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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如此父生如此儿!”

轻云往事(李云睿回忆录)

“诶不兴这么的啊,朕还没死呢。”他见我说得哀怆,靠在凭几上出言拦了一句。

我不理他,侧过身含泪低头继续对猫儿说:“我哥哥丢了。”继而垂着眼东瞧瞧西看看,寻寻觅觅的。

“这不在这儿呢。”

我循声望去,双目空茫,仿佛全然看不见他。

“我在找我哥哥……”

我轻轻转过脸去低下头:

“那个爱我、护着我的哥哥呢?他去哪里了,他去哪里了……”

“死了——”他长叹一声,在我扬目怔怔地看去之时,微笑道:“不是你炸死的么?”

我抚着银白的软毛继续看着猫儿道:“弟弟骗哥哥说:哥哥,我好想你啊。哥哥却说:我想着四方的百姓,你去替我治理吧。我想着内库的银子,你去替我打理吧……”

“这句是你杜撰的吧?”他笑着,又思量道:“朕记得有位考据的先生说过,要杀他的其实不是弟弟,而是妹妹。”

“是,只因那以后天下之事都由男人做主了,权位之争,后世便想当然以为是弟弟。后世都说哥哥孝悌仁爱,殊不知哥哥能做皇帝,靠的是两个女人。”

“哦,是那两位千里寻夫,最终投水而死的夫人。”

“是不是投水而死还不一定呢。”我说,“她们不是夫人,她们是女帝之子,她们——本来就是君,下葬的那座山,也被叫做君山。”

“不要再说了。”他忽然有些冷肃地截断了我含沙射影的话,紧蹙双眉阖上了眼。

“皇帝哥哥。”我轻轻唤了他一声,“史家说,她们是因为爱,放弃了权力。不成想,最后还是死于权力。”

他面色庄凝地看着我:“云睿,朕不是要你这般……你……会错朕的意思了,你还是可以按你所想……朕只是希望你再深思熟虑一些。”

“这便是我想的啊,皇帝哥哥,我能怎么想呢,姐姐死了,我只有你了……”我眼目盈盈,流下真实的泪水,“我曾经给过自己许多恨你的理由,还是恨不了你,那就继续爱你好了。”

“你还有你自己。”

“我自己,重要么?”我摇摇头,凄然苦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平静道:“你需要知道。”他说:“朕是你哥哥,自然也希望你被爱着,但是云睿,不要陷溺于此,哪怕对朕、对母后,也不可以。朕希望你高兴,不是因为被爱护被保护,而是因为你自己,因为你自己本来强大。”

人都是心口不一的,说出来的话既能骗人,也能骗己,我越来越难以信任哥哥。他大概觉得我慌不择路、固执顽抗的模样很好玩,我也迷恋陷溺于这种他予我的这般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特权,仿佛还是小时候,仿佛这样我们便不会渐行渐远。

以前我不必考虑生死荣辱,毕竟我是他的胞妹,他不能真的将我怎样。可我如今知道了,一直和君王对抗的臣子,最后只有死路一条。其实我不必让他相信我的爱,我只要让他相信我的弱,我作意显露出一副茫茫无依的样子,他便可以相信我的依附是真切的,即便他会为此不悦,即便他会为此不悦,至少这让我确信自己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弱者是没有资格说爱恨的,弱者的爱恨都很脆弱,我可不能真的弱。

几日后,欺负林珙的两名宗室子,一个去京郊骑马时堕马而死,一个溺毙在了宫学后边一口偏僻的深井里。

得到消息,我第一时间便命女史去寻承泽,当我见到他时,他正在御书房里,他父亲将他圈在怀里,握着他的小手带他练字,春意已染上绿窗,晴光柔柔浅浅地落在纸面。

“手腕用力、用力,诶——睿……诶对,石头儿。”

“爹爹,你弄疼我了。”

他父亲缓缓松开手,抬眸便看见了我,我屈膝道了一声“万福”,他神容似乎恍惚了一瞬,而后甩甩袖子淡声道:“哦,平身吧。”

哥哥摸了摸承泽的脑袋,温道:“朕还有些事,你陪姑姑。”

他走到我身前,缓缓抬起的手略僵了僵,只轻拍拍我的肩,没有说什么,便兀自去到前殿。

承泽搁下笔,温笑着望向我,轻轻唤道:“姑姑。”他长发披散及腰,瘦削的肩耷垂下来,跣足从书桌后边走到我面前。

这孩子眉眼肖极了我,神态却愈发近似他的父亲,我头一回在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眼里看到了杀气,尽管包裹掩藏在春阳一般温谧静和的光芒里,却依然教人心里阵阵发寒。

他已长到近与我肩一般高的身量,我不必再蹲下来同他说话,我低眉抚了抚他耳边柔长的青丝,温声道:

“泽儿,上回欺负珙儿的那两个哥哥,这几日你还见到过不曾?”

承泽微笑着看我:“他们不是死了么?”

“你知道了?”

“宫学里都传遍了。”他握着我的手牵着我到旁边的软榻前扶我坐下,自己则像他父亲那样半蹲着仰头望着我,“我明日便带着珙哥儿一道上学,姑姑,别担心。”他说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该不会……”我紧紧颦眉低头看向他,严肃道,“泽儿,姑姑不想你卷到这样的事里,姑姑说过,姑姑会管的,你……”

“那么,姑姑要怎样管呢?堕马——”他似乎很快察觉到我神色里细微的异常,微笑着转了话锋,“是他自己沉溺游冶,得意忘形;坠井,也是他一时失足罢了。”

我定定地审视着他稚嫩而狡媚的颜容,婉如姣花照水,他又对我说: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多行不义,天人共伐之,姑姑,这不是夫子说的道理么?姑姑,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有再说,默默起身,便往前殿走去,承泽在我身后站起身,语气平静安祥:

“姑姑是要去告诉父皇么?”

他眼皮微红,如桃花染成,小跑至我身边跪下来,嗓声低柔:

姑姑,求求你了,我不想让父皇与母亲知晓。”

他用央请的语气说着话,目光却坚定沉冷得可怕,我没有应,只见他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拧了一记,嫩红的眼眶里淌下晶莹的眼泪,呜咽着唤了一声:

“父皇……”

他唤着他父亲,眼光却还紧紧地凝看着我,满是恳请,满是期盼。

他父亲闻声赶回来抱起他,满目狐疑地看着我:“怎么了这是?”

“呜呜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突然惹得姑姑不悦……”他搂着他父亲的脖子,仿佛是个香囊佩玉似的物什一般贴靠着挂在人身上,带着哭腔哼咛道,“婉儿的牙不是我故意磕掉的……”

这小子是懂得转移注意的。

“什么?婉儿的牙也是你弄掉的!”

他父亲赶忙侧身挡在我二人中间,劝我道:

“哎已经又长出来了——”

“不是,他……”我看着神容相仿的父子俩,看着承泽如今的模样,长叹一声,只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了,只摇头斥道:“惯得一点样子也没有!”

承泽小脑袋歪在人肩上,两眼泪莹莹的,看上去愈加可怜,我行礼告了退。如此父生如此儿!言之无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