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堂屋,空气中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驱散了地下世界的阴冷和潮湿。
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香油的小馄饨,温柔的笑着招呼她。
“小肆,快来趁热吃。”
齐羽则拿着一条柔软的毛巾,轻轻盖在齐肆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动作细致地帮她擦拭。
“头发得擦干,不然容易着凉。”
齐肆被按在桌前,看着碗里圆润可爱的馄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拿起勺子,刚舀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准备送入口中。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以及一把熟悉的勺子,“嗖”地一下,从她碗里精准地舀走了那个馄饨。
齐肆动作僵住,缓缓转头。
只见齐铁嘴,她的爷爷,正得意洋洋地将那个馄饨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眯着眼享受,还砸吧着嘴点评。
“嗯!阿姒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鲜!”
这熟悉的话语,这为老不尊的操作。
齐肆瞬间炸毛,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
“这是我的!”
齐铁嘴丝毫不怵,不仅瞪了回来,还伸手就敲在了齐肆的脑袋上。
“小混蛋!尊老爱幼懂不懂?让我吃一个都不行?你碗里不是还有吗!”
“你抢我的馄饨!”
“我这是帮你试试烫不烫!”
一老一小为了碗里仅剩的几个馄饨几乎从斗嘴升级到筷子大战。
齐肆举着勺子,龇牙看着齐铁嘴故意板着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又看向碗里泡在清汤里的馄饨,满腔的斗志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现在不给他,往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默默地将自己面前的碗朝着齐铁嘴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你吃吧,都给你。”
齐铁嘴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投降,愣了一下。故意的看着齐肆发红的眼眶和那碗被推过来的馄饨,脸上瞬间扬起带着点孩子气得逞般的笑容。
“哎,这才对嘛,乖孙女。”
齐肆被他这变脸速度气笑了,却又忍不住鼻尖发酸。
天天说她没个正型,四处闯祸,怎么不想想她这性子是被谁一手带出来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齐家祖传。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连柳青穗那样意志坚定,心如磐石的人,都曾经坦言在某些特殊的幻境中沉溺过。
因为这些幻境所呈现的,往往是人内心深处最难以割舍的渴望与遗憾。
她以前还信誓旦旦地在柳青穗面前夸下海口,说不管什么幻象,五分钟之内必破之!
当年的回旋镖在这一刻正中她的眉心。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提醒她必须立刻脱离。
可情感上却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贪恋着这一室温暖,一饭安宁,贪恋着这早已破碎,永不可追回的家的感觉。
再待下去,就真的出不去了。
外面还有人在等她回去,还有未解的谜团,还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齐肆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正笑闹着的齐铁嘴,温柔看着他们的青姒,还有坐在她身边,满眼欣慰和满足的齐羽。
“爸,妈,爷爷。”
齐肆看着他们,平静的笑着。
“我要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不要忘了我。”
“我爱你们。”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沉沦。
右手飞快地探入怀中,指尖夹住那道早已准备好的符箓。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泡影,可当符箓即将脱手而出的那一刹那,齐肆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是身体对温暖的本能挽留,是灵魂对幻梦最后的挣扎。
“破!”
清叱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符箓脱手,化作一道清光,融入这片温馨的幻景。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一点点剥落,碎裂,化为虚无的光点,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结束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好困……
她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一点点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趴伏在一个坚实的脊背上,随着那人的步伐,有规律地轻轻起伏。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着草木和冷冽气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齐肆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干净的深蓝色布料。
她真的被张起灵背起来了?
这里是哪里?是终于回到了现实,还是又跌入了另一个幻象?
混沌的大脑急需一个确切的答案。
齐肆想起了某节课上,老头好像讲过怎么分辨。
那节课她难得没开小差,听得很认真。
分辨现实与幻象,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感受疼痛。疼得你龇牙咧嘴,恨不得满地打滚的,那八成是现实。要是轻飘飘,跟挠痒痒似的,或者根本感觉不到疼。那恭喜你,还在梦里呢,赶紧想办法醒。
简单粗暴且有效。
齐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张起灵因为背着她而微微露出的一小段后颈上。
“………”
一个大胆(且缺德)的念头,在她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里成型。
说干就干。
她悄悄地张开嘴,然后,对准毫无防备的张起灵,用上了此刻能调动的最大力气,张嘴就是一大口。
“嘶——!”
一直沉默前行的张起灵,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吸气声。
那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痛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死孩子,下嘴这么狠,是想把他脖子咬断吗。
听到这声清晰的痛嘶,以及牙齿反馈回来富有弹性的触感和隐隐的血腥味,齐肆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了不少。
她从张起灵的肩膀处探出半张脸,眨巴着因为刚醒来还带着水汽的眼睛。两手用力将他的脑袋一掰,四目相对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小哥,你疼吗?”
张起灵:“……”
废话!要不换我咬你一口试试?
他们跟着胖子走的好好的,这家伙突然直挺挺栽倒昏迷。他背着她,一路小心翼翼地从复杂的通道里走出来,和焦急寻找的吴邪,解雨臣他们会合。
黑瞎子检查后,判断齐肆是陷入了某种深层幻境,外力难以强行唤醒,只能等她自行挣脱。
当时黑瞎子还想伸手把人接过去,被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把齐肆的剑扔过去让他拿着。
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背了一路,调整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结果呢?
好不容易等到这没良心的小混蛋自己醒了,他得到的居然是脖子里子上一个火辣辣的牙印。
刚才咬他小腹,现在咬他脖子。
属狗的吗。。
张起灵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在她昏倒时升起的担心有点多余。
他应该担心担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