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人影子真正上來的時候,屋裏的氣一下變了。
男孩原本垂著頭。
肩膀忽然往下一沉。
再抬眼時,神情已經完全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眼神老。
聲音也啞。
「後生。」
柳青一下坐直。
「您是?」
老人借著孩子的嘴,慢慢道:
「他太爺。」
夫妻兩個一下愣住。
女人眼淚立刻又下來了。
「太爺……」
老人沒理她。
只看柳青。
「這香,不能斷。」
柳青心裏微沉。
果然。
一開口就是這句。
他問:
「那孩子呢?」
老人沉默。
「孩子可以慢慢養。」
「大學畢業再正式接,也不是不行。」
柳青剛鬆一口氣。
下一秒。
男孩身後那些影子忽然全部往前壓了一層。
狐家的。
黃家的。
常蟒家的。
一個比一個躁。
「不能等。」
「現在接。」
「香都斷多久了。」
「再等又要散。」
「他不接,誰接?」
老人借著孩子身體,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顯然他在堂裏並不是唯一能做主的。
柳青一下看明白了。
這事難辦。
不是沒有能談的人。
而是談話的人壓不住整堂。
老人還想開口。
「都安靜。」
沒用。
後面的仙家越來越亂。
一個說現在就開堂。
一個說先立位。
還有一個直接說:
「魂不還。」
男孩母親一下就崩了。
「你們憑什麼不還!」
屋裏氣息瞬間更亂。
柳青趕緊攔住。
「別喊。」
「妳再激它們,事情更麻煩。」
女人哭得直發抖。
男孩父親也急。
「那到底要怎麼辦?」
老人還在努力壓。
可壓不住。
柳青看著這一堂亂成一團的氣。
忽然想起高萬山前幾天說過的話。
堂口一亂。
仙心亂。
人心也亂。
最麻煩的,不是沒有仙。
而是誰都想做主。
老人說一句。
下面頂三句。
孩子本人根本沒有位置。
像一個家裏所有長輩都替他把人生安排好了。
卻沒有人真正問過——
他自己要不要。
夏雪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旁邊。
臉色也越來越冷。
過了很久。
她忽然問:
「你們能不能先下去?」
男孩身上的老人一愣。
「什麼?」
夏雪說:
「我想跟他本人說話。」
堂後立刻有仙家不滿。
「有什麼好說。」
「孩子不懂。」
「仙緣是命。」
「他不接也得接。」
夏雪眉頭一下皺起來。
「我沒問你們。」
屋裏瞬間安靜一點。
她看著男孩。
「讓他回來。」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慢慢退下去。
男孩身體一軟。
眼神重新變得空茫。
過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恢復成自己的樣子。
夏雪問: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男孩點頭。
「聽得見。」
「那我問你。」
「你想接堂嗎?」
屋裏所有人都安靜。
男孩父母也看著他。
這一次。
沒有人替他回答。
男孩低著頭。
手指死死攥著褲腿。
過了很久。
他才開口。
「不想。」
很輕。
但很清楚。
夏雪又問:
「只是現在不想?」
男孩搖頭。
「不是。」
他眼圈慢慢紅了。
「我不想出馬。」
「也不想看事。」
「我不想天天做夢。」
「不想聽見有人說話。」
「不想一到晚上就害怕。」
說到後面,聲音開始發抖。
「我只想上學。」
「我想跟同學出去玩。」
「我想睡覺。」
「我不想再受折磨了。」
女人一下哭出來。
男人也低下頭。
男孩卻像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
「爺爺說這是家裏的東西。」
「說不能丟。」
「可是為什麼一定是我?」
「我爸不接。」
「我媽不接。」
「最後就全給我。」
他抬起頭。
眼淚一直往下掉。
「我不想要。」
這一句。
整個堂口都安靜了。
連那些剛才一直吵的仙家,也短暫沒了聲音。
柳青看著他。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這孩子說得沒錯。
上一代不接。
再上一代留下來。
最後所有東西一起壓到一個十五六歲的人身上。
還美其名曰:
命。
香根。
緣分。
可他自己根本沒選過。
柳青轉頭看夏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柳青低聲問:
「姐。」
「怎麼辦?」
夏雪沒回答。
她腦子裏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來得很快。
也很突兀。
甚至不像她自己想出來的。
兩個字。
散堂。
她整個人一下坐直。
柳青看她。
「怎麼了?」
夏雪盯著那孩子身後密密麻麻的影子。
又看了看那個已經快被壓垮的少年。
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楚。
既然誰都不想接。
既然這一堂早就亂了。
既然仙家已經開始靠扣魂逼弟子。
那為什麼一定要立?
為什麼不能——
散?
夏雪緩緩開口。
「柳青。」
「嗯。」
「你有沒有想過。」
「不接。」
柳青一愣。
「他不是已經說不接了嗎?」
夏雪搖頭。
「我說的不是他。」
她看向那一整堂影影綽綽的仙家。
「我是說。」
「這個堂口。」
柳青慢慢明白了。
臉色也變了。
「姐。」
夏雪一字一句:
「散堂。」
屋裏瞬間死寂。
下一秒。
男孩身後所有仙家一起炸了。
「不行!」
「放肆!」
「香根不能斷!」
「誰敢散!」
「柳家的後生少管別家的事!」
陰風轟的一下壓滿整個屋子。
桌上的香灰直接被吹散。
女人尖叫。
男人趕緊抱住孩子。
柳青也一下站起來。
只有夏雪坐著沒動。
她聽著那一片怒吼。
神情反而越來越平靜。
過了一會兒。
她只說了一句:
「看。」
「這不是更證明。」
「你們早就不是在護他了嗎?」1
散堂这段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