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在经历了一场血肉与烈焰的洗礼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昔日象征着绝对王权的鹿台沦为半片废墟,焦黑的梁柱如同指向苍穹的枯骨,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变的惨烈。
叶楚言藏身于城南一处因战火而半毁的平民陋巷中。这里鱼龙混杂,充斥着逃难的流民、伤残的士兵以及试图在权力真空期捞取好处的宵小之辈。混乱,成为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经脉的创伤非寻常药石能医,只能依靠“小八”调动她自身微薄的狐灵本源,如同涓涓细流,一点一滴地滋养修复。更多的时候,她如同一个真正的、受了惊吓又带着伤病的孤女,蜷缩在破败屋檐下的角落,沉默地观察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新的秩序正在废墟上艰难地建立。姬发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魄力。他并未急于称王,而是以“天下共主”候选者的身份,联合姜文焕、鄂顺等支持他的力量,迅速稳定朝歌局势,安抚百姓,收编愿意归顺的殷商旧部,同时派出信使,联络四方诸侯,通报殷寿伏诛、邀请共商大计。
叶楚言远远地见过姬发一次。他骑着马,在一队精锐的护卫下巡视灾后重建的城区。他瘦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沉甸甸的责任与风霜,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如同出鞘后拭去血污的利剑,寒光内敛,却更显锋芒。他正在快速地成长,向着那个历史中注定的“周武王”蜕变。
他做到了,殷郊。 叶楚言在心中默念,你看到了吗?
姜文焕和鄂顺也异常忙碌。姜文焕以其东鲁背景和沉稳性格,协助姬发处理与东方诸侯的沟通以及军务整顿。而鄂顺,则在处理南疆事务之余,似乎……在暗中寻找着什么。叶楚言几次在混杂的人流中,感受到那双温和却带着焦虑的视线扫过,她总是及时地低下头,隐没在人群深处。
她不能与他相认。至少现在不能。她的身份太过敏感,与殷郊的关联更是新政权可能忌讳的过去。她不愿给鄂顺,给任何还活着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潜流中一天天过去。关于封神榜和昆仑仙人的传说,开始在民间悄悄流传,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增添了一丝神秘与希望的色彩。
这夜,月黑风高。叶楚言靠坐在残破的土墙下,尝试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运转,修复一处堵塞的经脉。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
那不是寻常流民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叶楚言瞬间警觉,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
脚步声在她藏身的陋巷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带着南疆特有口音的嗓音,轻轻响起:
“青丘之狐,可是在此?”
叶楚言心脏猛地一跳!对方不仅找到了她,更一口道破了她的根脚!是敌是友?
她没有回应,屏住呼吸,袖中唯一能当作武器的半截削尖的木棍,被她紧紧握住。
外面的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继续低声道:“吾受人之托,带来一句话,与……已逝的玄鸟有关。”
玄鸟!殷商王族的象征!
叶楚言瞳孔骤缩!与殷郊有关?
她依旧没有出声,但紧绷的身体泄露了她情绪的波动。
外面的人似乎感知到了,轻轻叹了口气:“托付者说……‘身虽陨,魂非寂,岐山有鸣,或可寻迹’。”
身虽陨,魂非寂?岐山有鸣,或可寻迹?!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殷郊的魂光不是在她眼前彻底寂灭了吗?难道……难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和“小八”都未曾察觉的生机,依附于某种与岐山相关的事物之上?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引诱她现身的陷阱?
“小八”: “语句蕴含特殊加密信息流,解析中……关键词【岐山】与昆仑龙脉及封神台存在强关联。信息源意图不明,风险等级:高。”
巨大的希望与深刻的警惕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外面的人等不到回应,也不再停留。那特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陋巷重归死寂。
叶楚言却再也无法平静。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殷郊……难道还有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还是这仅仅是命运又一次残忍的捉弄?
岐山……那是西岐的圣山,是姬发未来的根基所在,也注定是封神之战的核心舞台之一。
去,还是不去?
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想起殷郊最后那温柔而诀别的眼神,想起他魂光寂灭前传递来的无尽痛苦,想起自己立下的、要让他安息的誓言……
良久,黑暗中,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西方那片深邃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夜空,眼中那簇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孤火,再次顽强地、微弱地跳动起来。
无论那是希望的火星,还是毁灭的引信,她似乎……都没有其他选择了。
岐山。
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