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朝亡后,近百年乱世,北磐与中原常有摩擦,中原九国虽各据一方,多年来亦纷争不断,其中尤以安梧两国为雄,安帝好武贪财,近年蚕食邻国城池无数,梧国国富民强,为安帝所觊觎之大敌。
永佑六年,安帝兴军欲夺梧西金矿,梧帝迎战于天门关之南,命运之轮,由此启转。
夜里,梧都,宁家老宅
与宁远舟一起看着六道堂的众人离开后,元禄回身就打了宁远舟一拳,“你玩假死不告诉我?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真没了,哭了好多回!”
元禄年纪小,性情率直单纯,藏不住心事。此刻眼眶红红的,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宁远舟这段时间以来最放心不下的,其实也正是这个孩子。他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背,示意他先平复心情。仔细解释着:“对不起,我也是没法子。你知道,自打章崧开始扶植赵季,我就不想玩了。只是这个身份实在太打眼,不这么假死一回,把你也骗倒了,那些盯着我的眼睛,怎么可能放我走?”
“我不管,我打小就是你的跟屁虫,你活着,去哪都得带着我;你死了,我也得给你看坟!”
“好。我答应你就是。快去把门关好吧。”
元禄兴冲冲地跑去关门,“一言为定!那明早我先去化人场瞧瞧。对了,你回京的事,要不要告诉公主?上回我进宫,她还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刚刚将门关好,元禄便听见屋里的动静,急忙跑回去。
只见屋内突然多了一个女子,正是躲避抓捕的如意,此刻她衣衫发髻凌乱,瘦弱的身体看着有些强撑,微微发抖。虽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但元禄看着宁远舟没发话也不敢轻举妄动。
“刚才他们追的就是你吧?朱衣卫的奸细?”
如意抬起头时,黑眼睛里映着破碎的光,惊恐地看着宁远舟,“不,奴不是!公子饶命!”随后慌乱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宁远舟声冷如冰,丝毫不为所动:“不是朱衣卫?那刚才摔倒的时候为什么用了朱衣卫的十八跌?”
“奴,奴真的不知道什么朱衣卫蓝衣卫,奴只是个教坊的舞姬!”如意抬手攥住胸口,声音颤抖,“那天姐姐们去侍郎府献艺,结果一个都没能回来,六道堂的官爷硬说姐姐们唱的曲子是诅咒圣上的,把她们都杀了!昨晚上他们又上教坊来抓人,说奴也有嫌疑!”她捂住脸,“奴不想死,拼着清白不要,差点被看牢的给祸害了,……这才冒死死逃了出来……”她说着,便放声抽泣起来。
宁远舟依旧不为所动。一旁的元禄听到这番哭诉,心肠已软下来:“我知道这事,赵季就是为了问人要钱,硬污她们是奸细!还好这混账东西已经死了……”他转向如意,“你别哭,现在已经没事了。”
宁远舟面色不变:“你扶她起来。”
元禄扶着如意摇摇晃晃地起身。还未站稳,宁远舟已持剑直刺她的面门!在元禄看来,如意直到剑尖刺至眼前,才如刚刚反应过来一般,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知晓这是宁远舟的试探,元禄忙安慰她:“别怕别怕,宁头儿只是想试你,不是要杀你。”又看向宁远舟,“头儿,她连内力都没有,见了剑也不会躲,怎么会是朱衣卫嘛?不信你看。”
宁远舟一把抓住如意的手腕,运功试探。月光之下,那手腕皓白如玉,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宁远舟却是毫不怜香惜玉。片刻方道:“丹田里倒真是空的。
宁远舟才将如意的手甩下,这人便摇晃着身子一软倒在了宁远舟怀中。
两人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元禄有些疑惑道:“诶?她晕过去了。”
宁远舟本能要避,却到底还是扶住了她,月光如水,怀中女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罢了,我先送她去客房,等会过来和你将这里收拾一下。”
元禄乖乖点头,便看着宁远舟带着如意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元禄难得放松的睡了一个好觉,正开心的走到院中,看到宁远舟和如意也在院子里。
“头儿,你们在干嘛呢?”
听到元禄的声音,宁远舟放开了如意,继续劈着手里的柴。接着元禄带着如意回到房内,帮她仔细包扎着伤口,边包扎边问:“宁头儿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如意楚楚可怜道:“怨我不该跟他顶嘴,我实在是不愿再被那帮人抓走了!”
可能是元禄不小心碰到伤口,如意突然“啊”的一声,抽了一口冷气。
元禄赶忙安慰道:“不痛不痛,已经好了,我现在就给你熬药去。”
“多谢元小哥。”
元禄一愣,与如意说道:“我叫元禄,放心,宁头儿那边,我帮你说去!”
元禄回到院子里时,已经没有宁远舟的身影,他便又在书房里找到宁远舟。
元禄站在他身后,踟蹰不去——刚刚给如意包扎时元禄看到了她的伤口,这一次,宁远舟下手实在有些重。他知道宁远舟必定有自己的道理,但……
“你真想留下她?”宁远舟放下了手里的书,回头看向他。
元禄下意识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道:“她是挺可怜的,可她毕竟是个陌生人,你要是觉得她不对劲,我们现在就赶她走。反正从之前到以后,我只听宁头你一个人的话!”
宁远舟一笑:“长进了啊。”顿了顿,又问,“不过你见过的姑娘也不少,怎么突然就对她那么好心?”
元禄低头:“你知道的嘛,我是官奴出身,父母出事后,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死之前也是舞姬……”他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其实她们挺可怜的。”
宁远舟一怔,拍了拍他的肩。
元禄终还是狠不下心,“咱们马上就要离京了,让她呆两天也没事吧。要真出什么妖蛾子,大不了我……我一招就制了她。”
宁远舟看着他希冀的眼神,叹了口气,“去熬药吧。”
元禄见他答应,开心道:“谢谢头儿。”
给如意送完药后,元禄就跟着宁远舟出门了,忙到中午才回来。
“不用躲了,是我们,饭好了没有?”
“好了,我这就去拿。”
他们今早出门是为安排前老堂主宋一帆的身后事宜,此刻回来,将老堂主的令牌重新放好,拈香为礼,拜了几拜。才和元禄走到院中坐下。
“打盆水来,我要净手。”
元禄刚喝下一口水,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起身打圆场。
“我帮你。”
如意朝元禄轻声道谢,和他一起离开。
“服侍”宁远舟净手后,如意端上盘热气腾腾的豆沙包和一些炒菜,元禄眼睛一亮,鼻微动:“是加了糖桂花的豆沙包,好香啊!”
如意微微一笑,“那就多吃点。”
宁远舟也被甘甜的香气吸引,问道:“你不是做白雀的吗,怎么还会做这个?”
元禄手里拿着豆沙包,就这么看着两人有来有回的斗着。时不时吃一口豆沙包。
“啊,这个豆沙包是兔子的形状,不是白雀,公子您认错了吧。”
“别装了,白雀的味儿啊,我三十里外都闻得到。”
“三十里外都能闻到,公子鼻子那么灵,属犬的吧?”
听到这里,元禄奇道:“头儿今年三十,正好属犬,你怎么猜得那么准?”
宁远舟被噎了一下,看向元禄,“小孩子别多话,今天的糖丸吃了没?”
元禄摇摇头说还没有,随后从腰边的口袋里拿出一颗糖丸吃下,没料扑哧一声,刚吃进去的糖丸差点把他呛着。
宁远舟默默的扶额,看到如意急忙替元禄拍背,给他倒去一杯水,冷哼一声,伸手拿包子,如意抬眼:“公子不怕里面有朱衣卫的毒?”
宁远舟笑道:“怕啊。”
他出手如电,拿过一只包子分成两半,一半强塞到如意嘴里,一半自己吃掉:“不过现在就不会了。”
如意反抗不得,咳呛半晌,气结不已。
元禄不由得吞咽了一下,看看宁远舟,再看看如意,尴尬的笑了笑,一拉如意的袖子,“姐姐,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多谢。”如意看向元禄时,目光不觉又柔和下来。
宁远舟嚼着包子,边吃边道:“嘶,元禄啊,这包子怎么像前头巷子刘大妈的手艺?”他看向如意,一挑眉,“啧啧。”
元禄边嚼边回想着,“是吗?”
如意微笑,一言不发,见元禄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豆沙包,又拿起一个往嘴里送,便忍不住道:“元小哥,吃点别的菜吧。”
看着如意把菜都往宁远舟那边推了推,元禄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如意便道:“豆沙包太甜,我瞧你刚才又连吃了两颗糖丸,怕你齁着。小孩子别吃这么多糖,伤牙。”又顺手往他的碗里添了一些水,“喝点水,你刚才吃太快了,小心又噎着。”
元禄一怔,开心道,“谢谢。对了,还没请教姐姐你怎么称呼?”
说话间,宁远舟尝了一口菜,奇怪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无语的瞥了如意一眼。
元禄看了宁远舟一眼,感谢如意手下留情。如意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回答元禄。
“我姓任,叫如意。吉祥如意的如意。”
“好名字。”
宁远舟突然嘴角一勾,“元禄啊,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条小狗也叫如意。”
“有吗?”
“有啊,当时还咬了我一口呢。”
也没等元禄再开口,如意放下筷子站起,道了句“我吃饱了,先去后院洗衣裳了”,便转身离开。
元禄还是又拿起了豆沙包,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头儿,你就不能跟十三哥学学,好好说话嘛?你看,把人气走了。”
宁远舟懒懒地,神色却已松懈下来,给元禄解释:“试探一下她而已。”
“试探?”
“一个教坊舞姬,连这点事都受不了,可见她要么之前极为自傲,要么,是真的没做过几天白雀。”
元禄眨了眨眼睛,目光移向他的手背,那手背上红痕醒目鲜明,憋着笑说道:“我怎么觉得,就是因为她把你咬伤了,你才总是找她事啊?可我记得,以前你对其他姑娘家,好像都挺客气的?”
话音刚落,就见宁远舟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道了声:“好好吃饭。”
元禄揉了揉头,将手里的包子全都塞进了嘴里。
三人用过午饭,如意洗好衣裳,元禄盘腿坐在屋檐下捯饬小玩意儿,宁远舟检查马匹。
突然间大门就从外被推开了。
如意警觉地低头蹲藏在窗墙后,元禄本不必躲,然而看清来人模样,竟也立刻翻窗蹲到了如意身旁。
元禄看到如意的目光询问——你躲什么。元禄挠了挠头,口型回应——看宁头儿的热闹,便悄悄从窗台上冒头出去张望。
宁远舟躲闪不及,被来人四望的目光捕了个正着。他也只好尴尬地从马后出来。
那人一身便服,却是皇后身边的裴女官。见宁远舟果然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立刻惊喜地快步上前,“远舟,你果然还活着!你什么时候进的京城,殿下还让兵部在找你……”
宁远舟尴尬一笑,指了指马,道:“刚到,你怎么来了?”
“我也是刚刚得知你还活着,就想来你家看看。”她一时情切,却还是忍不住上前查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宁远舟不着痕迹地避开,回道:“还行,你呢,最近也还好吗,什么时候嫁去杨家?”
裴女官身子一颤,幽幽地看着宁远舟。
元禄正开心的看戏,余光却见刚刚还在身边的如意盈盈走了出去。
“诶……”
“远舟哥哥,你什么时候陪我去买衣裳?”她似是才看到裴女官,一惊,狐疑地走到宁远舟身旁,拉起他的手,“远舟哥哥,她是谁?”
宁远舟微微一愣,见裴女官如遭雷击,立刻了然,配合道:“以前的邻居。”他轻咳一声,向裴女官介绍,“我老家来的表妹。”
裴女官看着宁远舟将如意拉着他的手藏在背后,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倒退一步,踉跄而去。
裴女官一走,宁远舟立刻放开如意的手。头也不回的唤了一声元禄的名字。
“在呢。”元禄从窗台后站起身,“头儿,怎么了?”
宁远舟笑了笑,“天色尚早,你去买点药材吧。”
“好嘞。”
元禄翻身出了窗台,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暮鼓声中,城门关闭,夜幕降临。
买完药的元禄匆匆跑进宁家老宅,看见宁远舟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头儿!”
宁远舟走上前去,“怎么买了这么久。”
元禄走进屋里,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便道:“头儿,刚才我在外头遇到昨儿来的刘大哥,说朱衣卫的梧都分堂,前晚上被赵季带人给全端了。”
宁远舟有些惊讶:“全端了?”他想了想,“朱衣卫这些年在梧都经营得相当不错,我在任的时候都从没暴露过。赵季要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要么是朱衣卫内讧,要么,就是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不愧是宁头儿,一猜就中。刘大哥说,漏消息给他们的人,至少是个紫衣使。”
宁远舟见怪不怪,淡淡道:“哪儿都少不了勾心斗角,我当初还不是吃了赵季的亏?”
元禄有些着急,小声的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他指了指外面,“朱衣卫梧都分部一个活口都没留,她要真是逃出来的白雀,运气会不会太好了点?”
“你现在才想到?当初非留下她的不是你吗?”
元禄继续道:“我不是觉得她可怜嘛。头儿,要不,你再去试试她?”
宁远舟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试出来了,你准备怎么办?你还吃了人家做的豆沙包呢。”
元禄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叹了一口气
“那咋办呢?”
宁远舟见元禄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了,逗你的,我们已经不是六道堂的人了。就算她是朱衣卫,也跟我们没有关系。救她一命,就当结个善缘。”
元禄这才抬起头来,有些无语的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想了想,又道,“这赵季的死多掩一天,兄弟们的麻烦就多一天,我们明早就出发吧。”
元禄点头道:“好。”说着便咳了两声。
宁远舟叹了口气,上前试了试他的额头,关切道:“又受寒了?赶紧吃你的糖丸。”
元禄嘿嘿一笑,抛出糖丸,玩了个花活,又一口在空中咬住。
宁远舟笑道:“多披件衣裳,把咱们的马喂一下,记得早点休息。”
宁远舟像个老父亲一样一下说了很多,元禄则是习以为常,连连点头,然后拿着药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