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于三相交汇之枢纽

夜幕再一次降临，此刻她正站在前两天晚上所站的地方，灵能分布监测仪旁边，看着面前的光滑球面坑，那是她不得不面对却无能为力的事物。

时间纽结，概率之树极端弯曲而形成的闭环结构，其中的事物将陷入永恒的循环，永不可脱离。时间能量源源不断做功，推动时间向前，当它枯竭时，时间就会变慢，概率之树就会弯曲。而现在，它的弯曲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即便拥有名为「概率捕手」的能力，尽管身为十四位E5级灵能者之一，韶茗仍拿时间线的蜷曲，或者说，时间纽结毫无办法。究其能力的本质，不过是在概率之树上左裁右剪，让事件走向符合自己预期的概率提升。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能力可以改变概率之树的拓朴结构。

概率之树本应是树型结构，将「概率捕手」应用其上后，也将保持树型结构，但现在的问题出在概率之树本身的拓扑结构由树型变为环型。想要破局，必然要恢复其无限延伸的树型结构。

曾有人言：「这能力不就是一把剪刀吗？把环型世界树剪开再拉直不就好了？」

但是「剪开拉直」这个行为本身就改变了概率之树的拓扑结构。倘若这样操作，结局也是明确的：环型的概率之树的所有可能性在一瞬间被裁剪，但环型结构依然保持，于是它将坍缩为一个在时间维度上半径无穷小的环。

那里就没有未来了，一切质量都将在剧烈地湮灭中被转化为纯能量。

在时间纽结中，杀死其中一切的不是「过去」，因为在过去他们曾经活着；也不是「现在」，因为在现在他们正在或者；更不是「未来」，还未发生的事件怎能回到过去杀死「现在」呢？

杀死他们的，是没有未来。而「没有未来」是借不甘于现状，想为他们重塑未来之手杀死他们的未来的。这是他们的命运，命运总是借反抗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然后在永恒的尽头嘲笑着那些自以为拥有自由意志的渺小生物。

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去了恒平的，名为许元忠的青年，希望那青年身为唯一的时间系E6能找回他应有的权柄。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曾完全掌握自己身边的概率的她讨厌这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感受，可她不得不接受。

这也是她命运中的一部分。命运写定了她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于是她才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命运写定了她将不得不臣服于命运，于是她只能寄希望于他人。

千思万绪，最终还是汇集到了「命运」二字。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啊...」她长叹一口气。

「你知道怎么杀死一个世界吗？」

身后几公尺传来元忠的声音，相比过去的迷茫，这次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坚定。姑娘没有回话，她只是静静看着青年那双眼。

「杀死它的所有可能性。」

四周的景象被无边黑暗取代了，面前浮现一个整齐的绿色晶格，一条绿色射线是它对应的时间线。时间开始流动，晶格开始震颤，时间线延伸、分裂，化为一棵巨树。青年一触，巨树枝条消散，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歪曲细枝。那晶格中的绿色粒子尽数不见踪迹，它们已经完全均匀地分布在了无限的空间中。这个小小的系统再无任何变化，时间失去意义。它，死去了。

热寂降临的那一刻，「恒」之权柄终于不再掩饰它毁灭的那一面，但毁灭总与新生相伴。

「我看见了，看见那个叫「命运」的东西了，但我不甘心。」青年瞪大了眼。

「这个世界需要有人来修理修理了，和我一起，给这个精密的系统来个关机重启，你愿意吗？」青年向她缓缓走去。

「只待一个契机...」

青年向她伸出手去。

是啊，命运不可撼动，可从来没有说过命运不可磨灭。倘若命运中写定了命运本身的死亡，那它必将在未来的某一刻消亡，因为命运是不可撼动的，对万千生灵，宇宙星辰都是如此...

...也包括命运本身...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光照耀又消散。当街上一位红发姑娘四处奔走，一道蓝光闪过，一缕蜜色长发飘落，命运的齿轮悄然开始转动。

秋季学期第一周最后一天，深夜，头痛欲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青年明白，是时候终结这一切了。脖子上的怀表已经慢了十秒钟，再怎么说，也不能坐视时间继续紊乱，灵能继续混乱了。

此时日环仅有的两位高等级时间系灵能者，许元忠和韶茗，正并排站在紊乱的核心区域，那距离超能力解析所遗址约二百公尺的街道上，旁边几天前架设的灵能分布监测仪还亮着绿灯，一刻不停地收集数据。

「这个计划确实很疯狂啊。」韶茗开口道，「你真的确定吗？」

「这是天灾，我们只能放手一搏。」元忠异常坚定，「若不以身入局，又怎能胜天半子？」

「既然你这么说了...」姑娘点点头，「那就相信你。这是第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失败，那...」

「那就再无半点希望。」

她的意识率先沉入黑暗之中，来到那颗巨树前。像过去重复了无数次那样，她再一次开始寻找一根特定的枝条。但是这次不一样，那些舒展延伸的枝条她未曾正眼看哪怕一眼，反而是弯曲歪斜的枝条得到了她的关注。

她在找一根枝条，一根蜷曲，打结的枝条。

并不难找，她抬手，裁剪其余所有的枝条。在二人所处的位置，一个新的时间纽结悄然诞生，恰好包裹住二人，两位灵能者主动陷入了无尽的循环之中。

元忠睁开了眼，眼前已不再是寻常街景。那片黑色虚空中，无数的概率之树层层叠叠，将黑暗驱散，将世界笼罩于绿色荧光之下。或弯曲，或折叠，或向反方向发展，或形成无头无尾的圆环。

他，许元忠，那位司掌时间的E6级灵能者，此刻正站在这过去、现在、与未来并行的「三相交汇之枢纽」。在这里，没有「过去」，不见「未来」，唯有切切实实可感的「现在」仍存在意义。

在极端的条件下，时间终于迷失了方向，但司掌时间的青年却找到了方向。在这因果律崩溃之处，青年仿佛听到了命运破碎的第一声脆响。

是的，「命运是不可撼动的」。但是命运可以失去意义，命运也可以将它失去意义写在命运之中。于是这一切也在命运的意料之中，它意料了自己的终结。

折叠、扭曲。那些蕴藏在「过去」，无法为「当下」所用的能量，此刻全部堆叠在这里。无需打破定律，这些能量全部于「现在」，为他所用。

青年笑了。

过去将近二十天来，他一直被乏力所困扰。他曾以为是那位银发青年将他的灵能网络尽数摧毁，现在看来，貌似不是。或许是「现在」的他，向「过去」的他借走了力量，才让他在那时如此颓废。

这些也在命运的算计之中吗？他不禁问道。

但那又何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作为时间系灵能者的顶点，必将望向未来。

属于「永恒一瞬」的故事，于此刻缓缓拉开帷幕。

30 于三相交汇之枢纽 间章-紊乱

30 于三相交汇之枢纽间章-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