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纺世间万物之因果

时间，独立于三维空间外的第四个维度。虽然不能被人类所感知，但它的确是真实存在的，牢不可破的因果律就是它不断向前从不回头的证明。

但是他能感受到。在这一小片纽结中，过去的一切折叠于此。无数三维图景在垂直于三维坐标轴的第四个方向上堆叠，将过去每一个普朗克时间发生的一切尽数呈现。头痛欲裂，青年三维的大脑终不能理解四维时空的真实面目。

时间本身的蜷曲更加严重了，人为诱导的纽结不受控地扩张，与其他纽结接壤、融合。那宏大的四维结构在青年眼前飞速扩展，在空间上拓宽，在时间上追溯。

过去的历史、现在的一瞬、未来的虚影，正于他面前徐徐展开。

绿色的怀表悄然转动，逆时针转动。

那时，雪山还未被雪覆盖，巨树还未被种下，石碑还未被竖起，故事还未被书写。

智慧的老者看向镜中的自己，他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朝气蓬勃，但那双眼依然明亮，那抹翠绿仍然澄澈。老者日复一日说出「预言」，人们或欣喜或愤怒，或大胆践行或奋力反抗。有人说他料事如神，有人说他满口胡言。但那又何妨？

人们渐渐相信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将其称为「命运」，又将老者尊为「命运的指引者」。但当人们为自己成为了命运的主人而欢呼时，老者早已接受了命运的束缚。

绿色的怀表悄然转动，顺时针转动。

预言？不，那老者，大预言家，命运的指引者从来没有看过一眼未来的景象。他不过是观察来者的神色，猜测对方的需求，思考说出什么可以将他引导至更美好的未来。预言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说出未来的景象，而是让人们得到心里想要的结果罢了，这是他作为大预言家的智慧。

那天，来了一位青年，一眼识破他的话术。那青年甚至没有向他寻求启示，只是一味发问。

「命运是否因为被看见才成为了命运？」

绿色的怀表悄然转动，顺时针转动。

青年离开了，又是多年日复一日的预言。老者不是预言家，他只是指引者。他只给那些可以挽救之人启示，而对不可挽救之人从不吝啬命运的残酷。

那天，老者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的物品很少，一本厚书、一颗种子、一块怀表而已。

背上行囊，他最后一次，也是永远的最后一次，为这个陪伴了他数十年的铺子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匾。

绿色的怀表悄然转动，顺时针转动。

人们在一片荒原上发现了老者。简陋的木屋内，只有一张小小的木床，一本摊开的厚书。屋内无人。

老者仰面躺在一个小土堆上，戴着怀表。面色苍白。

他已没了呼吸，被安葬在那土堆下。曾受他启示之人默默吊唁，工匠在坚硬的玄武岩上刻下碑文。人群散去。

「代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这是老者的最后一句话，但身边空无一人。可那跨越时间的青年听到了。

那小小的土堆上，一株新芽悄悄萌发。

绿色的怀表顺时针转动，越来越快。

无数个日夜过去，太阳、月亮交替划过天空。在明暗交替中，新芽长出枝叶，在无人处悄悄伸展树冠。春天，万千生灵于此栖息；冬天，橡树又重归寂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短暂的喧闹不过是永恒孤独中的插曲，唯有那石碑与之作伴。

短暂的动物记不住过去，但它们的存在已经悄然写进了年轮中。

「代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绿色的怀表顺时针转动，越来越快。

但时间终会磨灭一切。雨夜，闪电划破夜空，古老的树木在雷击中燃烧。暴风卷起碎石，无情地砸向石碑，坚硬的玄武岩缺损一角。

它们无法再看着这个世界了。

怀表最后一次顺时针转动。

一个研究所，一座小镇，再后来是一座新生的城市，灵能于此交汇。

青年看见孩子的笑颜，因获得超乎想象的能力而欢呼；青年看见少年的烦恼，为学业的压力、能力的提升而烦恼。青年看见了那些穿梭于人群之中、天赋异禀的灵能者们，正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一角，为了更美好的生活的奋力向前，也包括那位银发青年，暗红姑娘，与蜜色少女...

...也包括那位戴着怀表的迷茫青年。

是他自己。

可是一切就这样停下了，怀表不再转动。

青年拨动指针，时间向前流动。一片黑暗，未来什么都没有。

可是，究竟是谁在替那老者见证这世间万物？那颗橡树已在雷击中死去，那块石碑已在暴风中缺损，没有任何事物能抵抗世间的磨损。他本以为，世界向他展示这一切是为了指引他找到那个「见证者」，可这样看来，那个「见证者」根本不存在。

是啊，又有谁能记住古往今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呢？就连当下一瞬发生的事，都没有人能完整记住。

「待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这话又是对谁说的呢？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又有谁能听得到呢？但是没人听到，又为何说出这样的遗言？究竟是让谁代他看看这个世界？

但是...

青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为何他的大脑会被这些问题填满？

因为他听到了这句话。

他，许元忠，是名为德斯塔诺·克洛诺斯的老者的见证者。他目睹了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能力名「永恒一瞬」，是这个世界的见证者。他见证了时间对万事万物的磨损，他也记住了每一瞬的精彩。

于过去、现在、未来三相交汇之枢纽，见证者「永恒一瞬」在永恒孤独中记住了每一瞬的精彩，而他将继续书写这个世界的精彩。

在戛然而止的概率之树上，在那条不再延伸的绿色射线的末端，他绘制出了第一条枝丫，凭借他的记忆。

他在记忆中穿梭，游走在无垠的三维图景中。他仰望宇宙星辰的浩瀚，平视人间百态的复杂，俯视微小粒子的随机。

他将为这个世界带回无限的可能性，从第一个随机事件开始，推演所有的概率，接续所有断裂的枝杈。命运已经崩坏，而他，命运的见证者，与命运的维护者，正在践行命运破碎前的最后一件事：为这个世界构筑新的命运。

在这里，时间已经失去意义。只见那颗戛然而止的射线重新分出枝杈，从稀疏到茂密，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从面到那个熟悉的圆锥形。

青年仍未停下，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待他复现。

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时间过去了，青年终于停下了。在一个普朗克时间的尺度上，他为这个世界赋予了可能性，将濒临破碎的命运恢复如初，将因果律带回世界，留给世人一丝理解世界的可能性。他的工作完成了。

青年轻轻拨动怀表指针。

「流动吧。」

那圆锥形瞬间开始延伸，以光速向远处奔去。圆锥形不断扩大，绿色的荧光将远处的黑暗驱散。时间再一次滚滚向前，就像它曾经那样，就像它未来将会的那样。

幻境消散了，青年立于夜晚的街道之上，名为韶茗的姑娘立于身侧。

远处，裹着金光的蓝光与红光撕开异物的漆黑。湖蓝色的能量扭曲空间，用空间本身打结，封堵外来的黑暗。

怀表不再失准，它像过去曾经，也像未来将会的那样，分毫不差。

31 纺世间万物之因果 间章-紊乱

31 纺世间万物之因果间章-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