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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哥哥,我好想你啊……”

轻云往事(李云睿回忆录)

我认命一般被他牵着上了轺车,轮辙辘辘碾过宫道,我像从前一样坐在他身边,却作意释放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双手叠放于腿上,挪了挪身子,与他拉开一拳的距离,车一颠簸,肩臂还是撞在了一起,我起身再要挪,他便拉住我笑道:

“难道座上有钉子?”

我微微扭头侧过身去不肯接他的话,他挨着我坐过来拍抚着我的肩,凑至我耳畔悄声道:

“吃老二的醋啊?”

我斜着眼冷睨他一目,终于没忍住怼他:

“你屁股也长钉子了?”

他板起脸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佯装要拍我的脑袋。我暂时已经不是很想杀他了,瞪圆了眼望着他端秀清峻的脸容,突然想趁他活着,发疯再干一回小时候曾对叶轻眉干过的傻事,微微昂起下巴便贴了过去,轺车忽然刹得有些疾,他顺势稍稍倾面,一头撞在我额头上。

“啊!”

我疼出了眼泪,捂着头扭回身子,他笑着睇了我一眼,仿佛心里全都明白:

“小混蛋,犯坏可是要遭报应的。”

我心子通通跳着,红着脸背过身去。

到了御书房,宫人退下之后,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陛下,难道我真的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么……我是谁呢,我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原来血脉也可以被模糊,原来身世也可以被剥夺,暮色里,回望我生长了近二十年的皇城,俨然面目全非,如一只巨大的怪兽耸立在我的身后,仿佛随时都可能将我吞噬。我抱膝蜷着身子,背靠着屏风坐在他的对面,呜呜咽咽地问他。

他面上却浮起几丝不经意的悠悠然的轻笑:

“多大了,还问这样的傻问题?”

“我晓得你,你又要说不重要。”我目色哀怆地望着他。

“噢没有,朕不想否定你的感受。”他好兴致地自己挽起衣袖来盛汤。

“你故意的。”我含怨看了他一眼。

他将盛好的汤摆在我面前,和声淡淡:“不疼不痒,叫什么惩罚?”

我看看汤,又转动眼珠瞪了瞪他:

“下毒了吧?”

他轻轻一嗤:“杀你还用毒啊,费事!”

我低颌抿了一口汤,低道:“那便是你的心有毒,瞧,都黑透了。”

他听了仍是一笑:“彼此彼此吧。”

晚膳期间,他一直似含怜恤望着我,仿佛是一个落寞独居的老鳏夫看着流浪归来的独生子,端起盘盏往我面前的饭碗里拨菜,一壁劝道:“多用些,多用些,啊,你看你瘦的……”

我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地吃着,他忽然漫不经心似地问了一句:“喔,你去看过若甫了,崇仁坊玉兰街的那间新修过的宅子你见着了吧,喜欢么?”

我停下筷箸,搁下碗盏,举眉眼珠一动不动地凝看着他,他拾起手巾蹭了蹭嘴角,悠淡寻常道:

“你的生辰快到了,去年你不在京都,不热闹,是以朕一直想着,今年要给你预备一份大礼。”

我冷淡地接过话,声辞里难掩哀伤:“所以,你便要将我赶出皇宫——这便是陛下赐给臣的大礼?”

国朝并没有给未嫁的公主在京都建邸的先例,如果是在从前或许还可以被视为一份特殊的优待,可偏偏就在我被除牒的当口上,朝野眼光里,我与庆国皇室之间的缘系,也便更加疏淡了一层。

我仿佛身陷泥沼,岸越来越远,一切一切我曾以为理所当然属于我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拿走了,既然要活下来,我想我总得抓住点什么,我问他:

“陛下不是要把内库给臣么?”

“朕说过这样的话么?”他歪在凭几里,笑得玩世不恭。

“你反悔了么?”

他抚着鬓角思索道:“喔,朕想起来了,不过那时朕还以为,你会把火药给朕——”

“你不要逼我。”我沉着声定定地凝看着他,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拊案起身,“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发疯,在我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

“行啊,活着走出去再说。”

我步履一滞,转身褰裳,回至他对面端谨地低头跪坐下来,他呵呵一笑,“啧,吓得……”递颌道:“没有埋伏,走吧。”

我坐在原处岿然不动: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轻敌了,当初就该冲着你的大营开炮,不给你逃跑的机会。”

他点头赞叹一声:“好觉悟!”而后又蹙眉作深思之态,“嘶——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能下得了决心么?”

“我能。”我目光幽森地看着他。

“很好,你没有机会了。”他微笑看了看我,轻拊着凭几长长吁叹一声,“离皇权越近之人,越是不能心软,当初——草率了,内库交到你手里,朕心难安。”

“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朕知道,可是睿儿,有些事情是经不起试错的。”他缓缓睇过来,目光垂恤而幽凉,定定道,“朕,不放心你。”

眼泪从灼红的双目里簌簌地抛闪下来,眼前一片氤氲:“你不是不在意的么?你不是说,都可以按我想的去做么?你还说,哪怕我将天捅个窟窿——”

“朕都替你兜着。”他接过话,温定地看着我,和婉道,“这些话是朕从前说给朕的妹妹的,如今呢,你还要朕包容你、体谅你——凭什么?”

名义上,我已经不是他妹妹了。我一时语塞,他又掏出绢巾递给我:“别哭呀,来,擦擦眼泪,把饭吃了。”

“吃不下了。”

他撑着凭几坐起来,端起我面前的碗,拿勺子舀了一勺菜饭送到我嘴边,我避开他:“受不起。”

我说:“哥哥,你知道你最残忍的是什么吗?都已经这样了,你偏还要做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让我心存幻想,这样当幻想破灭之后,我还会再痛一次。”

“已经怎样了呢?”他哼笑着轻轻摇头,“朕不认为朕已经将你怎么样了,路是你自己选的,如果后悔了,那么今后无论爱与恨,都应当斩钉截铁一些。”

我苍然冷笑:“我还有得选么?如果我说我还爱着你,还愿忠于你,你信么?”

“朕为什么不信?”

我诧异地看着他幽晦的眼眸,缓缓问道:“若我骗你呢?若我只是迫于情势不得不低头,韬光养晦——”

“骗就是了。人心焉有绝假纯真的。”他又拿勺边碰了碰我的嘴唇,“朕信了,吃吧。”

我嘴角扬了扬,眼泪却还是淌下来,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却笑着看向我的眼眸,像小时候逗我笑的时候那样,眼里含光地望着我:

“诶——笑,别哭了,笑多好啊……”

摆摆手扭过脸去,呜咽道,“刚才没发挥好,听上去好假,你等我酝酿酝酿重新再骗你一次。”

殿角传来轻细的低呜,仿佛是婴孩的啼声,他放下碗箸,转过背去俯下身招了招手,再坐起来时怀中便多了个银白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嗳哟,宝贝,来,给爹爹抱抱……”

他一壁说着,一壁抚着臂弯里的小脑袋,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头抚了抚肘臂,颦眉嫌弃道:

“咦……肉麻死了。”

他抬头笑笑:“不是你问我要猫的吗?”

“我是要雪白雪白的那种。”

“白猫不聪明。”他将猫提抱起来,白花花的肚皮朝着我,“诶,叫妈妈。”

我噙泪转过脸去笑他:“幼不幼稚!”却还是伸臂将猫从他手里接了过来,那猫儿很是温顺,嫩生生的嗓音里竟真的发出近似婴儿“妈”“妈”的啼唤。

“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宽仁孝友的好皇帝,他弟弟想杀他,哥哥修房顶,他便撤梯子,哥哥掘井,他就扔石头……有一天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哥哥中了计谋已然死去,大摇大摆地走进哥哥的寝宫,想要霸占哥哥的兵戈、瑶琴,还有两位嫂嫂,可是哥哥却还活着,好好地坐在床边弹琴,弟弟说:哥哥,我好想你啊……”

哥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