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命运的指引者
「无名冢」。
当青年报出这一地名时,司机用一种疑惑夹杂着惊恐的眼神看向他。当司机看着青年从口袋拿出一张早已不再使用的纸质地图时,他的眼神更加疑惑。无缘无故去荒郊野岭,无论何时都显得格外可疑。不仅如此,「无名冢」,这样的地名天然给人以可怖之感。
「年轻人,恐怕这一程我无能为力。」司机摇摇头,拒绝道,「或许你可以找找其他人。」
但是最后,青年还是坐上了计程车一路飞驰,出城上高速,进小路,最后再一片荒原上下车,看着计程车飞奔而去,留下漫天扬尘。毕竟,有哪个司机会拒绝三倍车费呢?在这个世界上和信用点过不去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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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了这片荒原,不知为何,一阵不知来源的心悸突然席卷元忠。就像是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回到身体,激起一阵短暂的紊乱,那里有什么在指引他。
抬眼望去,一颗参天巨树占据视野。它的树枝向外伸展,遮盖一片天空。但它早已没有往日的生机,唯有从底部分叉的焦黑主干,与摇摇欲坠的干枯分支。
它死去了,但它的残躯依然挺立。光凭这具残躯,就能推测出它过去的繁茂。若没有那次雷击,它会是一棵粗壮挺拔的古树,坚实的树皮诉说它的沧桑,宽阔的树冠展示它的包容,万千生灵于此绘制一幅和谐的画卷。
可是它死了。
焦黑的主干从底部分成「V」形,失去了供给的树枝化为了干枯的纤维,如蛛网般遮盖天空。青年只是默默向它走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树前,一块破损的石碑歪斜地插在地上,用不知名的文字刻下不知名的内容。那是一块坚硬的玄武岩,曾被外力击碎一脚,在岁月的侵蚀下裂口逐渐变得圆滑。可以看得出来,碑上曾刻下清晰的文字,可当青年抚摸时,那曾经深陷的凹痕早已变得平滑。
青年将手放在焦黑的树干上,粗糙的触感瞬间传来,几块黑色的碳化木屑掉落。
时间能够抹除一切,时间将会消弭一切,时间正在湮没一切。
青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太阳从高悬到低沉,直到红色的夕阳斜斜地照向大地。斜影中,一人、一树、一碑恰好构成了一幅比例合适的图景。
天渐渐昏暗,但那青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他静静地靠在枯树下,任凭银色的月光取代红色的夕阳。至于为何他在这里停留了一整天,他也不明白。这里似乎有一种魔力,将他死死吸引,只是感觉有什么是他还未但不得不发掘的。
在月光与星光下,青年的视线变得恍惚,在不知不觉间滑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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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重拾遗落的权柄吧...」
他正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看不到,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无穷远处,一个绿色光点延伸出一条绿线,向他奔袭而来。在他面前,单一的线条爆发式分叉,形成的树状结构填充成圆锥形。
那就是人们所说的「光锥」,在光锥内是无限可能,在光锥外是绝非可能。
他伸出根本不存在的「手」,去感受这颗无限之树。一种奇异的共鸣瞬间传递至全身,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那被他不正确使用了多年的灵能网络,正是为这种力量准备的。
但是他迟疑了,他不敢随意更改「时间」本身。时间与熵高度绑定,时间的方向因熵增的不可逆而不可逆。若干涉过度,名为「热寂」的灾变将笼罩世界。一切变得绝对均匀,一切都不再变化。在那时,时间将失去意义,永恒将迎来它的结局。
「年轻人,莫要犹豫,伸出手去...」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在永恒中留下短暂又精彩的一笔吧...」
那「老者」,在元忠眼里就是一个悬浮的绿色光点,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青年还是感受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情绪。
「年轻人,莫要害怕...」老者继续道,「你所见的这颗「树」,是我的命运之树。」
「可是这样您不就...」元忠犹豫道,「我做不到...」
「年轻人,我只是的一缕亡魂罢了,冻结千年,唯一的任务就是指引后人。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请你给我以解脱吧。」
可是青年依然不忍亲手湮灭老者。在第一个分叉处,他选择了最低熵的分支,拿着虚幻的剪刀裁剪掉了其他主干。被裁去的主干瞬间变得明亮,化为点点荧光飘散。
第二个,选择,裁剪。第三个,选择,裁剪...速度越来越快,直至无穷。
他终于停下来了,就在刚刚,他第一次触及了「永恒」的真相。那棵树早已失去了圆锥形,变为一根无限延伸的斜线,那是无穷个最不可能的事件叠加而成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静止了。封闭系统内熵不可降低,但青年偏要逆熵而行,于是世界给出了折中方案:
让一切静止,熵增就停止了。没有运动,没有思想,甚至没有黑暗,没有寂静。
青年不甘于看着这个世界自然毁灭的命运,妄图拯救。但现在看来,青年才是那个死神,亲手杀死了所有未来的死神。
于是命运再一次借反抗之手达成了它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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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响,震动,坠落。
太阳早已升起,刚才不过是青年的一梦。后脑传来剧痛,此刻他正仰面躺在地上,阳光有些刺眼。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曾靠在树上。
起身,回头。那颗枯树已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倒塌。粗壮的主干化为若干小段,断裂的枯枝碎片飞溅。就在刚才,橡树的残躯倒塌,身体失去支撑的青年仰面倒地,从梦中惊醒。
荒地上只剩焦黑的枯木,破损的石碑,与茫然的青年。
但青年已不再茫然。既然无法违抗命运,那就成为命运的维护者,为世界选出最好的可能性吧。渺小的人类终不能妄图追求永恒,唯有接受了自身的短暂,才能在永恒中找到一瞬的精彩。
此乃「永恒一瞬」的真正含义。
临走前,青年再一次回看石碑。不知为何,陌生的文字自动在他的脑海中翻译成有意义的句子:
「...的指引者——德斯塔诺·克洛诺斯之墓。」
有两个字缺损了,但元忠确信,那两个字正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