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宁远舟带着元禄和如意顺利的出了城门,行至一岔路口就该分别了。
宁远舟和如意并无别情可续,站得远远的,只留如意和元禄在说话。
“如意姑娘,这匹马你收下吧,骑上能走的快一些。”
如意柔弱地摇头,道:“谢谢你了,可我不会骑马。”
元禄看看她还在继续伪装,欲言又止,终于点头道别:“好吧,那你自己多保重啊。”
如意深深地福身道:“如意拜谢元小哥救命之恩。”
元禄忙扶起她道:“可别,真救你命的,是宁头儿,我只是他的小跟班儿。要不是他杀了赵季,咱们都得。”
元禄朝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如意一怔,顿了顿,还是走向宁远舟,盈盈拜了下去,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我欠你一条命。”
宁远舟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似是自嘲,“没事,我欠别人的命也多着呢。”
如意不再多说,走回元禄那边,道:“你刚才说错啦,你可不是什么小跟班儿,你很有本事。那天我躲在棺材里,听你跟赵季他们对峙的时候死毫不落下风,就凭这份胆色,已经是很难得了。你不是一个小跟班,是一个大英雄。”
元禄很是惊讶如意对自己的评价,甚至是震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下回有缘再会,我请你喝酒!”
“要是还能见面,你可以叫我一声如意姐。”
元禄开心的笑着,朝如意挥手。
“如意姐,有缘再见了!”
如意一笑,背着包袱走向另一条路。
宁远舟听到了这一切,却突然扬声道:“想自投罗网,可以去庐州的天玑分部和开阳分部,昨天赵季的手下已经派了人往那方向去了。”
如意转头,故作不解:“什么鸡?什么糖?奴听不懂。奴要回盛州老家。”仿佛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破绽百出的小“舞姬”。
宁远舟一笑,转身带着元禄翻身上马离去。
元禄驱马跟在宁远舟的身后,一起走在小路上。
两岸青山悠远,百草丰茂。有清风迎面袭来,马蹄踏花,尘土生香。此去江湖,从此远离庙堂勾斗,不必再为杀戮和阴谋拼却性命机关算尽。两人都心情舒畅,马蹄轻快。
“头儿,那我们以后和十三哥,钱大哥他们还会见面吗?”
宁远舟轻拉马缰,与元禄并行,抬手拍了拍小孩。
“只要我们都好好活着,总会相见的。”
元禄摸摸头,“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正聊着,路上忽见对面有马车驶来,车上堆满货物。宁远舟和元禄便引马避让至一侧。江南商贸频密,路桥便也修得多。这条小径虽非官道,没那么平阔,却也足容他们两路人马并行。然而交汇错身之际,那马车上绑着货物的绳子陡然崩断,货物落下,扬起一片尘土。
道路被阻断了,又有货物接连滚落。马受惊徘徊,宁远舟虽察觉有异,却也一时只能拉紧马缰。
便在此刻,四面忽有一众人跃起,向着他们围攻而来——竟是娄青强率人埋伏于此,等着两人。
宁远舟猝不及防,抬手借力,带着元禄向后撤去。
娄青强出剑砍来,迫使二人分开。翻滚落地,二人被纷纷团团围住。
娄青强对上元禄招式狠厉,几番下来元禄只得堪堪拉开距离,飞出身上的暗器。
见更多的人围向宁远舟,元禄正掏出身上的雷火弹,不料,躲闪不及,被娄青强踢中,撞到了一旁的树上。
“呃……咳咳咳。”
“元禄!”
宁远舟心急如焚,不再留情,下了重手,想到元禄身边,但又被娄青强拖下,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元禄一时疼痛难忍,尝试起身。眼看两人持刀砍来。危急关头,落下“噌”的一声,同时,从另一方也出现一道身影,只觉得眼花缭乱间,刚刚还想取元禄性命的二人早没了气息。
“如意姐!”
元禄爬起身来,惊讶大过惊喜。
如意一手拿落叶,一手抓着元禄向后退去,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那人危急时刻飞过石子将攻击元禄的剑矢打歪。
他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二人,又持剑围向宁远舟。
如意想,他应当只是不想那二人伤元禄的性命。但碍于命令,不敢直接相护。
又有几人围上来,如意飞身出去,干净利落的杀掉几人。
“小心!”元禄飞出几个暗器,忍不住发问。“如意姐你不是没有内力吗?还能这样?”
如意回到元禄身边,“飞花落叶皆可杀人。”说罢,看向宁远舟那边。
宁远舟见元禄脱险松了一口气,一剑逼退娄青强众人,两人对上眼神,一起出声:“(我)带他先走!”
如意也没有犹豫,迅速出手对付围上来的人,拉着元禄冲杀了出去。
两人跑出几步,便听见娄青强下令放箭,
“给老子射!信不信我打断你全身的骨头!”
见如意一震,猛地回首看向娄青强。元禄也回头看了一眼娄青强,不过瞬间,如意便拉着元禄不停的奔跑着,躲避身后缇骑的追捕。
渐渐的,元禄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沉重,接着,元禄猛的停了下来,而他的前方站着数十名士兵布成的箭阵。密密麻麻的箭正对着两人,眼看一触即发。
这时,宁远舟也正好脱身追赶了上来,看到了这个阵仗。
宁远舟对如意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拍了拍一旁的元禄,“没事吧?”元禄转身摇摇头。
没多久,章崧在一众随从和士兵的保护下,正向此地走来。
身后的娄青强忙卑躬行礼道:“参见相国!”
章崧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微笑着走向宁远舟:“宁堂主,赵季既然请不动你,老夫就只能亲自出马了。”
宁远舟象征性的行了行礼,“宁某无官无职,当不起如此称呼,章相近来安好?”
章相笑了笑,抬手指向往不远处的亭子,“还请宁堂主一叙。”
元禄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和章崧离开的宁远舟,突然间,在娄青强跟着走过他与如意身边时,如意拿着刚刚的树叶,电光火石间,刮过娄青强的喉头。娄青强猝不及防,喉头顿见一抹血线。他心中气恼,正要咒骂,喉头伤口却突然迸裂,鲜血如泉般喷出。他抽搐着倒地,不过片刻便血尽而亡。
事发突然,众人甚至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唯独宁远舟看得明明白白,眼光中也第一次有了震惊之色。
元禄注意到身边的如意目光冰寒,面容冷漠。眼神淡淡地看向宁远舟,道:“第一个。”
六道堂众这才反应过来,正要扑上去攻击如意。
章崧却道:“住手,不得对宁堂主的表妹无礼。”
宁远舟低声道:“你还是不装,才比较顺眼。”
路边风雨亭。
如意和元禄坐在亭前石阶上——虽没被捆绑起来,然而三五个佩刀的侍卫人眼不离地守着,实则已被严加看过起来。
如意也无意逃走,只专心帮元禄挑出伤口中的污物,又拿出一块手帕替元禄包扎上。
而那边,宁远舟与章崧谈得并不妥当。
“如果你还想拒绝,老夫现在就让公主去死!”
章崧说得平淡又阴狠,故意提高的音量,让元禄和任如意听得一清二楚。元禄大惊,急忙朝宁远舟看去。
宁远舟则是面色一沉,抬眼看向章崧。
章崧也看着他,正色道:“公主若死在安国,自然是安人的阴谋,公主若死在国内,那就是丹阳王企图篡位的铁证。老夫对谁坐龙椅并不太感兴趣,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我掌控大梧的权利。”
他抬手一指远处,只见烟尘滚滚。正是大队人马行经之处。
“这会儿公主的车驾正好经过西郊山坳,只要我放出鸣镝,埋伏的人马上就会点燃火药。宁大人,你是知道的,我向来没有什么耐心。十,九,八……”
他身边的侍卫弯弓搭上了一只鸣镝——鸣镝传音,是动手的信号。
章崧盯着宁远舟,似在同他比拼定力。
“六,五……”
元禄经过一番心里挣扎,终于按捺不住,突然暴起攻向弯弓士兵,企图抢夺鸣镝。那侍卫察觉到他的动静,闪身躲避。将手里的箭射了出去。
鸣镝破空,划响天际。
只听远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烟尘滚滚而起,铺开近有一里之广,草木道路尽数淹没其中。
元禄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气怒交加地想冲向章崧,但被拦了下来,只能怒斥道:“公主才十六岁!她有什么错!”
如意按住了元禄,安慰道,“冷静点,公主应该没事。”
元禄猛地一怔,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宁远舟仍然稳稳地端着茶汤,丝毫不见惊惶。
内心长呼了一口气,元禄这才又坐下,掏出一颗糖丸扔到口中。全神贯注的看向章崧那边。
章崧看了两人的反应,“你倒是沉得住气。”
“毕竟章相您刚刚也说了,没有经过多方验证的消息都是胡扯。”
章崧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那你可知护卫圣上而被俘往安都的天道道众,已经全数身亡了吗?”
宁远舟震惊地看向刚才答话的六道堂缇骑,似在求证。
丁辉低声道:“因为战事阻隔,安国各分堂的联络一直中断,前几天,才陆续打通。今天早上,安都分堂传来消息,说天道被俘的兄弟,因为伤重难治,已经全数殉国了……”
“柴明、石小鱼他们呢?”宁远舟连忙问道。
丁辉道:“柴大哥早就在天门关阵亡了。”
宁远舟闭上了双眼,元禄也红着眼眶,难过的低下头。柴明哥,石小鱼他们正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
章崧看着两人又道:“可惜,他们现在在世人眼里,不是英雄,而是叛徒。”
宁远舟霍然睁眼,元禄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来。
章崧回头示意,丁辉便呈上几张贴文和奏章。
章崧将东西一份份递给宁远舟,“这是在我军退守的瞻州发现的无名揭贴——六道堂卖国,傻皇帝遭殃。这是今日虎峙骑送往朝中的奏章,文中直指天道护卫军前擅权,与安国勾结,以致圣上蒙尘……”
元禄怒道:“胡说八道!”
章相瞥了元禄一眼,又继续看着宁远舟,看着宁远舟在浏览之后,将那些文书撕得粉碎。
章崧道:“你撕得了它,撕不掉天下人悠悠之口。败军之将,自然会拼了命地推卸责任,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的天道,就成了最好的替罪之物。宁远舟,你身为六道堂的前堂主,就算可以不心痛当初的革新化为乌有,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当初把你从血海里背出来的兄弟死后还背上千古骂名?”
气氛安静的可怕,元禄垂下的手不自觉的捏紧。那可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何以落得这般结局。
宁远舟闭上眼睛,掩去情绪,“我若不愿,那就只有一个法子——我亲赴安都,救出圣上,让他亲口对着天下人证明天道道众的忠贞英勇。”
章崧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那,你去还是不去?”
宁远舟闭目沉思着,良久,他轻轻舒了口气,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再无游移,“去。”
说完,宁远舟转身看向章相,举起拿了很久的茶盏又放回桌上,“但这茶就不喝了,里面的味道有些太大了。”
章相脸色变了变,但仍然保持着冷静。
“宁堂主不喝这茶,如何给我一个交代呢,若是你带着这黄金潇洒江湖,老夫哭都来不及。”
宁远舟难得多说,“章相,你也说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喝这茶,其一,实在是这世上之事难料,没有人能够一直运筹帷幄,按着计划进行,倘若这路上出了问题,这茶可就真坏章相的大事。其二,章相你既已用天道兄弟的情义与我谈判,何须再用这茶来表示,不太合适吧?”
章相与宁远舟对视良久,惹得地下道众呼吸声都小了不少。元禄也抬手摸向腰边的暗器袋。而任如意仍是一副淡漠的样子。
章相嗤笑了一声,走上前来,“就如宁堂主所想。”
见章崧退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宁远舟继续道:“但要想事成,我必须要有足够的支持。”
章崧当即便从袖中拿出一卷令谕,道:“老夫早已备好敕书,从此刻起,你升任左卫中郎将,重掌六道堂。”
在场六道堂众人旧众无不欢欣,连着新人还是其他都齐齐跪下,朗声道:“恭喜宁堂主!”
章崧又拿出一只玉佩递给宁远舟,“这是先皇赐我的玉符,你可凭此便宜行事,事若成功,重赏,事若失败,不罚。”
宁远舟接过玉佩,“我无需重赏,只要相国许诺事成之后,令六道堂阵亡之人尽入英烈祠,保公主一生富贵安康,并放我归隐山林。”
章崧道一声“敬诺”。泼茶于地,指天起誓,“誓如泼水,可发不可收。”
宁远舟接下令谕,气场陡然一变。目光如电,周身再无一丝懒散之气。当即便回身吩咐,“公主的行程不能耽搁,丁辉,你带天道十人前去护卫公主,定时用飞鸽汇报情况。”
丁辉领命而去。
宁远舟也向章崧辞行:“我需要马上回京组织人手,尽快出发,如此才能在使团入安前和公主一行会合。”
章崧略做思索,“事不宜迟,老夫亲自送你回六道堂。”
一行人步入六道堂。
森罗殿
章相坐在上方看着下面一行人,不由感慨:“看来让你复职,的确是众望所归。”然后接着发问,“怎么不见赵季?”
回答章崧的道众恰是那日随赵季前往宁宅的缇骑,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宁远舟。而后面不改色地向章崧回禀:“赵大人出京追捕朱衣卫余孽,至今未归。”
章崧自是毫无察觉,随手赠了宁远舟一个人情,“以后六道堂你一言九鼎,赵季如何安排,不必顾及老夫的面子。”却不知已被宁远舟预先用掉了。
宁远舟和元禄对视一眼,元禄急忙低头忍不住发笑。宁远舟则是仍平静地谢道:“多谢相国。”
“除开那几个天道的护卫,你准备带多少人去安都?”
宁远舟也知道章崧想看一看他选的人的本事,要一个心安。
“贵精不贵多,四个就够。”便看向元禄,“想不想跟我去安国,看看你从来没见过的大漠和孤烟?”
元禄惊喜,毫不犹豫:“想,想想!”
章崧看了眼元禄,见他面色稚嫩,性情跳脱,“他?”
元禄想着刚刚自己不仅冲动的质问章相,而且武功表现也十分平常。章相肯定是不想让宁头带自己去了。想到这些元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默默收了回去,宁远舟一笑:“这傻小子,”
章崧确实想到了这些,但是他也掌管六道堂多年,有哪些人,什么职位,他不会不清楚,况且元禄在六道堂出名很特殊。
“饿鬼道的元禄?”虽是疑问句,但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元禄刚刚耷拉着脑袋,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惊喜的看向章相,“饿鬼道原校尉元禄参见相国。”
章相带着欣赏的眼神看向元禄,随即又朝宁远舟说道:“饿鬼道元禄,那个莫家后人,是饿鬼道最出色的天才。”
元禄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宁远舟接着说道:“元禄,把你的之前做的木鸢放出来给相国看看。”
元禄道一声“是”,当即像猴子一样飞速爬上了六道堂房梁,在房梁摸了摸,便摸出一只木鸢。他抓着木鸢,从三丈高处跃下,落到章崧面前。
元禄嘻嘻一笑,转身扭动木鸢上的机关,接着向外一扔,那木鸢便如翼龙一样飞到了空中,滑翔一圈后,竟落回到章崧手中。
章崧抚摸着木鸢。只见那木鸢构造复杂,极尽工巧。他曾在书中读过,还以为是杜撰,没想到今日见了实物。
“你的名字早在炸了半个器械堂的时候就出名了。”
元禄有些窘迫的看向宁远舟,但不忘向章崧行礼,“多谢相国。”
章崧接着问宁远舟剩下的几个人是谁,元禄顿时开心的看向宁远舟,宁远舟微微一笑。
没过多长时间,宁远舟就将人都找齐了。
在出发前,元禄在送行的人里看到了张勇,便是昨天元禄元禄被围攻时,悄悄出手之人。
“张大哥!”
元禄和宁远舟说了两句,就朝张勇走去。
“张大哥,昨天谢谢你。”
张勇知道瞒不过这小子,毕竟他的暗器和机关术时常令人惊叹。
张勇拍了拍他,“臭小子,你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昨天章相其实并没有下死令,是娄青强和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我们碍于命令只能暗地里对你们松懈一些,抱歉……”
元禄咧嘴一笑,“我和宁头都知道,他和我说,你们昨天射箭,十个有七个没中呢。”
张勇拍了拍他的头,继续道,却有些哀伤。
“还好,他和赵季已经死了。宁头和大家也都回来了,就是柴明他们……”
元禄安慰张勇,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帮柴明他们洗刷冤屈的!”说罢伸出一拳,张勇见状,也伸出一拳,两拳相撞。
“元禄,该出发了。”
张勇笑着拍了拍元禄,“去吧。”
元禄转身朝张勇挥挥手便没再回头,张勇目送元禄一行人出了六道堂,只愿几人能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