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肆一通乱拱,咬了七八个牙印后才将脑袋从张起灵的衣服里拔出来。
“谢谢款待哈,走了拜拜,下回还找你!”
她后退一步,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凛然,眼神清明锐利,再无半分迷茫。
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无形的气机牵引,明黄色的符箓已然夹在指间,无风自动,隐隐发出微光。
“三清昭显,道炁盈仓。”
“心印澄明,破妄除茫。”
“幻尘扰寂,斩秽摧荒。”
“元亨利贞,敕令归藏。”
她手腕猛地一振,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直射向岩洞的虚空之处。
“急急如律令!破——”
最后一个字出口,眼前的幻象瞬间被打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缝迅速蔓延扩大,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崩解,色彩剥落,声音失真。最终,在一声无声的嗡鸣中,所有的幻象彻底破碎,化作漫天飞舞的彩色光点,湮灭在无尽的黑暗里。
齐肆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呼……幸好我了解他,知道小六绝不会那样说……”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后怕,“不然,就得晚几分钟发现这是幻象了。”
作为玄妙观这一届官方认证的“三好道士”(自封的)兼“最佳学优生”(也是自封的),要是连这种程度的幻境都得花上五分钟以上才能识破,那简直是她人生履历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柳青穗知道了能嘲笑她一百年!
对了,说到这……她家旺仔呢?怎么从掉下来好像就没动静了?幻象里没有,出来了得能看到了吧。
“旺……唔!咕噜咕噜咕噜……”
齐肆刚想通过意识呼唤烛阴,嘴巴一张,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液体就猛地灌了进来。
她瞬间清醒。
靠!感情她他娘的根本没掉进什么古楼,而是一直在往下坠,直到掉进了这条地下暗河里?!而且还沉底了?!
要是再晚醒一会儿,她是不是就直接淹死在这不知名的水底,成为一具浮尸了?!等吴邪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都成巨人观了!
齐肆心中警铃大作,奋力挣扎起来,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她在漆黑的水中艰难地睁开眼,感知着水流动向,努力辨别着方位。
这里的水流并不算特别湍急,但环境极其诡异。头顶上方似乎被厚重的岩层完全封死,根本没有上浮的空间。
她试着往上蹬了几次,都撞到了坚硬的岩石。看来,唯一的生路,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游。
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后,齐肆果断放弃,转而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向前游去。
游着游着,齐肆忽然觉得周围的地形越来越眼熟。
这曲折的河道,岩壁的质感,甚至水中那股特殊的气味……和她几年前一次极其狼狈的下山历练时,为了逃命而误入的那条地下河,几乎一模一样。
那次她年少气盛(缺心眼),自以为在玄妙观的幻境里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下山历练时连基本的伤药都没带几份,背着沧澜剑,大摇大摆地钻进了一个据说有古怪的古墓里。
结果,在里面遇到了一个堪称“粽子中的战斗粽”,“千年修成的Pro Max至尊版”,被至尊粽子一巴掌从主墓室拍在地上,硬生生在平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断崖裂缝。
她掉下去时,肋骨差点全断,五脏六腑差点都移了位,幸好从小被药浴泡出了强悍身体素质。这些都是差点。然后就是掉进地下河,随波逐流。
记忆翻滚间,体力和氧气都在飞速消耗。齐肆感到一阵阵虚弱和窒息感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她发觉那股向下的压力似乎消失了,于是憋住最后一口气,努力向上浮。
“噗通!”
前方光亮处的水面,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落水声。一个人影,从上方跳了下来,迅速沉入水中。
齐肆在水里眯起眼睛,努力辨别那个身影。
看轮廓,一开始她觉得可能是张起灵或者黑瞎子下来找她了。
但随着那人影在水里调整姿势,朝着她的方向快速游来时,那游泳的姿态和身形,又让她莫名觉得有点像……吴邪。
可当那人真正靠近,穿过水波,面容在水下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时。她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嘴角那丝温和又带着点书卷气的笑意……
伴随了她整个无忧无虑的幼年,陪伴了她懵懂成长的岁月,是她午夜梦回时,既渴望又不敢深想的模样……
这是她爸啊!
是齐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疲惫,窒息感,对危险的警惕,都被海啸般的情感冲击淹没。
齐肆的大脑被无数疯狂的疑问瞬间塞满。
这个人真的是她爸吗?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会在张家古楼?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过我?
她有千言万语想问,有无数的话语想要倾诉,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只能看着齐羽迅速游近,那双记忆中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齐羽有力而稳定的手臂托住了她无力的身体,带着她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咳咳咳…”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齐肆剧烈地咳嗽起来。齐羽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肆?小肆!能听见吗?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告诉爸爸……”
齐肆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比记忆里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染了霜色,但那眼神,那关切的神情,却一点没变。
等她稍微缓过气,齐羽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紧紧锁着,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轻声问:“小肆……你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里饱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期待,害怕,愧疚。齐肆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酸。
她张了张嘴,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那个陌生又熟悉,在心底呼唤过千万遍的字。
“爸。”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听到这声“爸”,齐羽脸上的所有紧绷,担忧和试探都瞬间化开,绽开了一个带着释然和喜悦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有些疲惫的面容,让他看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齐肆记忆里,那个会把她高高举起,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的年轻父亲。
“哎!是我!是爸爸!”齐羽的声音有些哽咽,将她湿漉漉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用力抱了抱,然后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明显的伤口,“别怕,爸爸在这儿,爸爸带你回家。”
齐羽将她背了起来,他的背脊依旧宽阔,却似乎不如记忆中那样挺拔了。
他就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阴森诡异的张家古楼范围,穿过了巴乃的密林,甚至好像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一步步走回了长沙。
沿途的风景在齐肆眼中模糊又清晰,她趴在父亲的背上,感受着久违的温度和气息,鼻子一阵阵发酸。
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
齐羽背着她,踏入长沙齐家老宅那熟悉的门廊。
他扬声朝里面喊道:“爸!阿姒!我找到她了!我把小肆带回来了!”
屋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这两个人她都熟悉的不能在熟悉了,一个是齐铁嘴,一个是青姒。
看清眼前那两人的一瞬间,齐肆那颗被温情泡得几乎沉溺其中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抬起左手,垂眸看去。
没有白露的发绳,也没有那片骇人的蛊纹。
原来又是幻象啊。
他们全都不在了,怎么会聚齐在这个家里,等着失而复得的她。
她可能根本没有从上一个幻境完全脱离,或者,在破除上一个幻境的瞬间,强烈的执念和潜意识里对家的渴望,又被拉入了另一个更贴合她内心隐秘愿望的幻境之中。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但她看着齐羽脸上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喜悦,听着屋内传来齐铁嘴熟悉的算卦声和青姒温柔带笑的应答……
拒绝打破这一切的冲动,是如此强烈。
就一会儿……
再待一会儿就好。
哪怕知道是假的,是镜花水月,她也想贪婪地多汲取一点点这虚幻的温暖。
齐肆将脸轻轻靠在齐羽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熟悉的皂角清香和家的气息将她环绕。
就一会儿。
让我再做一会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