇，你不拦我？”

叶鼎之情绪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他在意的是易文君是否会否定他，不理解他。

“报仇，天经地义，我为何要拦你，萧氏皇族杀你满门，你诛杀了萧氏皇族又有何不可。”

易文君说的随意，话中的意思很直白，也不在意今天的话会传回天启。

“我若约束手下，不动沿途百姓，直入天启……”

“那便是私仇，只寻萧氏皇族的私仇，我青山学院不插手他人私事。能不能大仇得报，但凭你本事。”

易文君表明立场，将这件事定性为私人寻仇。

萧氏有本事就扛，没本事就灭吧。

若叶鼎之输了，就扣押在青山别院，终身监禁，别再出去惹事了。

“好，一言为定！”

“那我便在天启城恭候大驾。”

直到易文君离开，大帐之中都是鸦雀无声，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打扰了这两位叙旧，都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听到了吗？”

叶鼎之坐回主位，淡然说道，

“不得沿途骚扰普通百姓，青山学院是什么地方，你们不会不清楚吧？”

叶鼎之声音听不出情绪，压迫感却扑面而来，营帐两侧的众人噤若寒蝉，吓出了一身冷汗。

别看宗主在易文君面前是个纯情青年，这家伙在清理天外天各部时下手之狠辣，威震众部。

“是，属下明白。”

众人纷纷应和。

天外天各部都有自己心思，能臣服叶鼎之，他的修为高深，下手狠辣是其一，能为他们带来利益才更令人心悦诚服。

易文君今日能来，便是证明，别说青山学院三个仙人境高手坐镇，便是易文君一人，若没叶鼎之带领，她想拦，今日在场所有人都要身首异处，谈什么东征？

他们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易文君还是顾念了往日情分。

此次东征，宗主是为了报仇，他们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怀了什么心思，私下都是门清。

都是一样生而为人，咱们也不乏优秀少年，凭什么咱们就不能修仙了？

拼一把，赢了，坐下谈，争取明年入学名额，输了，送质子入天启城。

此次东征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哪怕牺牲他们这些老家伙，也要为天外天各部少年人争一条光明出路。

就凭教主叶鼎之和青山学院院长易文君曾经的交情，咱们把质子放在青山学院学习，也没毛病。

扯什么北阙复国？那是皇室的事，玥风城已死，哪还有皇室。

他们打的旗号是诛小人清君侧，为叶羽满门沉冤昭雪。

旗号打的响亮，你就说萧氏皇室查不查当年的冤案吧？

魔教东征浩浩荡荡，对普通百姓秋毫不犯，目标明确，一路势如破竹直奔天启。

天外天苦寒之地，男女老少人人习武，此次东征，最普通的修为都是五六品，一路过城池不入，翻山越岭，不正面对抗各地驻军，各地普通军队也难以捉拿，往往看到人追不上。

琅琊王号召各地江湖人士抵御魔教，响应平平。

若说魔教一路烧杀掠夺、无恶不作，那自然是看不过，自然不能任他作为。

可是吧，人家叶鼎之为的只是一个公道，这个，反衬的他们这些拦截之人枉做小人，当年旧事，鸟尽弓藏，赶尽杀绝，皇室做的确实不地道。

叶鼎之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但凡是个热血男儿，遭逢此难，谁又能轻言放下。

况且，最能打的都在青山学院。

当年放跑叶鼎之的，谁不知道是易文君啊。

易文君是北离最强战力，她都不动，他们也不动。

隔岸观火。

叶鼎之剑指天启这天，终是来了。

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