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楚言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中浮沉,仿佛过去了漫长岁月,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灵魂深处殷郊魂光寂灭前那最后的景象与意念,如同永恒的梦魇,反复撕扯着她残破的心神。外界的喊杀声、崩塌声、怒吼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递到她几近涣散的意识里。
“小八” 的能量始终维持在一个最低限度的运转,护持着她最后一丝生机,同时被动地接收着外界的能量波动与信息碎片。
它“记录”下了:
· 那股曾经煊赫霸道、如同烈日临空般的王气(殷寿),在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激烈对抗后,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骤然衰微,最终……彻底湮灭。
· 一道清正浩大、带着龙吟虎啸之象的蓬勃气运(姬发),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阴霾,开始汇聚、升腾。
· 几股属于质子旅的、较为熟悉的气息(姜文焕、鄂顺),在剧烈的能量风暴中虽然波动剧烈,但最终都稳定下来,并未熄灭。
· 还有一股充满了阴戾、不甘与疯狂的气息(崇应彪),在经历了短暂的爆发后,也如同流星般陨落,消失在感知范围内。
· 而那道最为魅惑诡谲的妖气(妲己),则在殷寿气息湮灭的瞬间,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尖啸,随即能量场变得极其不稳定,似乎受到了重创或某种束缚,最终隐匿不见,难以追踪。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当叶楚言的眼睫微微颤动,试图撬开那沉重无比的眼睑时,传入耳中的,不再是震耳欲聋的厮杀,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悲伤与忙碌的寂静,间或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清理废墟和伤兵哀嚎的声音。
她……还活着。
她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间废弃隔间的角落里,身上覆盖的破旧幔帐积满了灰尘。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中透入,在布满尘埃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她还活着,但殷郊……已经不在了。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空洞,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微弱意识,让她几乎再次陷入黑暗。
“小八”: “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神魂与肉身创伤仍需长时间恢复。外部环境监测:朝歌王权更迭已完成,【殷寿】确认死亡,【妲己】下落不明,【姬发】成为新的权力核心,正在稳定局势。【姜文焕】、【鄂顺】确认存活,并参与战后重整。”
姬发成功了……姜文焕、鄂顺也活着……
这或许是这片血色废墟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算不上慰藉,只是尘埃落定的消息。他们做到了殷郊未能亲眼目睹的事情。
她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现在的她,比普通的凡人还要脆弱。
必须离开这里。鹿台虽大,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新的统治者不会允许前朝的“余孽”藏匿,尤其是她这样身份特殊的存在。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扶着墙壁站起身。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她撕下裙摆内里相对干净的布料,勉强包扎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又用灰尘涂抹脸颊,弄乱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在混乱中侥幸存活的、无关紧要的宫人。
当她蹒跚着,走出那间废弃隔间,踏入依旧残留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鹿台走廊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小八”的信息。
昔日奢华靡丽的鹿台,如今满目疮痍。精美的雕刻被刀剑劈砍,华丽的帷幕被火焰燎烧成灰烬,随处可见倾倒的器物和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一队队身着混合了西岐与部分归顺殷商士兵服饰的队伍,正在紧张地清理着战场,收敛尸体,维持秩序。
她低着头,混在少数幸存下来、如同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的宫人杂役之中,小心翼翼地朝着鹿台外围移动。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更大的废墟和更重要的人物身上。
她听到零星的议论:
“大王……不,殷寿死了!是姬发殿下……不,是新的天下共主亲手……”
“九尾狐妖也跑了……”
“东伯侯和南伯侯的质子都立了大功……”
“北伯侯质子……好像也战死了……”
“听说,昆仑的姜仙师也出现了,带来了封神榜……”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了那场改变天下格局的惊天之变的轮廓。
当她终于走出鹿台那片巨大的阴影,重新呼吸到相对自由的空气时,刺目的阳光让她一阵眩晕。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曾经囚禁她、也见证了她最后绝望的宫殿,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殷郊的骨血融入了这片土地,他的魂光在她心间寂灭。
她的任务,似乎在那月晦子夜,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为何心中那簇由他意志点燃的孤火,并未完全熄灭?
“看着……姬发……”
殷郊最后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活下来了。
那么,就如他所愿,看着吧。
看着这破碎的河山如何重整,看着这新的秩序如何建立,看着……那封神之路,究竟通往何方。
叶楚言裹紧了身上破烂的衣衫,低下头,汇入朝歌城中那些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流民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属于殷商的时代,已经落幕。
属于封神的新篇,正在开启。
而她,这只失去了太阳的狐,带着永恒的伤痛与逝者的遗志,成为了这宏大叙事背后,一个沉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