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赶到白纱驿站时,天色尚早。
使团的马车,仪仗驶进驿馆庭院里,很快就将原本空旷安静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杜长史指挥着众人开始搬卸用品,催促驿馆尽快安排膳食。驿馆的吏员则早已提前得到消息,殷勤地上前迎接,表示膳食已经快备好了。
到处都是忙碌往来的人和催促交谈的声音。
元禄跳下马车:“我肚子也饿了。”说着便望向前方不远处的马车,想到杨盈苍白的面色,便转而问身旁的于十三,“还有几天才能到边境啊?”
“早着呢,得先到陵州、茳城,然后还要经过好几个州县……就当减肥了。”
正巧宁远舟也跟上来,元禄又和宁远舟说道:“头儿,我饿。”
宁远舟拍了拍他,“在等等,快好了,先去吃个饼垫垫肚子吧。”
说着,三人向里屋走去。
晚饭时,杨盈有些提不起胃口。勉强吃了几口,神色焉焉:“孤身子不适,你们先用吧。”
她起身离开正厅,往自己的房间里去。
元禄看着杨盈离开的身影,拿在手里的包子也忘了吃。
宁远舟看向正在用饭的如意,拦下想起身的杜长史:“我去看看就行,你们先用饭吧。”
宁远舟再次下楼的时候,也只和大家说没什么事,好好休息。
元禄晚上翻来覆去的感觉睡不着觉,很是担心杨盈。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是想家了吗?”
这心里想着事就更不容易睡着,元禄起床披了件衣服,走到桌前将机关盒打开。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元禄伸了伸懒腰,将东西收好,又简单的整理了一番。便悄悄的打开了房门。
“嗯?那个是殿下吗?”
元禄看向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殿下怎么爬得那样高。
来到殿下的住处,元禄很轻松的上了屋顶,见殿下没有发现自己的意思。元禄尴尬的捏了捏手,挣扎不过一会,便走上前去。
“殿下,你怎么到屋顶上来了?内侍呢?”
杨盈急忙抬手擦了擦眼泪。
“是孤说要上来看看,没让他们跟来。”说完,杨盈看向元禄,“一起坐一会儿吧,你没休息好吗?怎么起这么早?”
元禄隔着一点距离在杨盈身边坐下,“快轮到我巡查了,所以我起的早一些。”
“这样啊,辛苦你们了。”
元禄正襟危坐,连忙表示,“嘿嘿,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杨盈没再说话,有些发呆的看向远方,元禄悄悄的看向杨盈,问出心中的疑惑。
“殿下,你是不是想家了?”
杨盈将自己缩成一团,泪水突然止不住的落下。
“就算是吧……”
“对……对不起!”
杨盈把脸埋进膝盖里,看起来伤心极了,也把一旁的元禄急得团团转。
“殿下,那我送你一个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怎么样?”
慌乱中,元禄拿出了昨晚做的东西,一只小巧精致的木鸟。
见杨盈没有理会自己,元禄内心有些难过,默默的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就这么陪在杨盈身边。
“那……你给我……看看吧。”杨盈仍然伏在膝盖上,露出半边脸看向元禄,眼眶也是红红的。
元禄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小鸟拿给杨盈。
杨盈接过,终于直起身来,
“殿下,擦一下脸吧。”
杨盈看向元禄,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嘴角微微上扬,微风吹过,少年风姿绰约,一时令杨盈有些无措。
元禄微微垂眼,将手帕递给杨盈。
杨盈也回神,想到自己现在模样肯定很狼狈,便接过元禄的手帕,擦了擦。
“这只小鸟很可爱,倒是和我之前的那只很像。”
元禄闻言,向杨盈解释道:“我想着殿下很快要离开梧国,远赴安国了,难免会想念故土,所以就拿之前的一个小玩意组装了一下。”
“殿下不是说以前那只小鸟坏了吗?所以用这只补给殿下。”
杨盈脸上终于有些笑容,:“谢谢你,虽然有些不一样,但是和青云送我的那只还是挺像的。”
元禄一怔,有些不自然的接话,“是,是吗?”
“肯定会不一样嘛,毕竟人不一样。”
杨盈将抚摸着小鸟,喃喃道:“只是后来,那只小鸟,长姐想要拿去,在争抢中摔坏了。”
“青云说,修不好了,等他有时间了再给我做一个,可是好像等了好久,我都快忘了。”
元禄静静地听着杨盈,张了张口,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盯着杨盈看了一会,元禄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开心的模样。
“那就当臣修好了那只木鸟怎么样?”
杨盈点点头,转身看向元禄,“我很喜欢,谢谢你。”
相视无言,又有人上了屋顶。
“元禄,你和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昨晚外出归来的宁远舟,任如意二人。
“远舟哥哥,是我自己找梯子爬上来的。元禄正好看见,就也上来了。”
宁远舟了然,“那我们下去吧,今日晚些出发,你可以再休息一会。”
杨盈看了看宁远舟身后的如意,想到昨天的事。
“远舟哥哥,我昨晚想了一夜,丹阳王兄和皇嫂为什么要骗我呢?”
宁远舟正要安慰,又听见杨盈说,落下几滴泪,十分的委屈:“我知道我现在应该要坚强,可我从小长在冷宫,爹不疼娘不在,除了顾女傅,你和元禄寥寥几人外,谁也没把我当个正经人。所以我为了自由,为了想要把你救出来,为了自己能够有选择婚事的权利。想着去博一回。”
元禄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疼痛,但确不是心疾,是对杨盈的心疼和……一份不该存在的奢望。
“可我的亲哥哥、亲嫂子,居然一面夸着我,一面竟然想拿我的性命去换他们的帝位!我不甘心,远舟哥哥,我不甘心。”
杨盈说着已经站起了身,元禄怕她站不稳,也跟着起了身。
看着身前的小人随意的擦了下眼泪,不想要眼泪掉下,倔强的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长叹一声,扶着她看向前方,见屋顶、树荫皆在脚下,头上飞鸟掠过,她不由晃了一晃,宁远舟扶住她。
驿站的人也已经纷纷醒来,看到这等情况,不敢上前,只得知会杜大人,杜长史从屋里冲出来,抬头见杨盈被带到高处,惊吓地喝斥:“宁远舟,你在干什么?!怎么带着殿下去屋顶?”他慌忙催促叫院中的诸人,“你们快去帮忙!别愣着!”
宁远舟立在旁边的屋檐上,青袍在风中猎猎飘拂,眉眼中尽是威势,并没有说话,却是杨盈挥手示意,随后他们便整齐划一地转头站到檐下,背身向里。
杜长史愕然,虽没搞清他们在做什么,但是见杨盈无事。也就一挥袖子,回了房间。
屋上如意和元禄没有动作,望着宁远舟和杨盈。
“殿下,现在你认真看一看,你们杨家所统治的这座江山。”
杨盈顺着宁远舟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阡陌交通,田野相连,零零落落的房屋渐渐密集,终于在远方聚集成一片繁华城镇。清晨明媚的阳光映照在水陌楼船、朱栏旗幡之上,鳞光点点,屋宇之间有炊烟袅袅升起。
耳边传来宁远舟轻缓的嗓音:“这个地方叫白沙镇,那边是沙溪镇,更远的地方,是殿下生母的故乡余州了。”
杨盈愕然,极目望去:“那就是余州?”
“对,余州城方圆二十里,有户一万四千五百人,城中水陌横穿,渔米丰饶。殿下可知这样的城池,梧国一共有多少座?”
杨盈摇头。
宁远舟道:“原本有三十八座。可是你的皇兄一次毫无必要的御驾亲征,梧国就整整损失了三城。为君者,应止戈爱民,可圣上却害得数万余人沦入战火,妻离子散,夫死父亡……你们杨氏,欠百姓们良多。”
杨盈怔了一怔:“这……”
宁远舟道:“你应该会想,这些事与你无关是不是?”
杨盈下意识的点头,
宁远舟耐心的解释着“但只要你姓杨,这事就跟你有关。你固然长在冷宫、不通政事,但你一样凭着你的血脉,享受到了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仰望的衣食无忧。就算再不受重视,公主的年例都至少有五百贯,可那些随着你兄长战死在关山的士兵们,抚恤金也只有一贯而已!”
杨盈愕然抬头,难以置信:“真、真的?”
宁远舟的目光最终看向杨盈,一字一句告诉她:“所以,你需要记住,整个使团,上至我和杜大人,下至内侍马夫,之所以会愿意赔上性命护送你入安,不是为了愚忠、为了加官进爵,而是为了让两国百姓少陷战火,为了洗清那些明明为你皇兄英勇战死、却被泼上叛徒脏水的天道兄弟们的冤屈!”他高声问道,“你们说,是也不是?”
背身向里的使团成员们早已听得心潮澎湃,他们虽然看不到现场的情景,仍然齐刷刷地高声应道:“是!”
元禄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杜大人也早就在屋里老泪纵横,此时也推开窗子,颤颤巍巍地:“是!”
如意怔怔地望着宁远舟,觉得眼里有些发热。
记忆中昭节皇后心疼地捧着她的脸,替她拭去脸上的血痕,告诉她:“阿辛,你真的不用这么辛苦的。其实我一直都不想你再做刺客。”
但她清声说:“臣知道,但是娘娘,臣喜欢手中有剑啊。”
昭节皇后叹气道:“也罢,有些豪强生来好战,总想着用百姓的白骨堆起他们的霸业。你提前除掉他们,免去战乱之祸,便能挽救许多无辜性命。”
所以昭节皇后一次次送她出行。她也一次次出生入死浴血拼杀,一次次弄脏自己的手。
瞭望台上,宁远舟回答着杨盈刚刚的问题:“所以你觉得不甘心,觉得不关自己的事,可曾想过这些百姓为杨家血染沙场时,是否甘心?”
杨盈已泪流满面。怔怔的看向远方,她太年轻了,从未走出过宫城,也从未有人教导过她这些。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皇城之下还有芸芸众生,一己悲喜之外还有民生疾苦。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此行重任,明白是自己想的太轻了。
她哭着说,“我知道了。”
宁远舟放柔了声音,道:“殿下,很多事,是你一旦做了选择,便没有退路。虽然安国之旅固然云诡波谲,但若殿下从此坚强心志,发愤图强,臣等必与殿下同生共死!”
杨盈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真的?”
“臣愿以性命担保。”
“是啊,殿下,我们会陪着你的。”
是于十三登上了屋顶,一手勾着元禄的肩膀。元禄见杨盈看向自己。
“嗯嗯,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看了一圈宁远舟他们,最后杨盈有些不敢的看了一眼站在一边一言未发的如意,
如意抱着剑,直视着杨盈。“其实,你已经比我想的要勇敢很多了,在知道自己被欺骗,和要面临巨大危险的时候,并没有想着丢下使团逃跑,不了了之。”
杨盈内心尴尬了一番,其实是逃不了。使团一直有人巡查,不和众人同食,她无从下手。
如意走到杨盈身前,“只要你好好学,未尝不能变成一个比你皇嫂更强大的女子。”
萧妍在杨盈心中历来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女子,再加上如今的任如意,也是顶顶的厉害。能得到的她的认同,杨盈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期待:“我会吗?我以后会变得像皇嫂,像如意姐你一样厉害。”
如意笑道:“你值得我骗吗?”
如意接着压低声音道:“到时你不单可以风风光光选择你的婚事,还能把所有欺辱过你、小看过你的人,踩在脚下。就像这样。”
说着,如意从房顶上捡起两根树枝,她双手发力,其中的一根应声而断。
杨盈眼神一亮,艳羡不已。
如意抬手将另一根交给她:“你来。”
“想着你全部的恨,全部的骄傲,毫不迟疑地将它弄断。”
杨盈不由自主的拿手,闭上眼睛学着如意的样子,但举起在半空中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如意厉声道:“出手!”
杨盈一咬牙,双手猛的向下,那根树枝便应声断成两截。
她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看着断开的树枝,“我做到了?”随即脸上便涌出喜色,抓着如意的手分享惊喜,“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如意道,“对,你做到了。”她目光再次严厉起来,“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杨盈一愣,随即便昂首挺起了胸膛,已是一副清高华贵的王者之相。她傲然道:“孤,乃大梧礼王!”
众人笑着看向杨盈,杨盈此刻才发觉初日的光芒已照亮了半边天,高举着那根断掉的树枝。
“我一定会坚强起来的!我会带着大家平安归来的!”
清晨的风吹过,几人身影全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