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那天,堂口一早就有些不安生。
外頭陰天。
風不大。
可香火總是往一邊偏。
夏雪坐在後堂,懶洋洋靠著椅背。
柳青則在前面整理昨天留下來的東西。
沒過多久。
門簾被人掀開。
進來的是一家三口。
最前面那個男孩大約十五六歲。
瘦。
高。
低著頭。
整個人沒什麼精神。
眼底發青。
臉色也很差。
像很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柳青只看了一眼。
心裏就有數了。
仙緣重。
而且不是一般的重。
更麻煩的是——
這個孩子身上的氣,是亂的。
不是沒有仙。
而是仙太多。
太近。
又都堵著。
男孩進門之後幾乎沒說話。
他爸媽倒急得不行。
尤其母親。
剛坐下就開始講。
「師傅,你們一定得幫幫他。」
「孩子這幾個月整個人都變了。」
「不愛說話。」
「晚上不睡。」
「有時候一個人坐著發呆。」
「叫他也不應。」
父親跟著補。
「醫院也去了。」
「心理那邊也看了。」
「能查的都查過了。」
柳青沒急著答。
他先看男孩。
「你叫什麼?」
男孩沒抬頭。
過了很久。
才低聲說了名字。
柳青又問:
「你爺爺是不是也頂香?」
這一句。
夫妻兩個都愣了。
母親立刻點頭。
「對。」
「他爺爺以前就是。」
「家裏很多年了。」
「可到了我們這一輩——」
她有些尷尬。
「他爸不接。」
男人咳了一聲。
女人繼續:
「我也不接。」
夏雪在後面聽到這裏,已經知道後面大概是什麼了。
果然。
柳青問:
「所以香根落孩子身上了?」
女人眼圈一下紅了。
「對。」
「本來都說好了。」
「等他大學畢業。」
「再說這些。」
「現在孩子還在上學。」
「總不能這個年紀就天天供香看事吧?」
柳青點頭。
這個想法其實沒錯。
問題是——
堂上的東西不一定願意等。
父親低聲說:
「他爺爺生前也交代過。」
「說孩子年紀小。」
「先讀書。」
「等大了再接。」
「可這兩年家裏那些……」
他沒把「仙家」兩個字說出口。
只是往堂上看了一眼。
「越來越急。」
柳青問:
「怎麼逼的?」
女人趕緊說:
「先是做夢。」
「天天夢見老人。」
「夢見狐狸。」
「黃鼠狼。」
「蛇。」
「還夢見一座房子裏全是香。」
「後來就開始發燒。」
「頭疼。」
「晚上聽見有人說話。」
「上課也沒精神。」
「有時候突然就哭。」
柳青皺眉。
「你們當時沒找懂行的人看?」
夫妻兩個一下沉默。
這個沉默就有問題。
柳青抬眼。
「你們幹什麼了?」
女人臉色開始變。
「我們……」
「也是怕孩子被什麼東西纏上。」
「所以找過人。」
夏雪在後堂終於坐直了一點。
柳青問:
「找什麼人?」
父親低聲說:
「都有。」
「一開始找了個本地的。」
「後來又找過外面的。」
「還有一個說是西方驅靈的。」
趙立冬今天剛好也在。
坐在旁邊一聽。
表情都變了。
「你們還中西結合?」
女人根本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
急著解釋:
「我們當時也不知道。」
「誰說有用就試。」
「撒鹽。」
「灑水。」
「念東西。」
「屋裏貼符。」
「還拿香抽過他。」
柳青臉色一下沉了。
「誰拿香抽?」
女人小聲說:
「一個大仙。」
「說孩子身上有髒東西。」
屋裏安靜。
夏雪閉了閉眼。
她已經能想像那場面。
一個本來就是仙緣逼身的孩子。
家裏不接。
香根沒理順。
堂上的仙一直催。
結果父母把人送去驅靈。
今天拿鹽灑。
明天拿香抽。
後天又換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子往外趕。
堂上的東西不炸才怪。
柳青慢慢看向男孩。
這一次開了天眼。
只看一眼。1
这父母怕不是在帮倒忙啊
他臉色就變了。
男孩身後其實站著不少影子。
有老的。
有小的。
有狐。
有黃。
也有常蟒。
可沒有一個往前靠。
全都沉著臉。
像在生氣。
而男孩自己——
魂不全。
七竅都有些暗。
尤其左右肩火,明顯弱了一截。
柳青問:
「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自己不像自己?」
男孩終於抬頭。
眼神空空的。
點了一下。
「有時候……」
「像人在這。」
「腦子不在。」
柳青又問:
「有沒有忘事?」
「有。」
「夢裏總有人叫你回去?」
男孩又點頭。
「嗯。」
母親一下哭了。
「到底怎麼了?」
柳青沒有立刻說。
他先看了高堂主不在的方向。
又看向趙立冬。
趙立冬也皺著眉。
最後還是柳青開口。
「被扣了。」
女人沒聽懂。
「扣什麼?」
柳青說:
「一魂一魄。」
女人臉一下白了。
「誰扣的?」
柳青看了眼男孩身後。
「你們家的。」
母親當場就哭了。
「為什麼呀?」
「他還是個孩子!」
「我們也是為了救他!」
柳青還沒說話。
後堂已經先響起一片細細碎碎的聲音。
「活該。」
「不管。」
「他們家的事。」
「自己惹的。」
「拿香抽。」
「還撒鹽。」
「好吵。」
夏雪眉頭跳了一下。
今天這群嘶嘶格外有精神。
女人看不見。
還在哭。
「我們不知道啊。」
「我們真不知道那些是仙家。」
「誰知道是真的。」
夏雪終於從後堂走出來。
她臉上沒什麼反應。
只是看了那男孩一眼。
男孩也抬頭看她。
兩個人對視幾秒。
男孩忽然很輕地打了個哆嗦。
不是怕夏雪。
是他身後那些仙家,一瞬間全安靜了。
夏雪問:
「你自己想接嗎?」
男孩沉默。
很久之後。
才搖頭。
「現在不想。」
母親立刻說:
「你看!」
「孩子自己也不想!」
夏雪轉頭看她。
「那你們之前約好大學畢業再接。」
「堂上的答應了嗎?」
女人愣住。
「這……」
「爺爺說的。」
夏雪淡淡道:
「爺爺能替所有仙家做主?」
女人不說話了。
柳青接過話。
「問題不是接不接。」
「是你們家一直拖。」
「拖到最後。」
「還反過來把堂上的東西當髒東西打。」
父親臉色很難看。
「那現在還有辦法嗎?」
柳青點頭。
「有。」
母親立刻抓住希望。
「怎麼辦?」
柳青沒急著回答。
因為這不是前幾天那種踩墳的小事。
更不是簡單送走一個撞客。
這個孩子的魂,是被自己家堂口扣的。
要拿回來。
得先談。
而且不是跟鬼談。
是跟一整堂已經被惹毛的仙家談。
趙立冬往椅背上一靠。
「麻煩了。」
女人哭著問:
「很嚴重嗎?」
趙立冬說:
「嚴重倒不一定。」
「主要是你們家那些老仙現在很生氣。」
「這種事吧。」
他看了一眼男孩。
「打也不能打。」
「趕也不能趕。」
「人家本來就是你們家的。」
夏雪旁邊一條小蛇立刻補:
「還不能借。」
另一條:
「自己的堂自己哄。」
夏雪低聲說:
「閉嘴。」
蛇群安靜。
柳青想了一會兒。
最後對夫妻兩個說:
「今天先別走。」
「讓孩子留下。」
「你們也留下。」
母親緊張地問:
「要做法嗎?」
柳青搖頭。
「先說清楚。」
「你們家的仙到底想要什麼。」
「孩子想要什麼。」
「你們又肯做到哪一步。」
他停了一下。
「這次別再亂趕了。」
「再惹一次。」
「下一回扣的。」
「可能就不只一魂一魄。」
女人哭聲一下停了。
屋裏重新安靜。
而男孩身後。
一個一直沒有露過正臉的老人影子。
終於慢慢抬起頭。
看向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