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空屋寻找燃料那一段。
被抓住衣角那一刻,齐怀大脑一片空白。
棺材里慢慢涌出一股浓浓的黑雾,它在阴暗处滋生,又在朦胧月光下勾勒出轮廓,一点点攀附而上他的身体,包裹着他,带来渗透骨髓的寒意,齐怀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脚底生寒。
黑雾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安静的依附着他的后背。那只拽他衣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开始向上摸索,从腰部到胸前、再到脖颈处,当那只发冷的手像蛇一样环住他的脖颈时,齐怀浑身一抖,一声叫喊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突然受到一阵向后的大力,就好像有人在他身后猛地拽他一下,他只来得及发出“嗬——”的余音,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然后就眼前一黑,跌入棺材中。
*
齐怀醒来时,是被锣鼓喧天的奏乐声吵醒的,尖锐的唢呐声快要刺透耳膜,乐调高亢喜庆。他站着听了听,看见奏乐的一行人迎面走来,但他们大都面无表情,或者是一脸麻木,和这喜庆的音乐截然不同,给人一种极为鲜明的不协调感,衬得乐声半死不活,看多了觉得诡异。
齐怀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一行人约莫有十多个,领头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其他都是青壮年,中间四个抬着一辆封闭的小轿子,轿子也被装饰成喜庆的红色,倒是和音乐挺相配。
他们从主干街的一头走向另外一头,经过齐怀身旁时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动,仿佛没有看见他,继续半死不活地吹拉弹唱,目视前方。
但齐怀看的很清楚,中间抬着的那个小轿子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咚”。
齐怀心知不对,立马抬腿跟了上去。
那行人动作缓慢地走着,一直走出小镇,来到一条宽大的河边。齐怀跟了他们一路,发现这群人真的看不见自己,他好几次故意走在他们的面前,都不见任何反应。
小轿子也很安稳,一路上没再发出其他的响动。但接下来的一幕令齐怀感到愕然——他们竟然从小轿子里提出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白色碎花裙,双眼紧闭,被绳索捆的结结实实,丝毫不能动弹。她惨白着一张小脸,没有什么生气,提在那人手里就像一个任人宰割的破娃娃。
她被放置在河边,身后就是潮涌的冰冷的河水。
接着,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老头在女孩的身前放上祭祀用的香烛和猪羊肉,焚上香,后退几步,和一众人跪拜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老头念的什么他听不太清楚,像是某种古老的东方咒语,但实际上,他觉得更像是疯子的疯言疯语——那老头眼里有种莫名的狂热和坚定,并随着咒语的深入,整个人都逐渐激昂起来,他越是激昂身后的一众人就越是虔诚地低着头,几乎要匍匐在地。
整整一个大型传教现场。
齐怀如此想到,但就是这一幕,让他蓦然想起来眼前到底在进行什么了。
他们是在祭祀河神,小女孩就是祭品。
念咒结束,老头站起来了,眼里不再又狂热,而是重新变为冷漠,他朝女孩走去。
齐怀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急忙道:“等一下!”
老头没听到,把手一推,女孩儿就这么被推入河中,连一声挣扎求救都没有,就扑通没入水中。
“艹!”齐怀骂了一句,连忙上去推开老头要去抢救。
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齐怀的手并没有触碰到老头,而是直接穿透过去,他触碰不到实质。
这次的感官冲击有点儿大,齐怀愣了好半天,等他想起救人的时候,河水早已恢复平淡,平缓地向前流淌,根本看不出前不久有个小孩溺死在这。
“啊——!!!”女人尖锐的惨叫声猝然响起。
齐怀抬头一看,周围的场景不再是山野河边,熟悉的小镇房屋映入眼帘,他正站在小镇的主干街上。
女人的尖叫声又一次响起,伴随着锅碗瓢盆当啷落地的声音,还有男人粗鲁的怒骂声,一时混乱不堪。齐怀向右看去,一家镇民的后厨里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都有,他们围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脸上的神情各异,有的冷酷麻木,有的愤怒凶狠。
疯女人双手举着菜刀,歇斯底里的冲他们喊道:“还我的女儿!你们这些杀人犯、猪狗不如的畜生!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她不顾一切、疯子一样挥着菜刀,胡乱的砍人,周围的人纷纷躲避。
她双眼通红,表情近乎狰狞,拿刀指着老头吼道:“是你对不对!你这个死老头子,肯定是你带头绑走了我的女儿!你把我的女儿害死了!”
她冲上去就要砍那个祭祀了小女孩的老头,却被旁边的男人一脚踹开,男人骂骂咧咧,啐她一口:“疯女人!”
那老头看着她不为所动,反而冷冷道:“这都是天命!是你们母女的到来使得山神大人发怒,才接二连三降祸给我们,你们该还!”
“对!你们该还!”
“都是你们的错,山洪才会爆发!”
“去死吧臭女人,别再来祸害我们镇了!”
群情瞬间激奋,无论是大人小孩都愤怒到极点,他们一拥而上,按住女人疯狂舞动的手脚,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口鼻,刀光寒寒。
老头道:“只有把你们母女都献给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才会放过我们!”
“没错,杀了她,祭给山神大人!”不知谁吼的一嗓子。
这一句点燃所有人的恶意,他们开始尽情释放自己的残忍。他们对她又踢又踹,拳脚相加,厨房里的刀具都变成了凶器,咒骂声里鲜血溅起三尺高。女人起先还能反抗,后来她的惨叫和呜咽都被扼杀在喉咙里,她渐渐不动了,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看它染上自己的血。
齐怀站在外面看这场惊心动魄的分尸。
攒动人群围成一道墙,齐怀看不见她的惨状,但通过那些人挥舞刀具的频率和幅度,他大概知道现在的她是什么模样。
破碎、撕裂、不完整。她的手不再是她的手,她的腿不再是她的腿,但她的头颅还有灵魂,里面装着悲伤、痛苦和仇恨。人墙挤出一条缝隙,齐怀在这里与她的双眼对视,她用嘴型无声的告诉他:
“他们……除去我的手…我的腿…剖开我的胸膛…我好疼啊,好疼啊……我没有心脏了……我好疼…”
“你见过我的女儿吗……好疼…帮我找到她好不好…倩倩很乖的,她会愿意跟你走……帮我找到她,也找到我……我好疼好疼……你要把我拼回来……记得啊。”
后来连她的嘴唇也渐渐不动了,只剩下那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是最纯粹的乞求和哀伤。
齐怀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他只觉得周围的氧气很稀薄,压的他喘不上气,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他想要逃离这里,但迟迟动不了身。
女人已经彻底没了生气,人群还在对她的尸体肆无忌惮的泄愤。齐怀忽然看见人群之间飘荡着一缕黑雾,并且一点点汇聚壮大,他下意识看向女人的尸体,果然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艹,成厉鬼了!
那黑雾转眼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态,她忽视掉周围的杀人凶手,把脸转向齐怀的方向。
齐怀:“………”
仅是思考一秒,女鬼就锁定了他,那团黑雾直直朝他冲来,齐怀拔腿就跑!
事故来的过于突然,齐怀在狂奔中忍不住迎风咆哮:“卧槽你追我干什么?我他妈没杀你啊!!!”
女鬼对他的选择格外坚定,紧紧地追随在他身后,黑雾里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勾住他的衣角,凄凄惨惨:“…救我……”
齐怀想踹她:“尼玛救我才对!!!虞单!!!”
……
“扑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口鼻,齐怀感到一阵窒息,拼命呛水挣扎,奈何女鬼的力气大的吓人,他被死死的摁入水中。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死掉时,棺木被人强行打开,闭塞的空气瞬间流通入肺,齐怀猛然坐起身,怀里躺着一只女人的手臂。
*
临近中午时分,齐怀睡的迷迷糊糊被虞单拍醒,脑子正处于睡蒙圈的状态,他瞅瞅虞单,对方正扣好最后一粒扣子,冲他一笑。
然后敲门声就响起,齐怀猛一激灵,精神了:“女服务员?!”
虞单想笑:“那是昨天的待遇,今天的待遇是小纹。”
他把门打开,门外果然站着一个满脸雀斑的可爱少女,小纹歪了歪头,笑道:“还没醒吗?已经中午啦,我给你们做了午饭,记得吃掉哦。”
虞单笑:“谢谢。”
小纹脸一红,又有点羞涩的开口道:“不用谢……正好,我也有事要麻烦你们呢,我下午要去镇前刘婆婆的香火铺里买东西,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们能帮我看家吗?”
虞单给齐怀使了个眼色,齐怀点头表示明白,飞快收拾好下床,凑过来对她微笑说:“请等一下。”
接着两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简单洗漱、吃饭,齐怀还不忘夸赞几句小纹做的饭好吃,逗得她哈哈大笑,欣然接受虞单提出想要同样的提议。
三人走上主干街,昨夜的屠杀和纵火留下的痕迹如今一丝不见,干净整洁的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齐怀走到小纹身边,状似不经意一问:“小纹,你去香火铺买的香火,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早上观察了一下小纹的房子,没有摆神像或者遗照,也就用不着香火。
小纹道:“当然是买来祭祀的啦,再过几天就是月中,按照我们镇上的习俗,是要去庙里祭拜神像的,我得提前准备好。”
齐怀想起那个女鬼,不由得问道:“是祭拜山神吗?”
小纹皱起眉来,“嗯……我也不知道啦,神像一直都是遮住的,看不出它是什么像,我们一般喊它‘大人’。”
“这样啊……”齐怀若有所思。
很快,他们就到达目的地,这个香火铺看起来很老,也很破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着摇篮椅在外面晒太阳。
小纹很兴奋地跑过去,喊道:“刘婆婆!”
两人跟着走进香火铺,发现这个小铺子比看起来还要狭小,门外搭了个掉色的塑料遮阳棚,摆着两张铺满各种祭祀用品的长桌,屋门虚掩着,看不清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