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纹在刘婆婆的摇篮椅旁蹲下，用手在她闭合的双眼前挥了挥，又叫了一声：“刘婆婆，是我，小纹。”
闻声，老人布满褶皱的眼皮掀了掀，伸出干枯的手摸索几下，抓住了小纹的手，她恍然道：“原来是你啊，孩子，许久不来了，婆婆都快认不出你了。”
她失明了。
齐怀几乎是一下就看出来。
小纹将老人从摇篮椅上搀扶起身，一边和老人亲切的说笑，一边往屋里走，经过他们身边时，老人却驻足停下，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对小纹问道：“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小纹大大方方的笑道：“是啊，刘婆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陪我过来买东西的。”
齐怀这时上前一步，主动向老人问好道：“婆婆，您好啊。”
老人并不像小纹那样热情好客，态度略显冷淡，只是用那双闭着的眼睛“打量”他一番——这种感觉很奇怪，分明知道对方看不见，齐怀却仍能感受到一道冷漠警惕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接着老人便转过头去，对小纹温声训道：“你呀，总是喜欢把认识的新朋友往婆婆这里带，婆婆哪里认的全。”
小纹俏皮的吐吐舌头，冲他们眨了眨眼。
刘婆婆推开虚掩的大门，在小纹的搀扶下进去，她默认了两个人的存在，端来四杯茶水。
房屋内部和外部可以说是表里如一，一如既往的破旧狭小，但收拾的很干净整洁，处处可见生活气息。一只橘色的小猫不知从哪冒出，主动走到小纹的脚下亲昵的蹭了蹭，“喵喵”叫几声，后来又窝在虞单的脚下抓挠，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渴望他的抚摸。
奈何虞单不动如山，他对这种小东西提不起兴趣，只淡淡扫一眼就是。
刘婆婆走进一间储物室，给小纹拿了檀香和香烛，还有几样齐怀不认得的东西，统统用黄纸袋装好封口，搁置在八仙桌上等小纹离开时带走。一老一少亲昵的就像一对祖孙俩，旁若无人的聊起祭祀一事。
小纹想起不久前齐怀的问题，好奇的问道：“刘婆婆，你知道‘大人’是哪位神仙吗？”
原本还滔滔不绝的刘婆婆，忽然就住了嘴，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齐怀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坐起身子屏气敛声。
在这种封闭迷信的落后小镇，祭祀活动只多不少，因此香火铺这种地方免不了人来人往的，用来收集信息最合适不过了。看现在的情况，齐怀就知道他们的决定没有错，这个刘婆婆多少知道些什么，关于祭祀的、关于那个惨死的女人的……
齐怀精神一振，觉得他们离线索不远了，下意识看向虞单，想要分享一下喜悦，却发现对方波澜不惊，一点儿解迷闯关的兴致都没有。
他猛地想起，虞单是早就通过了这个子世界的，无论是信息、线索、还是通关条件人家都知道。就好比一个游戏，新手刚玩觉得有意思，但带他的大佬早就玩烂了，闭着眼都能通关，哪里会觉得有趣呢。
他感到有点失落，但同时，又很觉得奇怪，为什么虞单不直接带他通关，而是陪他慢慢走剧情做任务呢？
难不成是为了他更好的游戏体验？
虞单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眉眼轻轻弯起，对他露出一个格外好看的笑容，用口型询问道：“好、看、吗？”
看着他那张脸，齐怀鬼迷心窍，一句“好看”险些脱口而出，生生让他刹住了车，差点儿把舌头闪了。
两人的小动作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刘婆婆斟酌道：“当然…是山神大人了。”
小纹：“这样啊……”
这时，虞单却插了进来，道：“只是山神吗？刘婆婆？”
刘婆婆不做声。
虞单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道：“我记得几十年前镇子上曾遭受了不少天灾对吧？”
齐怀被拉入过女鬼的记忆里，所以对于女鬼的死因根源尤为清晰，他现在还记得要把女人杀了祭给山神的那一嗓子。
刘婆婆警惕起来：“……没错，那又怎样？”
“当时应该也祭拜山神吧，从第一场灾难开始就会去祭拜，可灾难还不是接二连三爆发了好几次？”虞单顿了顿，掀起眼睛望向刘婆婆，道：“这说明你们的山神大人完完全全是个没用的废物，这样的废物还有供奉的必要吗？”
刘婆婆看着老态龙钟，此刻却噌的一下站起来，一张苍老的脸满是愠色，气的说不出话：“你、你……！”
小纹连忙起身安抚刘婆婆，“刘婆婆您别生气啊，我们不说这个了……”
虞单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你们供奉的到底是什么，后人也许不知道，但您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也不知道？”
刘婆婆脸涨成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下小纹急红了眼，“都别说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吗，一定要问出来？就当我没问好了。”
“当然重要了，”虞单回答的是小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刘婆婆身上，他笑了，道：“不然，万一你们供奉的是一座邪神可怎么办？”
他有意将“邪神”二字咬重。
刘婆婆瞬间像被扎了的气球，泄了气，老脸耷拉下来，却仍恨恨地咬牙，勉强说了几个字：“不是邪神。”
“那是什么？”虞单挑眉。
“是、是那个外地女人，”刘婆婆的嘴已经完全撬开，嗫喏道：“原本的山神大人早就被替换成了她。”
“哦？”虞单身体向后一靠，静待下文。
“几十年前，那个外地女人带着女儿来我们镇上定居。正好那一年里爆发了各种各样的灾难，山洪、滑坡、地震，大家快活不下去了，只能日日夜夜去给山神大人祭拜祈福，希望山神大人能够放过我们镇……”刘婆婆沉重叙述道。
齐怀点点头，心想难怪会在寺庙里发现那么多祈福的旗帜。
刘婆婆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但结果跟你说的一样，没用。镇上的人已经被逼疯了，把怒火都撒在那个外地女人身上，说是她的到来触怒了山神大人……”
齐怀心一惊，刘婆婆说的和他看到的女鬼记忆……完全吻合上了。他难以置信道：“所以，你们就一起把她给杀了？”
“是……”刘婆婆垂下头，显得本就瘦小的身躯更加佝偻，“那个女人惨死，她的女儿也早就被大家当做河姑祭给了河神。可她一死，灾难反而更加深重，那阵子镇上还闹鬼，大家这才知道不对，连忙把山神大人换成那个女人，日夜磕头忏悔、焚香求饶，还给她女儿立了墓碑，灾情才缓解……”
听完，屋子里陷入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齐怀后背突然被抓挠一下，不是很疼，但力道特别熟悉——是那只女鬼的断手。
肩上的背包忽然不安地耸动起来，仿佛有种东西想要挣脱而出，齐怀连忙脱下来查看，可这时背包里的东西又一动不动了。
虞单注意到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齐怀没说话，黑着脸飞快地把背包塞给他。
这背包是昨晚虞单找来专门藏女鬼残肢的，本来是虞单背在身上的，后来他做死想克服一下对残肢的恐惧，就要来自己背，鬼知道虞单背就嘛事没有，而他一背就要被挠！
齐怀正愤愤不平，虞单却忽然沉下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果真就有三个人直直的走了进来。
来者两男一女，中间是个身材高挑气质不凡的女人，戴着金丝边圆框眼镜，看起来娴静知性。而左右两个男人身材都很高大健壮，浑身的腱子肉贲张，都是一脸不好惹的凶相，往那儿一站就跟女人的保镖似的。
来者不善。
齐怀仅是扫了他们一眼就如此断定，虽然女人的模样像个好说话的主儿，但俩男的直接就是杀气侧漏，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们就会冲过来抢劫。
“哟呵，已经有人了啊。”左边那个男人流里流气，冲虞单吹了个口哨道。
齐怀第一反应就是：艹，这该死的变态。
虞单倒没太大的反应，目光轻轻扫过右边不苟言笑的男人背着的鼓囊囊的背包——同样有东西在里面鼓动挣扎。这一眼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想，嘴角的弧度轻轻扯大。
变态男见一屋四个没一个人鸟他的，还有个男的看他的眼神极其厌恶和鄙视，觉得脸上挂不去：“诶诶，怎么都不说话啊，哥几个又不会吃人。”
他看了看，那个坐着的冰美人气场贼他妈足，一看就不好套话，相比之下这位一直拿厌恶的眼光看自己的小哥就显得格外容易入手。变态男把手搭上齐怀的肩，准备搭话：“小哥你……”
齐怀虎躯一震，眼神更加嫌恶，还没出声让他滚呢，虞单先开口了，声音冷若冰霜：“把手拿开，别碰他。”
齐怀都愣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虞单用这样冷漠的声音说话，也是第一次在虞单脸上看到微愠的神色。
“不、不碰就不碰嘛，别这么凶啊，咱有话好好说。”变态男脊椎骨猛地窜上一股寒意，连忙后退几步。
“别闹了赵鹏，我还有正事要说。”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女人开口训道，眉头轻蹙。
她声音不大，但清清亮亮的很能吸引人的注意，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她倒也不怯场，走到虞单的面前，落落大方的伸出一只手，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杨雯，很抱歉刚才我的人冒犯了你的同伴，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介意。”虞单坦言，无视她伸过来的手，不客气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杨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原样，她把手收回，道：“当然。既然你不想跟我客套，那就直接切入正题吧。”
杨雯正色道：“我们想和你们合作，组成一队，一起寻找那女鬼的尸块。”
虞单拿手在齐怀被搭的肩上拍了拍，随即嫌恶地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想找我们合作？”
“因为昨晚的那场火，那是你们放的吧？”杨雯说的是肯定句，她笑道：“不用否认，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虞单也没打算否认：“那又如何？”
他毫不在意的冷淡态度令杨雯挑起眉头，问道：“你不担心吗？昨晚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已经有不少其他新人盯上你们了，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对你们下手。”
“而你们毕竟才两个人，势单力薄的，怎么可能争得过所有人？不如加入我们一起行动，这样的话更安全，到时候结束我会连你们一起带出去的。”杨雯自信许诺。
杨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单独进入这个子世界了。只要不出现什么意外，凭借她积累的经验和实力带出这几个新人完全不成问题。另外，她还想借此机会把这几个好苗子都拉拢进自家公社，好好培养一下，说不定能成为公社的优秀人才。
杨雯心里的小算盘拨的啪啪作响，但很可惜——虞单就是这个意外。
他舒展一下身体，觉得聊的够多了，便干脆利落地回道：“不需要，我对你们不感兴趣。”
“但是吧，”顿了顿，他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目光越过杨雯，落在背着鼓囊囊背包的壮硕男人身上，用极其嚣张的挑衅语气道：“我对你们拥有的尸块很感兴趣，能让给我吗？”
闻言，杨雯直接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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