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障目，污名加身

永和宫那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本就暗流涌动的雍王府。

胤禛一回府，便将德妃硬塞过来的两名汉军旗美人安置在西侧偏院。给她们指了几个下人便神色淡淡的走开了

不过三日，京中流言便如野草般疯长。

先是宫中人悄悄传——四阿哥胤禛从前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如今一回府便收纳美人，夜夜笙歌，早已沉溺温柔乡，将朝政大事抛到了脑后。

再传——德妃亲赐美人，四爷照单全收，可见是个贪色之人，孝懿皇后身前看重的，不过是个表面端正的伪君子。

越传越难听，越传越不堪。

有人说他得了美人便忘本。

有人说他心性不坚，难成大器。

有人说他从前的沉稳全是装出来的，如今一得自由，本性便露了出来。

这些话，半真半假，却最是诛心。

真的是——胤禛府中确实多了两位娇客。

假的是——胤禛自始至终，依就是那个主政，美人恩少的冷情老四。好哭的是四爷的女人3~4个都是德妃给的汉家小家女，而给老十四的至少都是满州贵女，心偏的不要太明显

天下人只信他们愿意信的。

德妃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她根本不在乎胤禛是否真的沉迷女色，她只要一个“事实”：

四阿哥身边有美人，四阿哥被美色所惑，四阿哥心性不定，不堪重用。

如此一来。

康熙听了，必会心生失望——他素来最厌皇子耽于美色、荒废正事。

朝臣看了，必会动摇心思——一个连自身都管束不住的皇子，如何担得起天下？

纯元皇后而最痛的，是柔则。 满府流言如刀，句句扎心。 言她妹妹育中勾搭妹夫，…可她自己也不过是家族踏天家路上的一个棋子…她坐在窗前，指尖微凉，望着院中落雪，一言不发。 她只是认命。 可她挡不住天下人不信。 她越是端庄温婉、越是不争不妒，旁人便越是要拿此事戳她的心——你看，你一心抢来的人，终究还是纳了新人，还是抵不过美色当前。

宜修宜修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不急，不躁，不动手，不下毒，不阴私。 她只需要静静看着。 看着德妃一手布下的局，一点点将胤禛拖入污名之中。 看着柔则明明受了委屈，却只能强装大度，无处诉说。 看着四爷越是清白，越是百口莫辩。

宜修“姐姐，外头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宜修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字字却如针，“王爷心中，自然是只有姐姐的。那些不过是额娘所赐，推脱不得。

纯元皇后柔则指尖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天下多少夫妻生活为生活，为权，为利，自己从来不敢啸想他的真心，普通夫妇尚且难有三妻四妾，野花香与家，更何况天家皇子！

四爷彼时胤禛刚从永和宫躬身退出，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方才他满心期许、一身暖意踏入永和宫，只盼能得生母一丝半分体谅，可如今踏出殿门，浑身只剩刺骨寒凉。 殿内，丝竹之声隐隐传来，笑语轻扬，一派和睦温馨。 仿佛他这个儿子，从未出现过，仿佛刚才那场冰冷对峙、强行塞人，从未发生过。

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个个垂首低眉，眼底却藏着几分漠然与冷眼。

他们是德妃的心腹，只知十四阿哥，只尊德妃娘娘，对这位四阿哥，无半分敬重，更无半分怜惜。

苏妃苏培盛紧跟在胤禛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自家主子一身孤冷，看着殿内欢声笑语与殿外萧瑟形成刺目对比，看着胤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口猛地一酸。

苏妃跟了四爷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委屈、这般无力、这般被至亲之人往心口捅刀。 苏培盛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咱们回府吧。”

四爷胤禛没有应声，脚步沉重，一步步走下永和宫台阶。 他本该直接回雍王府，可不知怎的，心神恍惚，脚步一转，竟鬼使神差，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那是孝懿仁皇后生前居住的地方。 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给过他温暖、护过他周全、真心待他的人。

坤宁宫空寂多年，陈设依旧，一尘不染。

正中央，悬挂着孝懿仁皇后的画像。

画中女子温婉端庄，眉眼温柔，一如当年护他于膝下的模样。

胤禛站在画像前，久久未动。

四爷这位素来隐忍、素来要强、素来流血不流泪的四阿哥，在空无一人的宫殿里，终于撑不住了。 肩膀微微颤抖。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猝然破喉而出。 他弯下腰，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死死攥着胸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四爷没有哭喊，没有嘶吼。 只有压抑到破碎的低泣，一遍一遍，含糊不清地喃喃。 守在殿外的宫人不敢靠近，只隐约听见，里头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皇额娘……皇额娘……”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痛。 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此事很快传到了乾清宫。

李德全亲自前来回禀，脚步放得极轻，语气小心翼翼：“万岁爷……四阿哥方才去了坤宁宫，在孝懿皇后画像前……哭了。”

康熙正握着茶盏，闻言抬眼，眉峰微沉，淡淡哼了一声：

“哼，他倒是会挑地方哭。”

李德全垂首，斟酌片刻，终是如实道：“万岁爷，四阿哥……是先去了永和宫。”

一句话落下。

康熙脸上的淡色瞬间消失。

永和宫。

德妃。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帝王积压已久的怒火。

“砰——”

茶盏重重砸在案上，瓷片四溅，热茶泼洒满地。

康熙猛地起身，龙颜震怒，声音冷得发颤：“乌雅氏！她又做了什么？！

李德全吓得连忙跪地，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回万岁爷……德妃娘娘见四阿哥心意系在乌拉那拉柔则身上，心中不满，当面强塞了两名汉军旗美人入雍王府，明着是赐人，暗里……是坐实四阿哥贪好女色、心性不专的污名。一边在外头训斥四阿哥耽于美色，一边亲手往他身边送人……”

话音未落，康熙胸口起伏，怒极反笑。

他一生最恨后妃干政、最恨为母不慈、最恨算计皇子、最恨糟践他看重的孩子。

德妃此举，桩桩件件，件件诛心。

许久，帝王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孝懿仁皇后临终前的模样。

她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唯一的遗愿，便是求他——

小四性格拧巴，德妃又为因小四被抱养记恨上了小四，便求他给小四改玉碟，把小四记在自己名下

从此，胤禛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儿子。

沉默良久，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再睁眼时，康熙眸中已无半分怒火，只剩一片冰冷的决断。

“拟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德妃乌雅氏，为母不慈，心术不正，德行有亏，不配居妃位，着即革去封号，降为乌雅贵人，禁足永和宫，无旨不得出。”

“皇四子胤禛，自今日起，正式记于孝懿仁皇后佟佳氏名下，玉碟更改，生母一栏，书佟佳氏，永为定例。”

旨意落下，乾坤定音。

李德全伏地叩首：“奴才……遵旨。”

康熙龙颜未平，想到乌雅氏半生偏心，一手宠坏十四阿哥，视胤禛如草芥，心中寒意更甚。

他既已断了乌雅氏对胤禛的掌控，便要连根斩断她倚仗最深的筹码。

帝王眸色一沉，再下一道口谕，冷硬如铁：

“再加一道旨。皇十四子胤禵，生母乌雅氏德行有亏，不堪为母，不配教养皇子。自今日起，胤禵玉碟更正，记于容妃名下，由容妃抚养，无朕旨意，乌雅贵人不得再见胤禵。”

这一道旨，比降位更狠。

直接剥夺乌雅氏身为十四阿哥生母的所有名分、权力、亲缘。

从此，十四阿哥名义上、玉碟上、礼法上，都与她再无关系。

李德全浑身一震，伏地叩首，声音都带了几分颤：

“奴才……遵旨！”

康熙指尖轻叩龙案，眸色渐软。

胤禛在坤宁宫痛哭的模样，终究是刺中了这位帝王心底最软的一处。

他一生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份真心，一份安稳，一份他生母从未给过的温情。

而这份心意，全系在乌拉那拉·柔则身上。

康熙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已是帝王独有的笃定与成全：

“再加一道旨。”

“乌拉那拉氏柔则，端庄温婉，淑慎有仪，出身名门，品性端良，赐婚皇四子胤禛，册为雍亲王嫡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