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几轮秋，转眼又是一年冬。
今年的冬天比前几年都要冷，雪花砸在脸上很疼，谢槐序盯着院子中开的正红艳的梅花，觉得像是在滴鲜血。
西洋文化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席卷了整个上海，茶楼开不下去，被改建成歌舞厅，酒楼的戏台也摆上话筒，在上面唱歌的女人风情万种，温婉的歌喉更加吸引台下喝酒谈笑的客人。戏曲落了灰，没有几人来在意这哼唧咿呀的腔调，一句就能哼上大半天。
温堇年被这档子事熬的情绪低落，终于酿成了病，日日高烧不退，卧在床上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吃不下多少东西，他的胃病也来火上浇油。谢槐序从早到晚一直陪着，眼下也多了些疲惫的乌青。
上海的西洋药太贵，谢槐序只能去中药房抓了些回来，熬好之后给温堇年喝。在床上还在生病的人嫌弃药苦，紧闭着嘴死都不肯张开，谢槐序连哄带骗的，勉强喂下半碗。
他给温堇年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等到听见了躺着的人均匀的呼吸声，才带着碗，轻手轻脚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自从温堇年生病后，谢槐序便紧关大门谁也不见，即使班主来也是被他喂了一大碗闭门羹。
大门又被敲响，是一阵急促的拍门的声音，谢槐序皱眉，他怕吵到温堇年休息，走过去站到门旁边说话。
“师父近日生了病不便外出表演，我要照顾他，班主请回吧。”
听着他拒绝的干脆，班主一阵急躁
“槐序啊，今日这个不一样，人家承诺了，你去表演一场啊，五倍的银钱。”
班主的声音听着有些兴奋，谢槐序听着也确实心动，终于拉开了门。
班主一看门打开来，一拍大腿
“小祖宗你可算开了门了”
谢槐序倚在门上双臂环胸不耐烦的看着眼前的人，示意他不要啰嗦说重点。
班主靠近他一点，篾了一眼温堇年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
“陈大帅，晓得吧，上海有钱又有权的人啊。人家特意请咱们去到他家里表演，给的银两可是咱们现在辛苦半个月才能挣来的数目啊。人家陈大帅指名道姓要温堇年去给他唱，我好不容易说道了一番，告诉他温先生正生着病，但他徒弟也是个极其优秀的人啊，人家陈大帅才勉强答应了下来让你去的。”
谢槐序看着班主得意洋洋的嘴脸，显然不信，现在这年头还有谁会花这么多钱看一场戏。他盯着班主看，死死的盯着，看的班主心里发毛，摆摆手把隐瞒的都说出来了。
“哎呀行吧我说，陈大帅有个癖好，爱听完歌舞之后跟这些演员啊相处一晚，最近听歌听腻了，找上我说想听戏。你也别担心，就陪人家一晚，换做是你师父的性子啊指定不同意，但你是一个聪明人。”
谢槐序摆摆手说会考虑打发走了班主，一个人愣愣的站在院子中，任由大雪将自己掩埋。
他不知道如何选择，班主虽然说只是陪一晚，但谢槐序知道其中掩盖的是更加难以启齿的腌臜事。今晚去了那，他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在温堇年这抬起头来了。他这算糟践戏曲了吧，温堇年不会原谅他的，一辈子都不会了。
红梅在雪中傲然挺立，谢槐序感觉像是看见了温堇年的样子，红的透亮，红的纯净，红到了他心尖尖上。
屋内的人重重的咳嗽两声，谢槐序赶忙推门进去查看，伸出手轻触他的眉头，给他揉开来，额头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指尖。他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消瘦了一圈，皮囊堪堪的覆盖在骨架上，看的谢槐序心口疼。
想哭。忍不住。
谢槐序给温堇年换上一盆新的炭火，沉重的关上了门。撑着伞一点点消失在大雪中。
他知道即将面对的人是个惹不起的，如果拒绝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放过他，甚至温堇年也会受到牵连。这肮脏事让他来做，温堇年这样洁白无暇的人物，就该为戏曲舞一辈子，就像那几株红梅一样，高傲一生。
“对不起，别责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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