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出城后没有再耽搁,一路向西北,追赶了一日夜之后,终于在六十里外谯州驿署追上了使团。
馆舍中,宁远舟正向杨盈介绍着使团中的人。
“钱昭和元禄你都认识,分别扮演商队的护卫和小厮。剩下两位,孙郎,加入护卫你的使团,最后这位……”
站在元禄身旁的于十三桃花眼一弯,笑道:“我是商队最重要的账房,于十三。初次见面,有个礼物想送给殿下,”他信手一翻,指间一枝娇艳的鲜花盛放,他笑着递给杨盈,“刚才在外面摘的,希望礼王殿下看到这鲜艳的花朵,心绪能安宁许多。”
元禄眼光不自觉的看向杨盈,见杨盈不由脸红,想接却又畏缩不敢。还是宁远舟示意,杨盈才敢接下。
接着宁远舟问道:“刚才看殿下身子似乎不太爽利,大夫怎么说?”
明女史道:“殿下自出京以来,一直郁郁寡欢,虚弱无力,可我们走得匆忙,没带御医,再说公主这情况,也不能随意请民间的大夫。”
“钱昭。”
钱昭上前一步,直言:“请恕臣无礼。”便给杨盈把脉。
杨盈偷偷抬头看一眼明女史,小声辩解道:“……我也不想生病,就是总吃不好睡不好,杜大人还天天进讲,逼我学安国的东西。”说着说着便伤心的流下眼泪。
听到杨盈的话,元禄看着杨盈的眼神多了一些担心。
“殿下学得怎么样了?”
杨盈仰头看着宁远舟,小声的回答:“还好。”
钱昭诊脉已毕,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并无大碍,多半是受不了马车的颠簸,脾胃不和而已。”
众人放下心来,宁远舟提醒钱昭为杨盈开几方调理的药剂后,便对杨盈道:“那臣来出几个考题考考殿下。安国有几位皇子?各自封号是什么?”
杨盈道:“三个。有一个叫河东王,另外两个……”
不知怎么的,剩下的两人杨盈怎么也答不上来,她敲了敲脑袋,忙道:“我刚刚还记得的,就是一下子突然想不起来了。”
教导失职,眼看杜长史和明女史的脸色越发差,杨盈也越发焦急起来,急得又落下两滴泪。
元禄赶紧替她打圆场,“头儿,刚刚钱大哥不是说了吗?殿下这是累了才一时想不起来,不如先好好休息,或许明日就想起来了呢?”
听到有人替自己说话,杨盈连忙点头,很是感激的看向元禄,又惴惴地抬眼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也无话,道:“既如此,殿下便早些歇息吧。臣等就不打扰了。”
有些害羞的垂眼,行礼退出了正厅。
在院外又向明女史和杜长史了解了一些情况后,几人进到了休息的房间里商量对策。最终还是决定重新给杨盈换一个女官。
梧都北,郊外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正是宁远舟,任如意,元禄三人。
突然间,元禄拉紧了缰绳。驾车之马人立而起,马车猛地一晃,随即停下。元禄回首不可思议地看着如意。
宁远舟眼中也精光暴涨,声音一沉:“你就是任辛?!”
如意平静无波地说道:“对。五年前我死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当上堂主,只是地狱道的道主。”
“可你和六道堂卷宗中里的资料完全不一样。任辛不是是男的吗?身高六尺,左脸有长疤。”
如意冷嘲:“那是我刺杀禇国太后时所用的身份,人皮面具而已,你们六道堂难道没有?”
元禄脱口而出:“有啊。于大哥就特别会做……”话音刚落,宁远舟向元禄甩出一个眼神。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噤声。
如意看着宁远舟,幽幽道:“看来,你们的地狱道森罗殿,并没有像章崧吹嘘的那么好,你也有很多查不到的东西。我有点后悔做这笔交易了。”
宁远舟道:“可你没得选。”
如意和宁远舟对视良久,冷哼一声,“说了这么久,那你说说,你如何给你的兄弟们说我的身份?”
说到这个,元禄回神过来,也开口道:“是啊,头儿,我们怎么和钱大哥他们交代呢?”
宁远舟却不假思索的说:“我们对外便说你是六道堂的女缇骑,对内的话,我会和他们说你是褚国的不良人,和朱衣卫有些过节。”
如意却有些无语的闭上双眼,“你就没有想过,一旦我身份暴露了怎么办?虽然我已经不是朱衣卫了,但是仍然要借助他们的手来查出一些线索。你挑选出来护送公主的人难道都是草包吗?”
宁远舟也觉得有些可笑,“隐藏身份这种事也能难倒我们的任左使吗?”
任如意仍然闭着双眼,扔出一句:“现在要做交易的是你,不是我,更着急的人也是你,我可不想做亏血本的买卖。”
元禄看了看两人,默默伸出爪子,“那假设啊,假设,真发现了怎么办?钱大哥他们,头儿,你知道的。我们和如意姐认识的时间长一点,但是钱大哥他们不知道啊。万一,打起来……”
元禄想象了一下几人混战的画面,急忙摇了摇脑袋,他不太想看到这个。宁远舟也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这其中的利害性。
“怎么?没安排好就想来找我做交易吗?”任如意睁开双眼,“看在你又帮我一次的份上,我不欠你人情。等会我会直接表明我的身份,接下来,这场交易能不能成,就看宁堂主了。”
宁远舟目光一凛,提醒元禄:“走吧。”
元禄驾着马车慢慢向目的地赶去,喃喃道:“如意姐女扮男装过,如果能来教公主怎么扮男人,肯定没人能看出破绽。但是……”
随着目的地的接近,元禄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腾出手拿了一颗糖丸扔进嘴里。默默祈祷等会千万不要打起来。
渐渐的,在一树阴凉下,出现了商贩用竹竿布棚支起简陋的茶摊。
元禄眼力好,已经看到了正在茶摊竹凳上休息的于十三,钱昭,孙郎他们。
元禄紧张到了极点,声音有些发抖:“头啊,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宁远舟拍了拍小孩的头,让他不要担心。
那边于十三也已经起身打招呼:“掌柜的回来啦!”
马车停下,于十三三人已在不远处站立,宁远舟带着任如意向他们走去。元禄忙把马车安顿好,快速走到宁远舟身后。
几人相对而站,也没有人说话,钱昭率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与宁远舟和元禄相识多年,眼下两人十分的不对劲。
“这是表妹?不介绍一下吗?”
于十三和孙郎纷纷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干咳一声。“她是我找来的教阿盈的新女官……”
如意看了身边的宁远舟一眼,冷着脸路过几人。元禄大惊,怕出什么事,也跟着如意走到茶蓬处坐下。
“我是前朱衣卫左使任辛,是你们的堂主找我来做交易的。”说完缓缓的喝了一口茶。
“朱衣卫!”
钱昭和孙朗一齐出声,钱昭更是捏紧了拳头,已经快步走了上去。剩下于十三没什么动作与宁远舟站在一块,但是神情中也满是疑惑。
元禄急忙走到中间,“钱大哥,朗哥,等等,你们等一下。”
“钱昭,孙郎,你们几个过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钱昭震惊的看向元禄,又听见宁远舟的声音,气得一拳将身旁的桌椅击了个粉碎。
狠狠的看了一眼如意,钱昭才和孙郎走向宁远舟那边。
“钱大哥,钱大哥,等等我!”
钱昭走到宁远舟身边,“给我一个解释!”说完又看向元禄,“还有你。”
元禄看着钱昭沉着一张脸,默默往宁远舟身边靠去,“之前娄青强围剿宁头和我的时候,如意姐救过我,我就……”
钱昭闻言,又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看着几人解释道:“第一,她确实曾经是朱衣卫的左使任辛,但五年前就因被陷害而不得不假死离开。第二,是我主动找她合作,约好她教殿下安国知识,我助她复仇。”
关于她的身份,任如意只透露了这么多。
钱昭却道:“我看你是昏了头才会找朱衣卫合作,之前各道的兄弟们,有多少死在朱衣卫的手上,你算过吗?还有孙郎的爹也是死在朱衣卫手上,你都忘了吗?”
元禄看向一旁沉默的孙郎,紧紧捏着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的挣扎。
“宁头,我孙朗一直都听你的命令,但是这一次,我不太明白你。”
于十三上前,“老宁啊……这事确实有些欠妥。”
宁远舟不答,倒是传来如意的不屑的声音:“那你们手上,又有几条朱衣卫的人命,你算过吗?他爹死的时候,我才几岁,这也得算到我头上?”
钱昭一怔,怒气更是难平。
“几条人命?若不是你们朱衣卫盗走军情,在天门关害死的将士,何止上千?如果不是你们造谣栽赃,他们又何至于英勇战死之后,还不得不背负叛徒污名!”
如意嗤笑一声,“宁堂主,我觉得这笔交易是做不成了,另寻他人吧。”
“看在你救元禄一命的份上,今日我可以不取你性命,若下次再遇到,不会手下留情。”
如意仍旧喝着茶,仍旧喝着茶:“想取我性命,太早了。”
宁远舟没发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钱昭:“害死他们的真是朱衣卫吗?难道不是出卖军情的胡内监?圣上如果不是听信阉党、轻敌自大,又何至于现下沦为阶下囚?”
钱昭一把抓起了他的衣领,怒道:“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连自己是哪国人都忘了!”
“钱大哥!”
“老钱!”
于十三试图分开他们:“大家都冷静点!”
宁远舟挥开于十三和元禄,目光直视着钱昭:“看着我的眼神,再说一次,我真的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辩是非,不分轻重了吗?!”
钱昭说不出话来。
宁远舟道:“如果要计较六道堂和朱衣卫之间的恩怨,我们谁也算不清,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我们需要有人教导殿下,我们需要了解安国的情况,我们需要活着,用最大的胜算拿到柴明他们的雪冤昭。还是说继续用那个连殿下都不尊重的女官,带着整个使团去走一条死路吗?这是一场没人有希望成功的谈判,我们已经是弃子了。”
在几人紧张的目光中,钱昭沉默半晌,慢慢地放开了宁远舟。
“那你怎么保证,他不会背叛使团,不会出卖使团消息。”
宁远舟拍了拍他,“我和她已经约法三章,不会将朱衣卫的事带给使团,不擅离使团,外出需得使用人皮面具。这期间,我会亲自和她一起行动。”
说完,钱昭没再接话,宁远舟又看向孙郎,孙郎也没说话,只朝宁远舟抱拳行了一礼。
钱昭长叹一气,便走向了马车。
于十三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老宁呀,这次真的要被你吓死了。”
宁远舟看着已经在马车旁的钱昭和孙郎,“若是提前说,只怕没有成功的可能。”
于十三知道,宁远舟就是太了解大伙了,才会出此下策。
“头儿?那现在怎么办?”
宁远舟示意他和于十三先到马车那边,自己则是走向如意。
隐约间,元禄好像听到了,定金翻倍之类的话。
干燥生尘的驿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道旁树冠浓密在风中窸窸窣窣地摇曳着。只是赶路的几人都没有什么话可讲。
马车上,元禄看着如意脸色苍白的样子,抬手拉了拉一旁的宁远舟。而宁远舟自然也知道如意受的伤需要处理一下,只是眼下……
“吁!”
看着突然停下的马车,元禄眨巴眨巴眼睛。
“下车。”是钱昭面无表情的出声。
元禄看向宁远舟,宁远舟说道:“先下车吧,钱昭会点医术,让他给你看看。”
半晌,又在一阵沉默中,马车继续前行。
元禄转身从马车上拿出一个水袋。突然鼻尖微动,被一股香气吸引。
正是如意拿着张记的一口酥静静地躺在摇曳的光影中。
“如意姐,你怎么了?”说罢,元禄视线一直看着如意手里的一口酥,指了指一口酥,“这个可好吃了。”
“没什么……以前我有个白雀姐妹,也最爱吃这个。”回过神来,如意分给元禄半块一口酥。
“刚才看见你吃糖丸了,只许吃半个。”
元禄仍然开心的笑着,乖乖接过,塞进了嘴里,又拿出来刚刚的水袋递给如意。
“那,上次说,如果能再见面,请你喝酒,”元禄不知又从哪里拿出两个小碗,倒了一碗分给如意。
“上次你离开的太突然了,没喝到,这可是十三哥亲自酿的酒,名叫桃花酿,平时宝贝的很。”
如意难得一笑,与元禄碰了碰。一饮而尽,确实不错。
元禄也正要好好享用,不料到嘴的酒被人截胡了。
“好啊,元禄,拿我酿的酒还人情。”于十三拿过酒碗喝了大半,又递给了元禄,“小孩子不许喝那么多酒。”
元禄撇撇嘴,眼睁睁的看着酒袋也被拿走了,只能慢慢品尝剩下的。
才喝下,前面的钱大哥和任如意忽然动起手来,元禄吓了一跳,刚想起身阻止,就被宁远舟拎下马车。
“头儿?”
看着宁远舟一副平淡的模样,想来应该没什么事,元禄便也在一旁观战。
那边任如意相继和于十三三人动手,三人皆被找到命门而落败,不过一会,几人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切恢复如初。
任如意仍然坐在马车上,朝于十三一抬手,刚刚的酒袋便递到了她的手上。
马车再次前行,元禄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宁远舟:“怎么突然就动起手来了?”
宁远舟解释道:“一头新狼加入狼群,就算是头狼带进来的,也得跟其他狼排排位置,免得以后乱了分寸。两方都有气,他们总归是要打一架的。”
元禄恍然大悟,眼神晶亮:“哦。我懂了,那现在宁头儿是头狼,如意姐就是二狼啰,那给朗哥排三狼。”
宁远舟忍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元禄又掰着指头数起来:“钱大哥是老狼,我年纪小,就算小狼吧,十三哥呢?”
于十三还未回答,钱昭仍旧顶着一张死人脸开口:“色狼。”
于十三气急道:“喂!平常这么说就算了,这还有人在呢!多少给点面子啊”
“再说了,我怎么能是色狼呢,我明明是野狼,还是那种覆有男性魅力的野狼。”
经过于十三这么一说,这会几人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一些。就这么凑合着的前行,直到深夜才到达驿站。
换女官的事情出奇的顺利,元禄也是连连惊叹,如意居然直接就将人给扔出去了。这下杨盈肯定能学好。想着想着,元禄端着东西到了杨盈的住处,正打算敲门,发现门并没有关。
“元禄,你来的正好。”元禄放下东西,在一旁站立。
“如意姐。”
“给送明女史回去的人传个信,回京之前,你们六道堂的附骨针,每天三针,一天也不许少。”
元禄一怔,没忍住心疼的看了杨盈的一眼,马上点头道:“好。”
接下来几日,在如意的教导下,杨盈也确实进步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