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途中,马车穿行坊间,路过了一座碧瓦朱檐、气宇轩昂的宅邸,瞧着新的很,还未挂匾。皇宫去往林宅的路我很熟悉,却并不记得这里有个这样新的大宅子,我离京才一年多,总不能平地起高楼,我便问随行的太监:
“这里是谁家,何时修的?”
“回殿下, 是前朝恪亲王的府邸,去年春天,圣上吩咐教匠人好生修葺一番,翻了个新。”
亲王府,我思量起宫里那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承儒今年也才……”
宁才人进宫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哥哥刚娶了表姐,便挥师北伐,也正是那一次受了重伤,筋脉尽断,失了武功,宁氏照料了他一路,总算捡回一条性命,他回来以后,便将宁氏收进了东宫,再后来也便有了承儒。
哥哥对他后宫的女人们,面上都是大差不差的,没有过分的冷落,也没有过多的偏爱,但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十分喜欢淑妃那样温默敦厚、安分随时的女子,宁氏泼辣率直,他心底里是很欣赏的,一来他与叶轻眉一样,都喜欢有些活气的人物,二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明着抢不如暗着抢——男人呵……
因为他喜欢宁氏,也因为是第一个孩子的缘故,哥哥很是偏爱承儒。他北伐回来那会儿半死不活的,惹得我提心吊胆,儿子一出生,立刻容光焕发,天天抱着在我跟前晃悠,为了教我和他一样重视,一直一直在我耳边念:
“云睿当姑姑咯!”
可我并不稀罕当这个姑姑,那会子我心里醋得很,说不上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叶轻眉。
后来有了老二和太子,越发衬托出他待长子的不同来。老二生下来他是不大管的,高兴也有限,三岁以前都没有抱过他,后来不知怎么就渐渐地宝贝起来,他总说老二生得肖我,当着人越发将泽哥儿娇养得像个女儿,倒像是疼给别人看的;至于太子,小时候也抱过,只是自从上了学,就没怎么给过好脸色,说话就拉扯上别人同他作比。兄弟三人,只有承儒的骑射是哥哥亲手教的,自小不爱读书,便没有拘着他读书,加上他母亲也是个疏阔爽朗的性情,承儒活成了他兄弟当中最自在的一个。
我看着眼前这座恢宏壮丽的亲王府邸一时出神,承儒今年,大不过十一二岁了,出阁也太早,何况依他的性情,怎么可能甘心留在京都,做个闲散的王爷?
天知道他爹心里怎么想的。
回到宫中之后,我换了身衣裳,想着去宫学看看承泽,才至仪门前,便隐约听见宫学外的假山石后传来异常的动响。
“谁!谁在假山后边?”我问。
见没有人应,我又厉声道:“再鬼鬼祟祟的,我便叫人了!”
两个半大的孩子整理着衣裳从山背后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模样瞧着熟,却喊不上名字,大抵是远房宗亲家里的孩子,我肃着脸容问他们:
“躲山后头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
两个孩子支吾着,同我行了个礼,便捂着肚子谎称腹痛,匆匆忙忙地跑开了。我觉着古怪,绕至假山背后想要探个究竟,只见林珙跌坐在嶙峋的怪石之间,被堵住了嘴,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双手反剪着捆在身后,下身的衣裳脱了大半。
震惊之余,我赶忙屏退跟随的宫人,自己上前蹲下来拔开塞在他嘴里的棉布,替他解背后的绳子。
“母亲……”他轻轻唤了我一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皱着脸勉力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用力地抽扯着绳子,一壁问他:“那两个人是谁?我杀了他们!”
“他们是……”
“姑姑,我来罢。”
林珙才一开口,话音便被截断了,我回头看看,承泽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怀里抱着两卷书,对我作了个揖。这一两年间他又长开了些,额前梳着一抹刘海儿,愈发女相。
承泽说着,放下书与我一道搀扶林珙,他仿佛已然看惯了这样的事,神容淡定得出奇,也不顾我惊诧的目光,只是温和地对林珙道:
“你这两日不要来宫学了,回去避一避罢,落下的功课我教你。”
“我又不曾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林珙不满地抱怨了一句,承泽一记淡淡的眼风扫了去,他立马不吭声了,承泽又道:
“婉儿今晚过来用膳,你先回去陪陪她,我同姑姑还有两句话说。”
林珙听了话,乖乖与我们作了礼,便跟随着承泽身边的宫人退下了。
“泽儿,这样的事,你早就知道?”
我神情严肃地垂目凝视着承泽,他有些不自在地避开我的眼光道:
“姑姑,您不要像审犯人似地看着我。”
我不顾他的回避,牵着他的衣袖继续追问道:“是谁欺负他?怎么不告诉先生,告诉你父皇去?”
承泽摇摇头:
“姑姑,我不想教父皇和母亲知晓。世伯如今不是官身了,前番又因罪下狱,这些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也是寻常,一则珙哥儿是我的伴读,他们半是冲着他,半是为着和我平常不对付的缘故,爹爹平日里已然多疼了我些,传扬出去,不免又教人觉着我多事。二则……”
他将衣袖轻轻从我手里拉了出来,像小时候一般牵着我的手,款款道:
“爹爹让珙哥儿进宫来伴我读书,于我、于林世伯,原都是好意,是恩典,这样的事说与人知晓,教父皇如何作想,世伯如何作想呢?”
我管他们如何作想!
我神情复杂地看了承泽良久,圣上再如何,总不能对着他指摘他的父亲,终了只好轻叹着低头抚了抚他脑后:“姑姑去想办法。”又嘱咐他说:“泽儿,珙儿是你的伴读,陪在你身边这样久,他不是替人承担别人恶意的受气包,也不是承载君义臣忠的礼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姑姑希望你好好待他,多护着他些。”
承泽温润和婉地敛垂着双目,点点头道:
“承泽省得,他唤姑姑一声母亲,便是承泽的弟弟,承泽会像姑姑爱护承泽一样爱护他。”
我牵着他,不觉便走到了花园。初春,这里尚未褪去残冬的凛意,只有太湖石边几株枯瘦的寒梅灼灼地开着。
“爹爹!”承泽掀起的眼眸里终于闪烁出几分欣欣然的童真,松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诶——石头儿。”
那人笑呵呵地蹲下身,将泽哥儿抱了起来。我肃手端立,默默地看着他们父子亲昵,敛目屈膝作了一个万福礼,便欲告退,他却忽然唤住我:
“云睿。”
我低颌不语,他的态度愈发温蔼和澹:
“到御书房来,陪朕用个膳。”
我眼目有些微微发热,却扯着唇角有些冷冷地一笑:
“泽哥儿陪着陛下,臣便不凑这个热闹了罢。”
承泽听了我的话,攀着他父亲的肩臂轻轻滑了下来:
“儿臣回母亲那里,晚些还要带着婉儿去给祖母问安。”
目送着承泽退步远去,我稍稍别过脸,哥哥走过来,连着衣袖轻轻捉起我的手腕,温道:
“来吧,朕有东西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