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的日子,表面是精致的囚笼,内里却是无声的战场。叶楚言如同一抹苍白的幽魂,安静地存在于这座奢华的宫殿角落。她顺从地接受妲己偶尔心血来潮的“召见”,面对那些或试探或嘲弄的问题,她多数时候只是垂眸聆听,偶尔回应,也惜字如金,不露半分心绪。
她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感知、探查。狐族的天性让她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而灵魂深处殷郊魂光碎片的共鸣,更是为她提供了模糊的指引。她像最耐心的猎手,在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行走(被允许的有限范围内),每一次与宫人内侍的短暂接触中,捕捉着关于“封印”、“极阴之地”的蛛丝马迹。
“小八” 也在全力辅助,分析着鹿台乃至整个朝歌王宫区域的能量脉络。“检测到三处能量异常节点,符合‘极阴’、‘镇压’特性。一处位于王宫地底深处,怨气最重;一处在宗庙偏殿地下,气息古老;最后一处……在鹿台之下,能量波动最为隐蔽且凶戾。”
鹿台之下?
叶楚言的心沉了下去。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殷寿将殷郊的部分残躯镇压在自己享乐的鹿台之下,是出于极致的掌控欲,还是某种残忍的……“镇运”邪术?
她开始更加留意鹿台内部的结构。这座建筑依山而建,内部通道错综复杂,许多区域并非她可以涉足。她尝试过在深夜,利用狐族的隐匿天赋进行初步探查,但几次都险些触动妲己布下的警戒禁制,只能无功而返。
妲己(某次召见她时,把玩着一枚玉梳,似笑非笑): “小丫头,最近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是在这鹿台住不惯,还是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叶楚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蒙王后收留,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故人新逝,心绪难平,望王后体谅。”
妲己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嫣然一笑:“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道理,望你早些明白。”她挥挥手,让叶楚言退下,眼神却在她转身后,变得幽深难测。
叶楚言知道,妲己并未完全相信她,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她意外地在一条偏僻回廊遇见了一名负责清扫的老内侍。那老内侍须发皆白,眼神浑浊,行动迟缓。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叶楚言灵魂深处的魂光碎片,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悲伤与熟悉感的悸动!
这感觉……与殷郊相关!
叶楚言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名老内侍。老内侍似乎毫无所觉,佝偻着背,慢慢走远。
“小八”: “检测到目标人物【殷郊】微弱的能量残留附着于该生命体,推测曾有较长时间接触。”
是了!这老内侍,很可能参与过搬运或处理殷郊尸身!他身上沾染了殷郊的气息!
这个发现让叶楚言精神大振。她开始有意识地“偶遇”这名老内侍,每次只是默默放下一份干净的饮水或一点不易察觉的食物,并不多言。起初,老内侍只是麻木地接受,眼神依旧空洞。
直到一次,叶楚言在他常坐休息的角落,发现他用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一个扭曲的、类似鸟形的图腾——那是殷商王族的玄鸟印记!
叶楚言的心狂跳起来。她蹲下身,没有去看那图腾,只是轻声问道:“老伯,您……见过太子殿下吗?”
老内侍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叶楚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惊恐地四下张望,用脚迅速抹去了地上的图腾。
够了! 叶楚言得到了她想要的确认。
通过数日无声的“交流”与观察,结合“小八”对老内侍行动轨迹的分析,叶楚言终于将目标锁定在鹿台西北角,一处被废弃的、据说通往地下冰窖的甬道入口。那里守卫相对松懈,但入口被巨石和符咒封死,且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阴寒与悲伤气息,与殷郊魂光的共鸣也最为强烈。
就是那里!
然而,如何进去?强行破除符咒必然惊动妲己和殷寿。
就在叶楚言苦苦思索对策之时,朝歌城内,风云再起。
姬昌被长期囚禁后,西岐方面似乎有了异动。有传闻说,西伯侯次子姬发,近日行为异常,与一些方外之人接触频繁。殷寿为此大发雷霆,加强了对姬发及其麾下势力的监控。崇应彪更是借此机会,大肆排除异己,质子旅内气氛空前紧张。
一日,叶楚言偶然听到两名鹿台侍女低声议论,说大王昨夜梦魇,梦中被无头凶神追逐,醒来后怒不可遏,下令再次加固某处封印。
无头凶神……殷郊!
他的残魂怨念,竟已强到可以侵入殷寿的梦境了吗?
这个消息让叶楚言既心痛又升起一丝莫名的希望。殷郊并未完全沉寂!他的意志,哪怕身首分离,被重重封印,依旧在抗争!
这天夜里,叶楚言再次来到那废弃的甬道入口附近。她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潮湿、刻满符咒的石壁上,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尝试与深处那微弱的共鸣建立更深层的联系。
殷郊……是我,阿言。
我来了。
你能……听到我吗?
她一遍遍地在心中呼唤,将灵魂深处那团属于他的温暖余烬,毫无保留地贴近石壁。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但就在她即将放弃之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如同心脏隔着厚重的棺椁跳动了一下,猛地从石壁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段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不甘与无尽思念的意念碎片,如同利刺,狠狠扎入她的脑海!
“阿……言……”
“痛……”
“杀……了我……”
“轰——!”
叶楚言如遭雷击,猛地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如雪,一口鲜血险些喷出!那意念中蕴含的极致痛苦与绝望,几乎将她的神识撕裂!
“小八”: “警告!接收到高强度负面精神冲击!目标残存意识处于极度痛苦与混乱状态!宿主请立即停止连接!”
叶楚言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不是平静地逝去,他的魂魄在被封印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必须救他出来! 哪怕只是让他得以安息!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而坚定。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极近处突兀响起:
“叶姑娘,深夜来此偏僻之地,可是在寻找……什么不该找的东西?”
叶楚言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月光下,崇应彪抱着双臂,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