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范仁的声音渐渐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根本没逃……程巨树的拳头砸过来时,他喊‘你先走!’我喊‘一起走啊!’他却拼着最后力气,让我‘走啊……他自己跟我说遇到危险就跑,为什么要骗我……”
林婉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那泪水带着温度,还混着点尘土,蹭在帕子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她柔声道:“他没骗你,他把答案早就跟你说过了。”
“什么?”范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草叶,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他说的是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和孩子……我不是他的家人,他没必要为了我冒险……”
林婉儿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让人心安。她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对他来说,你也是家人。他把你当成能说心里话的妹妹,当成能托付后背的朋友,那你便也是他想护着的人了。朋友之间,哪会眼睁睁看着对方陷入危险?换作是你,看到他有难,你会转身就逃吗?”
范仁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淌,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说不出话来。是啊,若是滕梓荆有难,她怎么可能逃?
“他……他干嘛要把我当成家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肩膀一抽一抽的
“自己跑了多好……要不是祁王殿下的护卫及时赶到,恐怕他早已……”说到“早已”后面的两个字,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连“死了”都不敢说出口——一想到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紧紧攥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护卫就该听主人的话,他怎么不听啊……”她的话语里带着些许埋怨,可尾音的哽咽却暴露了心底的心疼——她宁愿自己被程巨树再打一拳,宁愿自己的伤再重些,也不愿看到滕梓荆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连动都动不了的模样。
林婉儿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揪痛。她伸手将范仁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不要憋在心里,想哭就尽情哭出来吧。我知道你白天强撑着——接骨、跟你爹谈案情、故作平静地吃饭,肯定累坏了。把痛苦压在心底,只会越熬越疼。看到你这样,我也跟着心疼……”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范仁情绪的闸门。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后怕、愤怒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倾泻而出。“呜呜呜……他就是个大笨蛋!笨蛋!笨蛋!”
她靠在林婉儿怀里,放声哭喊着,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泪水汹涌地滑落,浸湿了林婉儿的衣襟,连声音都哭哑了。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竹影依旧摇曳,可房间里的哭声却那么真切,每一声都带着对朋友的牵挂,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婉儿心疼地将范仁紧紧揽入怀中,左臂环着她的后背,掌心轻轻贴着她渗血的衣衫——不敢用力,怕碰疼她的伤,只敢用指腹顺着脊背的弧度慢慢摩挲,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右手则轻柔地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将沾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她泛红的耳垂时,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她的声音贴着范仁的耳畔,温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哭出来就好了,别憋着。这房间周围我都遣开了人,连守夜的丫鬟都退到了院外,你放心哭,没人会听见,更没人会笑话你。”
范仁像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双臂紧紧箍住林婉儿的腰,脸埋在她柔软的衣襟里,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泻出来。白天在牛栏街死里逃生的恐惧、看着滕梓荆倒在血泊中的绝望、
面对范建时强装的冷静、独自守在病床前的茫然……此刻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林婉儿的衣料,连带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卸去了所有伪装。她不再是那个能自己接骨、能跟凶手对峙的范仁,只是个受了委屈、需要依靠的姑娘。
林婉儿任由她抱着,甚至微微前倾身体,让她靠得更稳些。她能感受到范仁的眼泪透过衣襟渗到皮肤上,带着温热的温度
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里,夹杂着对滕梓荆的担忧、对自己的自责。每一声哽咽,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让她也跟着鼻头发酸。
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偶尔在范仁耳边低语几句“我在”“没事的”,用最轻柔的声音,陪着她度过这最难熬的时刻。
窗外的月色悄悄移动,竹影在窗纸上晃了又晃,房间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范仁偶尔的抽噎,像雨后屋檐下滴落的水珠,
细碎而无力。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悲伤中完全走出来,只是哭了太久,连力气都耗尽了,手臂也渐渐松开,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箍着林婉儿。
林婉儿轻轻推开她一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眶红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连嘴唇都被哭得有些发白,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尘土和泪痕,模样格外狼狈,却也透着一股卸下防备的脆弱。
林婉儿的眼眶也跟着发红,却还是强忍着情绪,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珠,声音认真而坚定:“你要相信,滕梓荆一定会没事的。他那么顽强,连程巨树那样的狠角色都没能彻底打倒他,怎么会轻易倒下?等他醒了,指不定还会跟你讨价还价,要你兑现承诺的那头牛、那三亩地呢。”
范仁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点亮的烛火,可那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疼:“万一……万一他醒不过来怎么办?我不敢想……要是因为我,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妻子和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别胡思乱想。”林婉儿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同时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角的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不是你的错,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等他醒来——你想啊,他要是醒了,看到你这副自责难过的样子,肯定又要跟你抬杠,说你‘没良心,就盼着他出事,好赖掉那头牛’。”
范仁被这话逗得轻轻抽了抽鼻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露出通红的鼻尖,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我知道……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一想到他当时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连动都动不了,喊他也没反应……我就……”话没说完,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连忙低下头,不让林婉儿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林婉儿拉着她坐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哼着无声的摇篮曲:“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从牛栏街回来,你就没合过眼,又哭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伤口也该疼了。有我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心睡会儿”
范仁犹豫了一下,侧头看着林婉儿温柔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关切,没有半分嫌弃,像深夜里的灯,让人觉得安心。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就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刚刚哭得太过伤心,她的体力和心力早已透支。靠在林婉儿温暖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熟悉又安心——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疲倦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
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林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范仁靠得更舒服些,同时伸手从床尾拉过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连她露在外面的手腕都仔细裹好,生怕她着凉。
她的目光落在范仁泪痕未干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怜惜与无奈——她知道,这场牛栏街的风波,不仅伤了范仁和滕梓荆的身,更在范仁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静静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映在墙上,连晃动的竹影都像是放慢了动作,轻轻笼罩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皇家别院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窗台上的白梅沾着晨露,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微光,将房间里的寂静衬得格外柔和。
范仁慢慢睁开眼,睫毛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四肢百骸像灌了铅,连抬手揉眼睛的动作都透着迟缓——昨夜哭了太久,连梦境里都是滕梓荆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婉儿,对方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范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谢谢,我得走了。”
林婉儿被这声音唤醒,微微坐起身子,身上的藕荷色披帛滑落肩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揉了揉眼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去哪儿?不多歇会儿吗?你脸色还不好。”
“去鉴查院。”范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衫——昨夜哭皱的衣襟还带着褶皱,袖口沾着的尘土也没来得及清理。
她指尖拂过衣料上的纹路,动作间牵动了肩膀的伤,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依旧语气坚定,“问问牛栏街刺杀的事,看看程巨树那儿有没有撬出幕后黑手的线索。滕梓荆还躺着,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的怯懦:“少爷,范府的范若儿少爷来了,说有急事求见您,人就在院外等着”
林婉儿闻言,看向范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道:“快请他进来。这时候来找你,怕是真出了要紧事。”
“是。”小厮应了声,脚步声很快远去。
片刻后,范若儿匆匆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青色长衫下摆沾了不少尘土,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发髻都散了几缕,显得格外狼狈。他一进门就急声道:“姐!不好了!鉴查院要放程巨树!”
“什么?!”范仁猛地抬头,原本还带着倦意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像淬了冰的锋芒。一股怒火在胸中轰然燃起,顺着血液直冲头顶,让她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个把滕梓荆打得昏迷不醒的凶手,那个在牛栏街留下满地血腥、差点让她也丧命的刽子手,竟然要被放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泛起的腥甜——那是昨夜情绪激动时憋下的气,此刻被怒火一冲,又隐隐作痛。
她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他们凭什么放了他?程巨树是刺杀案的凶手,是唯一能牵扯出幕后真凶的活口,鉴查院难道忘了自己的职责?”
范若儿扶着门框,还在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急声道:“我不知道!刚才我在鉴查院门口守着,想等审讯的消息,就听见两个守卫在嘀咕,说‘上面有令,半个时辰后把程巨树移交出去!我觉得这事不对劲,怕晚了来不及,就赶紧跑来找你了!”
范仁的目光扫过窗外的晨光——原本温暖的阳光,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像是带着刺。她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走。”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得发疼,也全然不顾。玄色的衣摆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去鉴查院,就算拦不住,我也要问清楚,是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包庇凶手!”
鉴查院的空气像淬了冰的铁,冷硬得让人喘不过气。青砖地面泛着经年累月的冷光,连脚步声落在上面,都透着沉闷的回响。
走廊两侧挂着的灯笼明明灭灭,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微微晃动,将墙壁上“鉴奸查恶”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四周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与淡淡铁锈味的肃杀气息——那是案卷与刑具长期浸染的味道。
王启年远远就看见范仁的身影,玄色衣袍在走廊尽头出现,步伐急促却稳,
周身带着未散的怒火,连衣角扫过地面的弧度都透着凌厉。他眉头突突直跳,心里暗道不好,连忙小步快跑迎上前,腰弯得更低,恭敬地唤道:“范大人。”
范仁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逼视着他,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声音里带着刚压下去的怒火,像烧红的铁:“程巨树呢!”
王启年被这眼神看得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赶忙回道:“在……在咱鉴查院的地牢里”
“幕后指使查到没有?”范仁眉头皱得更紧,步步紧逼,袖口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她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滕梓荆昏迷的模样,此刻连呼吸都带着急躁。
王启年面露难色,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没有……程巨树嘴硬得很,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只说自己是来寻仇的,不肯提背后的人。”
范仁眼中闪过一丝火光,语气愈发急促,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现在怎么处置他?总不能一直关着!他是唯一的线索,再拖下去,幕后的人早跑了!”
王启年犹豫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向远处的回廊——那里有两个侍卫正守着,他又迅速收回目光,凑到范仁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大人……这事儿……有点复杂。”
“回话!”范仁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惊得头顶的灯笼又晃了晃。
王启年被这声喝问吓得一哆嗦,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要……要送出城去。”
“然后呢?”范仁追问,心头已经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
王启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还带着几分无奈:“然后……放了他。”
“你说什么?!”范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脑子发懵。她猛地攥紧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却全然不顾,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愤怒:“他们凭什么放了他?!他是刺杀我的凶手,是把滕梓荆打得昏迷不醒的刽子手!说放就放?!”
“是朱格大人的令。”王启年苦着脸解释,头垂得更低了,“院长大人不在京都,去边境巡查了;殿下也恰巧不在鉴查院,如今京都鉴查院的事,暂由一处主办朱格大人统领,他说的话,没人敢反驳。”
范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泛起的腥甜——那是昨夜哭太狠、今早又急火攻心的缘故。她眼神里淬着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我见他。”
“大人……”王启年还想劝,伸手想拉范仁的衣袖,却被范仁凌厉的眼神逼退,那眼神像刀子,让他手僵在半空。范仁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我见他!”
王启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大人,您可得记着,鉴查院共分八处,各司其职。一处是坐镇京都的,管着监察百官,是最要紧的位子,朱格大人在院里待了二十年,位高权重,平日里八面威风,性子尤其严厉,最是讲究规矩,半分差错都容不得。”他顿了顿,又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朱大人跟费老素来不睦,您是费老的弟子,待会儿见面,一定要谨言慎行,别跟他硬碰硬。”
范仁没说话,只觉得心头那股怨气越憋越足,像团快要爆炸的火球,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指尖却依旧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很快就到了一处的办事房,厚重的木门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铜环擦得锃亮,却透着冰冷的威严。王启年走上前,对着木门拱手,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朱大人,费老亲传弟子、鉴查院提司范仁范大人求见。”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朱格冷冰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冬的冰碴子:“不见。”
“呃……他不见。”王启年转头看了看范仁,额角已经冒出冷汗,连忙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哀求,“大人,咱要不先回去?等朱大人消了气,我再帮您递牌子?千万谨言慎行啊!”
范仁的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完全没理会王启年的提醒,径直走上前——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鉴查院里炸开,震得周围的灯笼都剧烈晃动起来。范仁猛地一脚踹在门上,门板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外敞开,重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半寸,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哎,大人!朱大人!”王启年吓得魂都快飞了,脸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上前想拦,却已经来不及。
朱格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份卷宗,笔尖还悬在纸上,墨汁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一小片黑痕。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阴云,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刮过范仁,眼神里满是怒意,却依旧强压着,冷冷地说道:“好大的胆子,敢在鉴查院踹我的门,你是何用意啊?”
范仁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你要放程巨树?!”
朱格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卷宗重重拍在桌上,纸张发出“啪”的脆响,墨汁溅得更远了。他不屑地看着范仁,语气里满是嘲讽:“鉴查院八位主办,论医术毒术,费介或许能位列前三,但论办事,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他——公私不分,意气用事,连主次都分不清。”
他上下打量着范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身为女子,本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恪守本分,偏要学他那套疯癫,跑到鉴查院来搅局。作为他的弟子,行事如此鲁莽,真是丢尽了鉴查院的脸。”
“我问你为什么要放程巨树!”范仁懒得跟他绕弯子,愤怒地质问道,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肩膀的伤口被牵扯得发疼,却完全顾不上,她没心思跟他争论男女之别,更没兴趣听他评价费介,她只想知道,为什么凶手能被轻易放过。
“你只须听令行事,莫要多问。”朱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苍蝇,眼神里满是不耐,“鉴查院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丫头来管。”
范仁猛地掏出腰间的提司腰牌,“啪”地拍在桌角,腰牌上刻着的“提司”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鉴查院提司,独立于八处之外,与各大主办平级,这腰牌不假吧?陈院长亲授,陛下御批,你敢说它不管用?”
朱格瞥了一眼那枚腰牌,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假。但提司管的是‘特殊桉件’,程巨树这事,归一处管,你管不着。”
“好。”范仁提高音量,再次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要放程巨树?!”
朱格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耐:“后部急报,北境诸军已在紧急部署。对北齐之战谋划了三年,粮草、兵力都已就位,但开战时机,必须由我方掌控,绝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打乱全盘计划。”
“这跟程巨树有什么关系?”范仁皱起眉头,不解地追问,心头的火气更盛——她不懂什么屁个边境部署,家国大事,她只知道杀人要偿命,滕梓荆还躺在床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程巨树是北齐八品高手,在北齐军中有些名声。”朱格缓缓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带着算计“若他死在京都,北齐必然以此为借口生事,说我大庆欺凌北齐武士,万一他们以此为契机贸然进军,打乱我军部署,损失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将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得:“况且,程巨树在北齐军中与一将领有旧,那人是北齐边境守军的参将,手里握着边境布防图。他许诺,若能保程巨树周全,便愿为我方提供北齐边境部署的军情细报——这等关乎国之大事的交易,你一个毛头丫头,懂吗?”
“所以这就是个买卖!”范仁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嘲讽,眼泪却差点掉下来,“用滕梓荆的命、用牛栏街的公道做筹码的买卖!为了所谓的军情,就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就能不管无辜者的死活?”
“我辈行事,须以大局为重。”朱格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得像在断案,“个人恩怨在国家大义面前,不值一提。你一个丫头,头发长见识短,不懂这里面的轻重,就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大局?!”范仁激动地向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锐如刀,几乎要冲破喉咙:“若需牺牲无辜者的性命来换这所谓的大局,这大局不要也罢!滕梓荆做错了什么?滕梓荆不是棋子!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他只是尽自己的本分护着我!就要被人打成重伤,而凶手却能因为‘大局’被放走?这是什么道理!!”
“放肆!”朱格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杯盏,落在卷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法度森严,鉴查院自有规矩,由不得你一个丫头在此肆意妄为!再敢胡言,休怪我按院规处置你!”
“杀人偿命!本就是律法铁条!!!”范仁涨红了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程巨树在牛栏街滥杀无辜,重伤滕梓荆,凭什么能逍遥法外?!就因为他是北齐人?就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朱格不屑地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他不是没死吗?被祁王殿下身边的护卫救了,算他命大。况且,伤的不过是个护卫而已,何足挂齿?比起边境安危,一个护卫的死活,不值一提。”
“呵……只不过是个护卫……”范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朱大人!你抬头看看院门口那块碑!上面写着‘人该生来平等,并无贵贱之别’!这是鉴查院立足之本啊!你忘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嘶吼,震得烛火都剧烈晃动:“护卫也是人!是他儿子夜夜盼着回家的父亲,是他发妻倚门等待的夫君,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啊!如今他还躺在那儿昏迷不醒,连饭都喂不进去,连水也喂不进去!杀人者却要被放虎归山,国法何在?天理何存啊!!”
朱格被她吼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带发出“咔”的轻响,他指着门口,声音冷得像冰:“此事已有定论,无须再议!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推开门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在!”
“传我令下去,程巨树一事,由我一处全权主办,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干预,就算有人手持提事腰牌,也不可将人交出,更不可靠近地牢半步!”朱格冷声道,目光死死盯着范仁,像是在警告,“谁也不行!”
“是!”侍卫领命,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关门时还特意看了范仁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朱格看着范仁,眼神冰冷如霜,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把你后路断了,你也别再白费力气。回去养伤吧,别再在这里丢人现眼,给费介丢脸。”
范仁直视着朱格的眼睛,毫不退缩,声音沙哑却坚定,像一根宁折不弯的脊梁:“朱大人,用一条人命换所谓的‘大局’,你可心安?”
说完,她没有再看朱格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脊梁,玄色衣袍在她身后扬起,带着决绝的弧度
王启年看了看怒容满面的朱格,又看了看范仁决绝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嗫嚅道:“……王启年告退。”说完,也匆匆跟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只留下朱格一个人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腰牌和溅湿的卷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门,范仁只觉得胸口像是压着块烧红的巨石,连呼吸都带着疼。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像是踏在自己破碎的信念上——
那些她曾坚信的“平等”“公道”,此刻都成了扎人的碎片。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泛着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
不甘、愤怒、无力……种种情绪像缠在心上的毒蛇,尖牙咬着血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她一直以为,鉴查院是这京都里最讲公道的地方,院门口那块刻着“人该生来平等,并无贵贱之别”的石碑,是刻在每个鉴查院人心底的信念。
可今天她才明白,在所谓的“北境大局”“军情交易”面前,公道竟如此廉价,一个护卫的生死、一场刺杀的真相,都能被轻易拿来做筹码。轻易牺牲
范仁脚步踉跄地走到那座石碑前。青灰色的石碑饱经风霜,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痕,上面的十二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最初的誓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粗糙的石面磨得指尖发疼,她却像是想从这冰冷的石头里,抠出一个“为什么”的答案。
阳光洒在石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可范仁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愤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得像耳语,却又字字清晰地在庭院里回荡:“这上面的话,有人信吗?”
王启年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跟着在鉴查院待了十几年,
见过太多规矩被打破、公道被牺牲的事,从没想过要去质疑这块石碑——它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刻在鉴查院门牌上的装饰。可此刻被范仁这么一问,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以对。
“王启年!我问你!这上面的话有人信吗!”范仁猛地转过身,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庭院里反复回荡,
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这时候示弱。
王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怔,然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范仁泛红的眼眶,嗫嚅道:“大人,有……祁王殿下就信”
他顿了顿,见范仁眼神依旧冰冷,又连忙补充道,“大人,事已至此,您真的尽力了。朱格大人拿定的主意,向来没人能改,连院长大人都未必能轻易撼动……”
话没说完,就见回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弘成匆匆赶来,月白锦袍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发带都有些歪斜,脸上带着明显的愧疚。
他快步走到范仁面前,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得近乎谦卑:“范小姐,我和殿下特地来向您致歉。若不是我二人约您前往醉仙居,您也不会在牛栏街遇此险情,这事儿,我们有责任。”
他抬眼看向范仁,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闪,“但还请范小姐相信,此次刺杀绝非殿下所为。殿下对范小姐素来敬重,断不会行此卑劣之事,更不会伤及无辜。”
范仁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平静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你帮我个忙呗。”
“请讲,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李弘成毫不犹豫地应道,语气里满是诚意。
范仁的目光转向鉴查院深处,那里是关押程巨树的地牢方向,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一字一顿地说:“从鉴查院把程巨树调出来,以国法斩之!还滕梓荆一个公道。”
李弘成脸上的愧疚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面露难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范小姐,不瞒您说,若程巨树在刑部大牢、在城卫所,或是在京都府衙,别说调出来,就算是让他立刻伏法,殿下都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苦涩“可这鉴查院……陛下早就下过明令,皇室中人不得插足其内务,即便是太子,也无权过问。二哥,本可从中斡旋,可他如今不在院里,连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传信都找不到人。”
见范仁的眼神又冷了下去,像被重新冻上的冰,他急忙补充道:“要不这样,我以个人名义,重金赏赐滕护卫的家人,给他们足够的补偿,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如何?也算我替殿下,给滕护卫赔个不是。”
范仁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寒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换了是你,你愿意用多少银子换你家人的性命?”
李弘成被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瞬间布满了尴尬和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一样”,想说“我也是一片好意”,
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句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像纸糊的盾牌,一戳就破。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避开范仁的目光,手指紧张地绞着锦袍的衣角。
范仁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失望,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她早该明白,皇权与公道之间,从来都不是一道容易跨越的鸿沟。“我也不为难你,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过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缓缓离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这沉重的现实较劲,又像是在守护着最后一点不肯妥协的信念。
李弘成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涩,无声地叹息着。他知道,范仁心中的伤痛和愤怒,不是一句道歉、一点补偿就能抹平的。这次的事,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横在了他们之间,或许再也无法逾越。庭院里的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那座刻着“平等”的石碑打了个转,然后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寒凉
王启年跟在范仁身后,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座青灰色石碑,只觉得喉咙发紧。这石碑立了几十年,风吹雨打都没塌,
可碑上“人该生来平等”的道理,为何践行起来就比搬山还难?他攥了攥袖口,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快步跟上——他总觉得,这位年轻的提司大人,此刻心里正憋着一股要燎原的火。
范仁一步步走出鉴查院的大门,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掌心却遮不住眼眶里的热意。她一直以为,握紧提司腰牌、守住心中道理,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可今天才明白,在权力和“大局”面前,她手中那点力量,竟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灭。但她没回头,也没停下——滕梓荆还躺在床上,石碑上的字还在日晒雨淋,她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脚步匆匆,每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都发出“噔噔”的声响,身上的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股翻涌的憋闷
察觉到身后王启年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猛地顿住脚,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跟着干嘛?我自己能回府,不用你送”
王启年连忙加快几步赶上前,弓着身子,恭敬地回道:“属下送大人回府。您身上带伤,一个人走不安全,街上人多眼杂,万一再遇到别有用心的人……”
范仁眉头微微皱起,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打断他的话,直奔主题:“你老实说,京都城内,还有哪方势力是不畏惧鉴查院的?”
王启年摸着下巴,略作思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还真没有。禁军、城卫,明面上归兵部管,实则都要受鉴查院辖制;府衙那些官老爷,更是畏院如虎,见了咱们的人都绕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凑到范仁耳边“皇室子弟按律不得介入鉴查院事务,太子都插不上手;满朝文武大多明哲保身,谁也不愿沾这趟浑水。您今天也瞧见了,连提司腰牌都被朱格禁了,令尊虽在户部当差,可终究只是个侍郎,管不到鉴查院的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属下替大人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这事……实在是难办,几乎是无力回天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范仁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甘,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她不甘心就这么让程巨树逍遥法外。
见她这副模样,王启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有一个人可以。祁王殿下。论权势、论在鉴查院的影响力。在院长之上”
范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黑夜里燃起的星火,她急切地转过身,追问:“那殿下人呢?在哪?我去找他!”
王启年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摇头:“殿下的行踪,属下真的不知道。他老人家向来神出鬼没,性子又随性,今天可能在西郊马场,明天可能在城南茶楼,不是我们这些底下人能揣度、能找得着的。”
范仁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算了,找不到就不找。你告诉我,程巨树什么时候离开鉴查院?”
“按朱格大人刚才的吩咐,应该是今日午后。”王启年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具体时辰还没传下来,不过想来不会太晚——毕竟是要送出城的,得赶在关城门之前,免得夜长梦多。”
范仁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碎银子和几枚沉甸甸的铜钱,边缘还带着体温。她把布包递到王启年面前,语气恳切:“帮我查清楚具体的动身时辰,还有押送的路线、带多少人手。暂时身上只有这些,回头我再给你凑足,绝不会亏了你。”
王启年连忙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他赶紧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本就是王某的本分,当不得‘谢’字。您且回府安心等着,一有消息,属下立刻就去回禀,绝不耽误!”
“多谢。”范仁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此刻的她,太需要这一点点助力了。
“大人客气了。”王启年躬身应道,看着范仁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这位大人要这些消息,到底是想做什么?
范仁一步一步向范府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没带来多少暖意,背影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王启年望着她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鉴查院,却见一道青色身影从旁边的柳树后缓缓走了出来——正是祁王李云墨。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连衣摆上都沾着几片柳叶。
王启年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焦急:“殿下,您都看到了吧?范大人为了程巨树的事,刚在朱格大人那儿闹了一场,气的脸都红了,情绪激动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您还是去见见她吧,哪怕说几句宽心的话也好啊!如今范大人真是孤立无援,身边连个能说上话、能帮上忙的人都没有,正需要您的支持呢!”
李云墨的目光落在范仁离去的方向,那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指尖的玉佩转得更快了些,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急什么?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出现的。”
“可这时间不等人啊!”王启年急得直跺脚,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程巨树午后就要被送走了,范大人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执拗得很,一心想要为他讨回公道。这时间这么紧迫,您若是再不出现,恐怕……恐怕范大人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万一她一个人去拦押送的队伍,那后果……”
李云墨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我不是说过吗?主角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登场。太早出来,戏就不好看了,她也学不会真正的‘硬气’。”
王启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这……这不是演戏啊!万一范大人真出了意外,那可怎么办?”
李云墨抬手打断他,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她不会有事。你按她说的做,查清楚押送的消息,悄悄递过去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我何时现身,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启年虽心中仍有诸多疑虑和担忧,但见祁王神色笃定,知道他自有安排,便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敬地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李云墨点了点头,轻抬衣袖摆了摆,转身便向另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去,青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飘动,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王启年望着自家殿下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范仁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的碎银子硌得慌,也硌得他心里不安。
他摇了摇头,转身快步向鉴查院的刑房方向走去——不管怎么说,先把范大人要的消息查清楚才是正经。只是他心里总七上八下的
范大人要这些消息,到底是想做什么呢?他不敢深想,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姑娘千万别做傻事才好
范府内,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叮铃的声线细碎而缥缈,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空气稠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沉滞感。范仁一言不发地坐在靠窗的八仙桌前,指尖缠着块半旧的青布巾,正有节奏地擦拭着一柄短刀。
那刀约莫七寸长,刀鞘是深棕色的鹿皮所制,早已磨出温润的包浆;出鞘的刀刃泛着冷冽的银光,本就锋利无匹,在她指下愈发雪亮,映得她眼底一片沉寂,没有半分波澜。布巾划过刀身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指腹偶尔蹭过刀刃的缺口,又会不自觉地加重力道——那缺口是上次与人交手时留下的,此刻却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手腕翻转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狠劲,仿佛那不是刀,而是能劈开所有权力阻碍、撕开虚伪“大局”的利器
范思辙缩在对面的梨花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的缠枝雕花,木刺勾住了指甲也浑然不觉。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范仁,他老躺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你打算什么时候送他回自家府里?”
范仁擦刀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依旧黏在刀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刀刃的纹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事情办好了,等他醒了,我亲自送他回去。到时候,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办事?”范思辙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往前凑了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柄短刀,“办什么事啊?还有……你擦这刀干嘛?这可不兴随便瞎动的,万一伤着自己怎么办?”
范仁没答话,只是将刀刃翻了个面,布巾继续在上面游走,连刀背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范思辙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这时,范若儿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走进来,青瓷碗沿还冒着热气,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看到桌前亮闪闪的短刀,
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他走到范仁身边,没有追问,只是眼神里满是关切和坚定:“姐,我能帮你什么?不管是跑腿、送信,还是别的,你尽管说。”
范仁终于抬起头,看向范若儿——这个平日里总跟在她身后的弟弟,此刻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担当
她眼底的冷意褪去些许,柔和了几分,指了指床上的滕梓荆:“帮我守好他。按时给他换药、喂药,盯着他别发烧,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去前院找爹。等我回来。”
“好。”范若儿重重点头,虽不知姐姐要做什么,却没再多问——他知道,此刻的姐姐,需要的不是追问,而是信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风火轮赶来。王启年掀着衣袍冲了进来,腰间的布带都松了半截,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刚站稳就急声道:“大人!查到了!都查到了!”
范仁立刻放下布巾和刀,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怎样?时辰、路线、人手,都摸清了?”
“摸清了!”王启年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