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路途与之前的坠落或强行传送截然不同。
齐肆感到自己仿佛被温和的力量牵引,行走在一条光与影交织的通道里。
没有风声,没有失重,只有脚下漫步在时间河床上的柔软触感。
两旁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光幕,如同最古老的皮影戏,又像是最清晰的记忆胶片,一幕接着一幕,无声地在她身侧展开,流淌,闪烁。
是画面。
是她离开泗州古城,离开少年张起灵的视野之后,他独自走过的漫长岁月。
她看见他身量拔高,轮廓变得冷硬,接过象征族长身份的沉重天杖,在幽深诡谲的张家古楼深处,启动那最终导致绝授的机关。
光芒吞噬他的瞬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只没有持杖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像是在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她看见他被囚禁在格尔木疗养院那间昏暗的房间里,眼神空洞,对外界的一切近乎麻木,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深夜独自一人时,会反复摩挲一个用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物件。
那布包边缘早已磨损,却始终被他妥帖收藏。
她看见他作为“阿坤”,混迹在阴暗的地下世界,沉默地执行任务,流血,受伤,眼神像冻结的湖面。
无论处境多么狼狈危险,那个小小的布包始终在他贴身之处,从未丢失。
画面继续流转,在某些节点时清晰定格。最终,光影停驻在一片沙漠与绿洲交界的营地。
塔木陀。
齐肆怔怔地看着画面中那个穿着藏蓝色连帽衫,安静坐在篝火旁的身影。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越了跳跃的火光,落在刚刚来到营地,满心跟吴邪和胖子犯贱,还削了他头发的齐肆身上。
原来,那并不是初遇。
那是他跨越了漫长孤寂的时光,带着被洗去又顽强残留的执念才终于等到的重逢。
齐肆失神地凝望着这一幕,心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将眼前的画面更深地刻进灵魂深处。酸涩感从鼻腔蔓延到眼眶,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当时就没看出来呢?
在她试图搭话却总是碰壁时,在她不经意间回眸或靠近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宛如冰层下悄然融化的暖意。
画面再次变换,是西王母宫,是陨玉之前,失忆后的张起灵。
吴山居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垂晃动的铜钱耳坠上,说出了那句让她当时觉得有些突兀,事后也未深想的话。
“五帝钱,真的。”
“你是齐肆。”
你是齐肆。
原来那不是疑问,不是确认。
那是历经忘却与追寻,穿透迷雾与谎言,终于再次锚定目标的宣告。
我找到你了。
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像是浸入了水中。齐肆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却只让那模糊愈发扩散。直到冰凉的湿意划过脸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模糊了画面的是自己悄然滚落的泪水。
怎么偏偏……现在才明白。
怎么偏偏……现在才发现。
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有迟来的钝痛,有深切的怜惜,更有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宿命般的牵连。
她失神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周遭流动的光影渐渐淡去,脚下重新传来坚硬土地的触感。齐肆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那把从颠倒墓室带出的青铜刀紧紧握在了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抬头。
一座破败不堪墙垣倾颓的庙宇,沉默地矗立在前方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凄艳而绝望的血色。
齐肆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地方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块斑驳的砖石,每一缕空气中残留的腐朽气息,都能瞬间唤醒她骨髓深处的冰冷与战栗。
这是囚禁了她整整四年,将她拽入泥沼,用无数毒蛊虫蚁和绝望日夜侵蚀的地狱。
而手中这把青铜刀锈蚀的纹路和造型,都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劈开了破庙的逆光身影手中所持利刃渐渐重合。
“轰——!!!”
在脑海深处仿佛炸开一道惊雷,炸碎了所有迷雾,照亮了被时光和痛苦掩埋的真相。
难怪她后来翻遍三江九湖,也始终找不到那个神秘救命恩人的半点踪迹。
难怪那个人出现得那般突兀,消失得那般彻底,只留下她的一条残命。
原来救她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路过的侠客,也不是什么巧合的机缘。
是未来的她自己。
是跨越了时空的悖论,在命运的岔口,由另一条线上的齐肆,完成了对过去自己的拯救。
荒谬绝伦。却又合情合理。
唯有她自己,才会在那种境地下不惜一切也要劈开那囚笼。
唯有她自己,才最清楚,那时的齐肆,最需要什么。不是安慰,不是解释,只是一把劈开黑暗的刀,和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她最了解自己。哪怕当时的她早已经心如死灰,跪在残破的佛像前磕破了头,求一个痛快的死法。但只要有一丝生还的希望涌现,她都会毫不犹豫的伸出伤痕遍布的手紧紧握住。
“我的命运,从来不会被什么毒蛊牵制!”
“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握!”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随之燃起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与杀意。
这一次,没有虫蛊噬心,没有毒发失控。
这杀意冰冷而纯粹,源于最深刻的仇恨。
清算的时刻到了。
齐肆抬脚踹开了庙门,提着张家某位好心前辈赞助的青铜刀走了进去。
神庙之地化为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晦暗的刀光下,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声,血肉分离声不绝于耳。
余光里,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趁乱从供桌下的狗洞拼命往外钻。
齐肆一刀砍断了想去追的汪家人的手臂,反手劈开了他的头颅。
红白之物溅上残破的佛龛,她抬手,指尖轻弹,几点火星落入庙内堆积的干草朽木,以及那些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之上。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残垣断壁噼啪作响,尸体在高温中扭曲变形,角落里那令人作呕的虫池发出滋滋的鸣叫,无数毒虫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齐肆站在烈火中央,看着火焰吞噬残破的佛像。那仅存的半张佛面,依旧低垂着眼睑,带着似是而非的慈悲。
炽热的火舌卷过,泥塑的金身开裂剥落。最终,那半张脸也在高温中彻底碎裂崩塌,化为齑粉。
置身这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中心,齐肆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痛。
……
…………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焦黑的废墟和袅袅青烟,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像一片狰狞的伤疤。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灼热与灰烬中浮起。齐肆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一张清俊而沉静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眉宇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张起灵……”
不是记忆画面里的,不是光影回溯中的。是真实的,温热的,正用那双她刚刚才真正读懂过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用一种极其保护的姿态,紧紧将齐肆抱在怀里。
张起灵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带着温热的体温。他调整了姿势,确保寒风不会吹到她。
“冷,裹紧。”
看到齐肆睁开眼睛,张起灵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总算是醒了。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胳膊和腿都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但他动也没动,生怕惊扰了她。
张起灵刚想询问她感觉如何,怀中的齐肆猛地坐起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愕然的想自己又怎么惹她生气了吗。
询问的话没有说出口,被一个炙热的吻堵在了喉咙里。
张起灵垂下眼眸,看到了齐肆眼角未干的泪痕。他伸出手,轻轻的将泪水拭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张起灵……” 短暂分离呼吸的间隙,齐肆轻声呢喃,“我记起来了……”
我都记起来了。
记起了你是谁,记起了我们之间那早已开始,却差点被命运抹去的缘分。
张起灵微微一怔,眼中迸发出了一簇火苗。他托住齐肆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青铜门后的角落,两颗饱经风霜却始终为彼此留有最柔软一隅的灵魂,终于穿透了所有迷雾与阻碍,紧紧相拥。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齐肆吻得急切,几乎整个人压在张起灵身上。张起灵身子下意识的往一旁倒去。
两个人刚好跌进了沧澜和烛阴画了准备回有间客栈的阵法里。
又刚好阵法连接了齐肆那间厢房的床。
张起灵被齐肆压在床上。看着周围的景色,他愕然了一瞬。一看齐肆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搂住齐肆的腰翻身换了身位。
“小哥等等等等等…”
“齐肆…”
张起灵的眼眸弯了弯,轻声道:“你要是疼的话,就跟我说。”
“我会温柔一点的。”
齐肆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学我说话!”
张起灵挑了挑眉不回答,反手拉上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