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不好就不改

四小张费了半天劲才从淤泥潭里挣扎出来，找到甬道时前面早已不见了张起灵的踪影。

前方出现了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一大一小。

那位本该引领他们或者至少给个解释的齐道长正站在那个小一号的洞口前，高高举着那把从颠倒墓室里淘来的青铜刀，对着洞口边缘的岩壁——

“哐！哐！哐！”

“八十！一百六！二百四！三百二！”

那架势不像在下墓探险的道士，像是在哪个工地抢着大锤挣工钱的老师傅，还是脾气特别爆的那种。

四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张兵马俑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念用胳膊肘悄悄怼了怼旁边的张九日：你去，说两句话问问情况。

张九日吓得一缩，连忙用胳膊肘更轻地捣了捣旁边的张海杏：你去，你可爱，道长对你态度好。

张海杏果断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哥哥张海客：哥，你是领头的，你去最合适。

背负了全队希望的张海客小朋友，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挪到齐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那个，齐道长……”

“哐！”

又是一声巨响，碎石溅落。

张海客被这近在咫尺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这哪里像道士啊……像山村老尸……

可曾听闻过什么楚人美…

“齐道长，”张海客提高了些音量，“你先别砸了。我…嗯，你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给我和妹妹讲你历练时的故事吗？”

为了让这个有事没事就拆别人家的哈士齐停手，张海客违心的说了谎。

齐肆手中的动作倒是停了下来。

她茫然的回头，“有吗？”

她咋不记得捏？

“有的！你忘了而已！”

张海客立刻肯定道，张海杏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真诚（中带着些心虚）。

齐肆狐疑地睨了他们一眼，又看向那个被砸得边缘都略微松动的洞口。

她挺生气的。气刚才出泥潭后，她明明都快抓到张起灵的衣角了。结果张起灵一个滑铲就溜进小洞口。

她连片衣角都没摸到，简直比夜华还没用。

不过……讲故事？也行吧，反正现在人也追丢了，砸洞口泄愤也累了。

“行吧。”

她随手把刀丢到一旁，席地而坐。

“来来来，都围坐过来，花生瓜子自己拿啊。”

齐肆说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包炒花生和南瓜子，用布垫着放在地上。

张海杏立刻欢快地坐到了离齐肆最近的位置，顺手抓了一大把瓜子。

张念则磨磨蹭蹭，选了离齐肆最远的角落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是在我拜入师门的第二年，我还是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度翩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呕——”

一声清晰的干呕声突兀地响起，来自角落的张念。

“……啧。”

齐肆一记狠戾的眼刀瞬间甩了过去。

张念慌忙捂住嘴，脸色发白：“我不是…我……呕——”

还有第二关？！

“你啥意思啊你！”

坐在张念旁边的张九日忽然惊呼出声，指着张念裸露在外的小臂。

“齐道长！他……他皮肤下面！有虫子在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张念的手臂上。

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晰地看到他苍白的皮肤下，有几条细长的凸起在缓缓蠕动，诡异又恶心。

“………呕”

这回呕的是齐肆。

她最讨厌虫子了，身体本能的看到就想吐。

即使毒蛊已经解除了，但那种感觉早就在她身体里扎根了。

张海客立刻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他八成是刚才在泥潭里不小心呛了泥水！”

他迅速抽出随身的匕首，“快，把他的衣服脱了，帮他把虫子挑出来！”

张海客刚凑近张念，自己也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一下。

“你刚才也喝淤泥了？”

齐肆眉头皱得更紧，一把拉过张海客，不由分说撸起他的袖子。

同样的，皮肤下也有细微的蠕动痕迹。

“你们这群小馋猫。”齐肆摇头，“再馋也不能吃泥啊。那底下又是虫卵又是水银沉积物，真就一辈子只能吃一次是吧？”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熟悉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黑褐色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丸。

一手捏开张念的嘴塞了进去，另一颗塞进了张海客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形容味道瞬间冲上两人的天灵盖。两人根本控制不住，立刻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淤泥全都吐了出来。

“呕——哇——！”

齐肆淡定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吐得昏天黑地，点点头：“哎，这药催吐效果就是好使。”

张海客吐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胃里翻江倒海。中毒的症状是减轻了，味蕾也被刷新了……

他虚弱地抬起头，一边抹嘴一边忍不住问：“齐道长……这药是怎么做的？”

效果惊人，虽然过程痛苦，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张海客很想知道配方，多做些以备不时之需。

齐肆瞥了他一眼，匕首在符火上烤着消毒，“尝尝就得了，还想要配方？”

她顿了顿，看着张海客那副眼巴巴虚心求教的样子，又改了主意，“不过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张念的上衣三两下就被齐肆给撕成了碎片。齐肆握着匕首准备给他动手术，但身体却往后撤了一大段。

那距离足够再开一家蜜雪冰城和一家正新鸡排。

“听好了。”齐肆手上动作没停，用烤过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在张念手臂皮肤上划开一个小口，精准地挑出一条还在扭动的虫，嘴上却报着药方，“五十斤芹菜，只要汁不要叶。五十斤香菜，只要叶不要梗。三十斤鱼腥草，连根带叶捣碎了混一起。浓缩成膏，搓丸阴干。”

其他几人，包括正在被手术的张念，都听得沉默了。

怪不得催吐效果立竿见影。这玩意儿，别说讨厌这些味道的人，就算是爱吃香菜如命的勇士，恐怕也扛不住这种精华浓缩版的冲击。

“行了，下一个，该你了。”

齐肆利落地给张念手臂上的小伤口撒上点止血的药粉，然后转向还在微微发抖的张海客。

她一把将张海客按趴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刺啦”一声把他的上衣从后背扯开大半，露出精瘦但已初显肌肉线条的背部和手臂。

嗯，令人毫无欲望的儿童身材。

张海客的耳朵瞬间红了。她她她她怎么上来就撕衣服啊！成何体统啊！立马挣扎了一下。

“别动！”

齐肆低喝，“我警告你啊，我这两天没合眼，手可能会有点抖。你再乱动，小心我一个手滑割到你大动脉。到时候我可不管。”

“我倒是不介意在这儿当场给你超度一下，要是超度失败，害你变成了厉鬼……”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我也可以原地给你灭了，保证干净利落，魂飞魄散那种。”

张海客：“……”

齐肆一边分散张海客的注意力，一边动作飞快的挑虫。

锋利的匕首精准在皮肤下游走的凸起处划开极小口子，细长的虫子被挑出，甩在地上，再被丢进靴底符箓升起的小火堆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张海客甚至没感到太多疼痛，只觉得皮肤被轻轻划过的微凉和拉扯感。

张海客愣愣地摸着自己刚刚被处理过的手臂和后背，只有几个细微的红点和极浅的划痕，几乎不见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齐肆：“你……怎么这么熟练？”

“练的呗。”

齐肆漫不经心地收起药瓶和匕首，“我以前被扔进虫子堆里过。刚逃出来那会儿身上除了一个最厉害的玩意儿，还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虫子。都是自己咬着牙，一条条硬挑出来的。”

她顿了顿，“而且头一次的时候没经验，手抖，真挑到动脉了，血喷得跟小喷泉似的。要不是我师姐略懂医术，及时给我止了血缝了针，我那会儿真就交代在那儿了。”

张海客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道：“挑到大动脉还能及时救回来……那不能叫略懂医术吧？那叫太懂医术了。”

齐肆闻言，忽然抬手，“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张海客的屁股上。

“她就是略懂！你见过缝针不给打麻药硬缝的吗！我当时床单都抓烂了。”

张海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得满脸通红，刚想站起来，又被齐肆按着屁股给压了回去。

“你干什么？！”张海客又羞又恼。

齐肆没理他，从怀里又摸出另一个红色的瓷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小药丸。

张念一看这架势，想起刚才那恐怖的味道，誓死抵抗，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吃！又是香菜味的？打死我也不吃！”

齐肆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抬手，“啪”地给了他一后脑勺。张念吃痛张嘴，“啊”的一声，药丸就被塞进了喉咙，顺着食管滑了下去。

张海客见状，非常识时务，立刻自己伸手从齐肆掌心拿过另一颗药丸，麻溜地塞进嘴里。

嚼了嚼，咦？这次居然是甜的，带着点甘草和薄荷的清凉，还挺好吃。

“还有吗？”

齐肆曲起手指，毫不客气地在张海客额头上弹了个脆响的脑瓜崩。

“你当糖豆吃吗？这是清余毒，固本元的。”

张念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小声抱怨：“你脾气也太差了……好歹是个修行的人，得改改。”

齐肆挑眉，“哟，虫子挑出来了，毒也解了，就忘了刚才谁嗷嗷叫救命了是吧？开始教育起道爷我来了？”

“我脾气差怎么了？你脾气好那你忍忍呗，我改不了，你还忍不了吗？”

张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齐肆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颗瓜子磕了起来，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还带了点炫耀。

“用不着你操心，反正我的脾气，我男人都能忍得了。”

“？？？”

张念瞪大了眼睛，“你不是道士吗？！还能谈对象？？？”

齐肆一摊手，“我是正一派啊，能喝酒，能吃肉，能结婚，能在家修行。”

“不过我们这一脉也有自己的忌讳，不吃牛，不吃狗，不吃黑鱼。所以……”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也不能吃酸菜鱼，啧。”

张念抽了抽嘴角，已经完全跟不上齐肆跳脱的思路了。同时，他内心对那位能忍受齐肆这古怪脾气和彪悍作风的“她男人”，产生了如同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敬畏。

这得是多大的勇气啊！

一旁的张海客，在听到齐肆那句“我男人都能忍得了”时，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子里那因为刚刚近距离接触而悄然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被一层淡淡的失落覆盖。

啊……原来，她已经结婚了。

青春期的悸动，刚露了点苗头就被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