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的死,如同在朝歌上空投下了一片无形却沉重的阴霾。往日尚存一丝鲜活气的质子旅营地,如今死寂得可怕。训练场空了,欢声笑语绝迹,连风声穿过营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叶楚言被变相软禁在了自己的营帐内。门外日夜有殷寿派来的亲卫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崇应彪似乎接掌了部分原本属于殷郊的权责,他趾高气昂,几次“路过”叶楚言的营帐,那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显而易见的憔悴与绝望。
她对外界的一切近乎麻木。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营帐最阴暗的角落里,不言不语,不饮不食。身体依靠着微薄的狐灵之力勉强维系,灵魂却仿佛随着刑场上那道落下的刀光,一同碎裂成了齑粉。
唯有灵魂深处,那来自殷郊的残存魂光碎片,偶尔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他气息的暖意,如同寒夜中几不可察的星火,提醒着她,他并非完全的虚无。这丝暖意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更尖锐的疼痛——提醒着她永远的失去。
“小八”: “宿主,生理机能已降至危险阈值。长期能量枯竭将导致本源受损,甚至……灵识消散。”
叶楚言置若罔闻。消散?或许那才是解脱。
这日深夜,营帐的帘子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一道敏捷的身影闪入,是鄂顺。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担忧。
鄂顺(将食盒轻轻放在她身边,声音沙哑低沉): “叶姑娘,求你……吃点东西吧。”
他看着她如同失去水分迅速枯萎的花朵,心如同被针扎般疼痛。他知道她与太子情深,却没想到这打击如此致命。
叶楚言眼珠缓缓转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鄂顺心慌。
叶楚言(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他……最后……疼吗?”
她问的是行刑的那一刻。
鄂顺的眼泪瞬间涌出,他别过头,用力抹了一把脸,才哽咽道:“太子……殿下他……很平静。他……没有屈服。” 他无法描述更多细节,那场面是他此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平静…… 叶楚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最后对视时,他眼中那片澄澈的温柔。是啊,他到最后,留给她的,依旧是温柔。
鄂顺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姬发和文焕兄也被严密监视,无法前来。他们让我告诉你……活下去。”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朝歌已非久留之地,崇应彪他……”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守卫恭敬的声音:“北伯侯质子。”
鄂顺脸色一变,迅速隐入帐内最深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崇应彪高大的身影已然走了进来,他无视了放在叶楚言身边的食盒,目光如同打量猎物般,落在蜷缩着的叶楚言身上。
崇应彪(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叶姑娘,多日不见,何以憔悴至此?为了一个已死的逆臣,值得吗?”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在叶楚言心上。
叶楚言甚至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崇应彪却不以为意,反而蹲下身,靠得极近,他身上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殷郊已经死了。这质子旅,乃至未来的朝歌,不会再是他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姑娘是聪明人,何必执着于过往?”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叶楚言的下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叶楚言体内那一直沉寂的、属于殷郊的魂光碎片,猛地爆发出一次强烈的悸动!一股混合着殷郊残存意志的、冰冷的排斥感,如同无形的屏障,弹开了崇应彪的手!
崇应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与愠怒。他并未感知到魂光的存在,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掠过。
与此同时,叶楚言一直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不是因为崇应彪,而是因为灵魂深处那突如其来的悸动。那是殷郊的意志!即便只剩下碎片,他依旧在保护她,排斥着任何试图染指她的存在!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涌入她几近干涸的心田:
“阿言……活下去……”
“为我……看着……”
看着什么?是看着这朝歌如何倾覆?是看着姬发如何崛起?还是看着……他的血仇,终有得报的一日?
这缕意念如同强心剂,虽然无法治愈巨大的悲伤,却瞬间点燃了她近乎熄灭的求生意志。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她承载着殷郊最后的念想,她必须“看着”!她必须……活下去!
叶楚言(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两点冰冷的、如同灰烬余火般的光,她直视崇应彪,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力量): “北伯侯质子,请自重。”
崇应彪看着她那截然不同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兴味更浓。这才对,这才像那个能在战场上点破妖兽弱点、能引得殷郊和姬发都另眼相看的女人!征服这样的女人,才有意思!
崇应彪(收回手,站起身,扯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很好。叶楚言,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鄂顺从阴影中走出,担忧地看着叶楚言:“叶姑娘,你……”
叶楚言(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伸出手,艰难地、却坚定地打开了盒盖):“我吃。”
她拿起一块冰冷的糕饼,机械地塞入口中,用力咀嚼,吞咽。动作僵硬,如同完成一项使命。眼泪混合着食物,苦涩难当,但她没有停下。
活下去。
为了他最后的那句“看着我”。
为了这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属于他的微光。
朝歌的夜,依旧漫长而黑暗。但在这囚笼般的营帐内,一点由逝者意志点燃的余烬,正顽强地对抗着吞噬一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