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的温泉池水氤氲着白色雾气,带着硫磺特有的淡淡气息,包裹着肌肤,带来难得的放松与暖意。
齐肆整个人半沉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
她双手捂着脸颊,掌心下的皮肤依旧滚烫,心跳也还没完全恢复平缓。
她居然真把张家族长给睡了。
不对,用“睡”这个字眼似乎太轻描淡写了。那简直是一场漫长激烈几乎耗尽她所有体力和理智的战争!
要命啊,这跟历练打怪一点也不一样!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耗费的体力绝对是它的两倍!!!
虽然齐肆以前没少画探讨人生哲理问题的那种图,也没少看柳青穗写的那些小煌文。但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鸿沟,今天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不是说一般男人一次最多十几分钟吗?为什么张起灵不一样?难道他不是一般男人?
也不对啊,男人过了25不就是60了吗。张起灵都一百多岁了,怎么还那么……
齐肆被折腾得差点当场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幸好这些年摸爬滚打,下墓探险,身体素质练得还算可以,加上道术底子撑着,这才勉强扛住,不至于下不了床。
“真是……造孽啊……”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试图冷却一下过热的思绪和脸颊。
身后温热的池水微微波动,一具熟悉的躯体带着比她体温略高的热度,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从背后将她整个拢入怀中。
齐肆微微一颤,偏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
那双眼睛,不再是古墓深处万年不变的沉寂,而是像沉睡了许久的冰川终于迎来了春日暖阳,融化成一池深邃温柔的湖水,清晰地倒映着她有些懵然的脸。
那里面,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却在此刻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柔光。简直满脸都写着“我心情很好”五个字。
张起灵没有说话,双臂紧紧环住齐肆纤细的腰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后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怎么啦?嗯?”齐肆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微湿的短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事后的沙哑。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舍不得放手似的。
“……要走了。”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齐肆心里了然。青铜门是他的责任,他的宿命。在客栈的这段意外偷闲,已经是极限了。
心头瞬间涌上浓烈的不舍,但她迅速压了下去,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什么情绪啊,睡了一觉怎么就舍不得了。这像她吗,又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儿了。
“没事,青铜门又不会跑。我会定期回去看你的,给你带好吃的,陪你说话,烦死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保证。”
张起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其他,只是将这个简单的音节,念得格外郑重,像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我会等你。”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额头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确认气息。
短暂的温情被打破,张起灵环在齐肆腰间的手移动了一寸,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腰侧敏感的肌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在她耳边响起。
“在分开之前……再来一次。好吗?”
齐肆:“…………”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轰”地一下再次爆红。刚才的酸痛记忆立刻复苏,齐肆几乎能想象到等会儿自己会是个什么惨状。
“要不然咱们还是早点出……哎呀!”
抗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身后男人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力道,堵了回去。
……
…………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齐肆终于拖着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身体,勉强从温泉池里爬出来时,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
她的头发又长了些,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很不舒服。更麻烦的是,她现在连抬胳膊都费劲,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别说自己梳头穿衣了。
张起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迅速擦干自己,然后拿起干净柔软的布巾,动作极其轻柔仔细地帮齐肆擦干身体和头发,再一件件替她穿上衣服。
他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但那份专注和认真,让齐肆心里那点小小的怨念瞬间消散了。
轮到头发时,齐肆索性放弃了,脑袋一歪,将这一头麻烦全丢给了他:“你看着办吧,别给我弄成鸡窝就行。”
张起灵拿着木梳,看着手中柔顺乌黑的长发,沉默地思考了片刻。他记得齐肆以前似乎偶尔会半扎起一部分头发,发型简单而且很衬她。
他小心地将齐肆上半部分的头发拢起,用一根发绳束好,下半部分梳顺披散着。
齐肆刚才在温泉泡的有点久,肤色透着红晕,眉眼舒展,少了平日的张扬狡黠,多了几分温软。张起灵的目光从镜中的她移到妆台上的一支眉笔上,伸手拿了起来。
“你要给自己化妆吗?”齐肆问道。
张起灵没说话,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眉笔在齐肆那形状姣好的眉毛上轻轻描了两下。
其实没有必要。齐肆的眉形本就生得好,颜色也浓淡适宜。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想在她身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标记。
齐肆看着他专注认真的眉眼,嘴角偷偷扬起。任由他去了。
不能笑出声啊,笑出声眉毛就要画歪了!就变成蜡笔小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来到客栈前堂时,柜台后的玉溪春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翻看着,手边摆着一杯清茶。
听到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抬眼。
目光落在自家小师侄身上,玉溪春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齐肆走路的姿势十分奇特。双腿有点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迈步时带着僵硬和别扭,腰背也挺不直。她那两条腿刚刚认识,还在磨合期。
“小肆儿,”玉溪春放下账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你昨晚上睡觉从床上滚下去了?”
齐肆脚步一顿,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被麒麟压了。”
玉溪春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后面跟进来的张起灵身上。那眼神里的含义,让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张起灵,耳根也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薄红。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否则,年纪轻轻就肾虚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齐肆一眼,“何况,某人本来就够虚的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齐肆:“…………”
果然,最让你丢脸的永远都是自家人。而且还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那种。
她拒绝回答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也顾不上腰酸腿软了,加快脚步跑出了客栈大门。
被门外的冷风一吹,她才稍微冷静了点。回头一看,张起灵并没有立刻跟出来,他正站在柜台前,似乎在和玉溪春低声说着什么。
玉溪春听了两句,放下茶杯,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高处取下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册子,快速翻了几页,核对了一下。随后弯下腰,从柜台下方的柜阁里,取出了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布包,递给了张起灵。
齐肆的视线瞬间被那个布包吸引。
很眼熟。
非常眼熟。
就在不久前的皮影戏回溯画面里,她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布包。
在张家古楼启动机关时被他下攥紧,在疗养院昏暗房间里被他反复摩挲,在作为“阿坤”的颠沛流离中始终贴身携带。
那是张起灵即便在失忆的混沌中,也从未放手的东西。
那里面……是什么?
“走吧。”张起灵收好布包,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齐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牢牢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提醒:“小哥,牵手就牵手,不要抓我手腕啊。”
张起灵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坏了,昨晚一直这么抓,习惯了。
他立刻松开了手,指尖蜷缩了一下,似乎有点无措。
齐肆伸出手,轻轻滑入张起灵的掌心,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记住了,以后要这么牵着。”
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柔软的触感,让张起灵微微一怔。
他记得,以前齐肆的手总是冰凉的,无论他怎么捂,都很难真正暖起来。可现在她的手是温热的,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紧紧回握着他。
这股暖意,顺着相贴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冷的地方。
两人没有再说话,牵着手,踏入了客栈后方早已布置好的传送阵法之中。光芒闪过,眼前景象变换,瞬间从温暖闲适的客栈,转换到了青铜门内那片亘古的寂静与微光之中。
只是没想到,刚一落地,脚下就传来了两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限量版帅气大剑柄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本陛下的尾巴!!!”
齐肆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正踩在一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剑柄上,剑柄断裂成了两半。张起灵的脚下,踩着痛苦蜷缩的蛇尾巴。
两人尴尬的收回了脚,静静看着一剑一蛇瞬间化成人形满地打滚。
这边,一剑一蛇还在上演着搞笑剧。另一边,小两口之间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氛。
齐肆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裂的帅气大剑柄入,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回头看看能不能让师叔想想办法,给安回去……”
她站起身,看向张起灵,“小哥,我得走了。烛阴和沧澜我一起带走,免得它们在这儿给你添乱。”
张起灵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旧布包,一层层的打开。
里面是一对用红绳编织的铜钱耳坠。五枚铜钱,大小不一,年代各异,但都被仔细打磨清洗过,在青铜门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古朴的光泽,与她那对耳坠的款式一模一样。
“五帝钱,我也可以给你。”
“泗州古城,很多。我挑了最亮的,串好了。”他抬起手,将这对耳坠轻轻放在她的掌心,“给你。”
冰凉的铜钱触碰到温热的掌心,齐肆却觉得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掌心窜遍全身,直冲眼眶。
原来那个被他珍视了这么多年,即便失忆也不曾丢弃的布包里,装着的是给她的东西。
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沉默的少年,在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心意驱使下,为她准备好跨越了时间与遗忘的礼物。
齐肆顾不上旁边还在“哎呦喂”打滚的一剑一蛇,猛地扑上去,双手捧住张起灵的脸,踮起脚尖,狠狠的在他唇上亲了两口。
“mua!mua!”
亲完,她小心地将那对珍贵的耳坠贴身收好,放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一手拖起还在为尾巴哀嚎的烛阴,另一手拎起还在为剑柄号丧的沧澜,转身朝着青铜门通往外界的通道走去。
通道口,她再次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她的张起灵。
“媳妇!”她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青铜门内回荡。
“等俺回来!”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温润的弧度。
“嗯,”他轻声应道,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