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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庆1:零零碎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风火轮赶来。王启年掀着衣袍冲了进来,腰间的布带都松了半截,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刚站稳就急声道:“大人!查到了!都查到了!”

 

范仁立刻放下布巾和刀,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怎样?时辰、路线、人手,都摸清了?”

 

“摸清了!”王启年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半个时辰之后,程巨树就从鉴查院侧门被送走,不走大街,绕小巷走北门出城。听说朱格大人安排了水路离京,船就泊在北门外的芦苇渡口,等程巨树一到就开船,绝不耽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押送的有十名一处的精锐,都是朱格大人亲手调教的心腹,个个会功夫,手里还带着弩箭,不好对付啊!”

 

范仁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将短刀收入鞘中,系在腰间,皮带扣“咔嗒”一声扣紧,动作利落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我知道了。多谢。”

 

“姐!”范若儿见状,心头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焦虑——他看着那柄刀,再听着王启年的话,隐约猜到了姐姐要做什么。

 

范仁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滕梓荆——那人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嘴唇依旧苍白。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多余的话,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门,青布衣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将桌角的布巾吹得微微晃动。阳光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冷霜,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范若儿看着姐姐坚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姐……我不喜欢这样,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转身走到床边,看着滕梓荆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姐姐这一去,怕是要跟人拼命。他伸手摸了摸滕梓荆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只希望姐姐能平安回来才好。

 

桌前的布巾还摊在那里,上面沾着几点细碎的刀屑,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范仁指尖的温度,以及那股不容退让的、誓要讨回公道的决绝

 

日头高悬在头顶,炽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石板被晒得发烫,连鞋底踩上去都能感受到灼意,晃得人睁不开眼。街边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糖画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转出晶莹的龙形糖丝

豆腐脑摊的吆喝声裹着热气飘远,混着菜贩与顾客讨价还价的争执,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市井声浪。人潮摩肩接踵,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脚步踩着滚烫的地面,奔赴着各自的生计,谁也没留意到茶寮屋檐下那两道紧绷的身影。

 

王启年拉着范仁躲在茶寮的木柱后,这里既能避开阳光,又能清晰看到街口的动静。他神色凝重,手搭在额前挡住强光,语速飞快地说道:“沿着这条街出北门,到码头之前有片老槐树林,树密草深,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在那儿动手最合适——没人会撞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屋舍,看到那片隐匿在城外的树林,眼神里满是“这是最优解”的笃定。

范仁微微皱眉,目光落在街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上,低声重复:“城外树林?”紧锁的眉头间藏着几分疑虑——那地方虽偏,可一旦动手,便是死无对证,看似稳妥,却也让“公道”成了见不得光的秘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对,这是唯一的办法!”王启年斩钉截铁地回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到时候我帮你引走押送的侍卫,你趁乱杀了程巨树,把尸体往树林深处一藏,谁也找不着。就算将来朱格大人猜到是你做的,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拿你怎样——鉴查院讲证据,他总不能凭空定罪。”

 

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世故与精明,还伸手拉了拉范仁的衣袖:“只是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昨夜又没睡好,这事儿……实在有些冒险。哎!大人,这边才是出城的路,您往哪儿看呢?”见范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反而飘向了闹市区的方向,王启年又急切地提醒,指尖都有些发颤。

 

范仁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坚定地望着街口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满是烟火气,却也是最能让“公道”昭告天下的地方。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谁说我要出城了?”

 

王启年一怔,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嘴巴张了张:“可……可只有那片小树林里才没有人啊!在城里动手,人多眼杂,一旦被撞见,不仅朱格大人能抓你现行,连百姓都会传你‘目无法纪’,后果不堪设想!”他实在不明白范仁的想法,在他看来,无人之处动手才是最稳妥的,这姑娘难道是急糊涂了?

 

范仁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闪着光:“为什么要没人?”她要的从来不是偷偷摸摸的“解决”,而是光明正大的“公道”——程巨树在闹市行凶,就该在闹市伏法,让所有人都知道,哪怕是“大局”,也不能践踏人命。

 

她转头看向王启年,眼神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容拒绝的坚决:“多谢你查探消息,接下来的路,不必跟了。这是我的事,免得牵连你。”

说罢,她抬手拍了拍王启年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随后便转身朝着闹市区走去。

王启年望着范仁离去的背影,呆立在原地,心中满是困惑与担忧。他不明白范仁为何要放弃那看似完美的计划,

放着城外的隐蔽处不用,偏要往人多的地方去。可他又深知范仁行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从不按常理出牌

 

而范仁则步伐坚定地朝着与出城方向相反的街道走去——那里正是城内最热闹的市集,也是鉴查院正门所在的方向。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玄色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间那柄短刀的轮廓,仿佛带着无尽的秘密与未知,

即将在这看似平常的城内,掀起一场不为人知的风云。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烈日像一团燃烧的火球,炙烤着京都的每一寸土地,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鉴查院那座威严的门楼前,人流如织,挑担的、吆喝的、赶路的,各自奔忙着生计,

谁也没留意到街角老槐树下那道紧绷的身影——范仁正站在树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目光紧紧锁定着鉴查院的侧门。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打破了街道的节奏。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鉴查院侍卫,押着一个身形魁梧如小山的大汉走了出来——正是程巨树。

他浑身散发着凶悍之气,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尽管手脚戴着粗重的铁枷锁,每一步踏在地上,仍像闷雷般震得人心里发慌,连周围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朱大人说了,庆国境内保你平安,到了北齐,别忘了让你那参将朋友查探边境布防,有消息立刻传回来。”

为首的侍卫神色冷峻,凑到程巨树耳边低声吩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出去后别乱说话,跟我们出城,船在渡口等着呢。”

 

“码头的船会直接送你回北齐,记住,路上千万别停,被人撞见恐生事端——朱大人不想节外生枝,听懂了就走。”另一名侍卫补充道,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人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远处,范仁一袭素袍,静静地伫立在街边老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掩不住那双紧紧锁定程巨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只有燃得正旺的怒火。

周围百姓的目光也被这奇特的队伍吸引,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连摊位前的生意都顾不上了。

 

“瞧,那不是前段时间在牛栏街闹事的巨汉吗?听说他杀了好几个人,怎么被鉴查院的人押着,倒像是要放他走?”卖菜的小贩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卖糖葫芦的同伴,眼神里满是疑惑。

“谁知道呢,听说犯了杀人大罪,按律该凌迟处死,可鉴查院居然放他走,这里面指定有猫腻——说不定是拿他换了什么好处。”同伴眯着眼打量着程巨树,满脸不屑,声音却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侍卫听见。

 

就在这时,程巨树突然停下脚步。他那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围观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空气中的燥热仿佛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那眼神里的凶悍,吓得几个孩童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大人身后。

 

“走啊!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侍卫见状厉声催促,还故意拔出半截长刀,露出雪亮的刀刃,“朱大人有令,程巨树交由北齐处置,庆国境内无人能拦,就算是提司大人,也无权干涉程巨树的去留!”

 

范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缓缓从树影中走出。步伐沉稳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带着千钧之力,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一条路。“哦?干涉?”

他声音不大,却像洪钟般在街道上炸开,盖过了所有喧闹,“我不是来干涉的……我是来杀他的!!”

 

字字清晰,震得在场每个人耳膜发颤,连侍卫手中的刀都晃了晃。

 

“范大人!这儿是鉴查院门口!是京都最热闹的街!你疯了?!”一名侍卫惊得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也没想到,范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杀程巨树。

范仁目光如炬,直视着程巨树,声音铿锵有力,像在对所有人宣告:“有人劝我在无人处杀你,我不乐意!你当街行凶,暴虐残杀,罪无可恕!我就是要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杀你,让所有人看看,杀人者该不该偿命!有人要跟你做交易,用公道换军情,我不做!他们说‘大局’不能杀你,那我来杀!!”

 

“拦住他!快把程巨树带走!别让他动手!”侍卫头领慌乱地指挥,手忙脚乱地拔出长刀,可他的声音在范仁的怒吼和百姓的惊呼声中,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程巨树突然仰头大笑,笑声粗哑如破锣,震得周围的窗户都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哈!”他猛地发力,戴着手铐的双臂一振“哐当”一声脆响,粗重的铁枷锁竟被他硬生生挣开!

身旁的两名侍卫被他像扔稻草人似的甩出去,重重撞在鉴查院的石墙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上次一战,我真气又有精进,今日你必死无疑!”范仁脚下轻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腰间的短刀“唰”地出鞘,寒光一闪,口中怒喝:“呀啊!!!”

 

脑海中突然闪过滕梓荆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却会在讨价还价时露出狡黠笑容的脸,还有他说过的话:“这世上若没有让你甘愿赴死的人,活着多没意思。”

 

“我明白,有了这样的人,才算扎下了根。”范仁在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决绝。这一战,不仅为了滕梓荆的公道,更为了守护鉴查院石碑上那句“人该生来平等”,守护那份珍贵的情谊与信念。

 

他猛地蹬地跃起,身姿如苍鹰展翅,借着冲劲稳稳落在程巨树肩头——程巨树虽高大,却不及范仁灵活。手中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入对方背部,那里是人体要害,范仁用尽全力,怒喝:“呀!!!”

“啊——!”程巨树发出痛苦的咆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他的身躯剧烈摇晃,像座即将崩塌的山峰,伸手想抓住肩头的范仁,却因剧痛失了准头,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围观百姓吓得惊呼连连,有人捂眼不敢看,有人却攥紧拳头,眼神里带着期待有人呆立在原地忘了动,整个街道弥漫着恐惧与紧张,

只有范仁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杀人偿命!这是天理!!”整个街道弥漫着恐惧与紧张,却也藏着一丝对“公道”的期盼——所有人都在看着,看着这场在闹市中展开的、关于正义与罪恶的对决

 

范仁满脸怒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盯着程巨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是滕梓荆的刀,你该记住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蚀骨的仇恨,刀刃在程巨树背上又深嵌了半分,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浸湿了对方的黑衣。

程巨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发颤,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缓缓低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背上那柄寒光闪烁的刀——这刀承载着范仁的愤怒,更承载着滕梓荆的冤屈,重逾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像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湖面:“大快头?”

 

范仁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只见滕梓荆的儿子攥着半块啃剩的梨,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正惊喜地朝程巨树跑去。

“别过去!危险!”范仁急忙喊道,声音里满是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可男孩没听,满心欢喜地凑上前,小脸上满是天真:“我还在找你呢,你不住在箱子里了?”他看到范仁,又歪着脑袋疑惑地问:“范姐姐?你怎么跟大快头在一起呀?”

 

“别过来!快往后退!”范仁再次急喊,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却怕误伤男孩,不敢轻易动刀。

 

男孩没听劝,跑到程巨树跟前,仰着小脑袋,指着对方额头的伤口,天真地问:“你头怎么了?是不是摔疼了?我有梨,给你吃好不好?”说着就把手里的梨递了过去。

 

程巨树看着眼前的孩子,脸上竟褪去了大半凶悍,露出一抹罕见的柔和,像是冰雪初融。他缓缓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男孩的头,动作笨拙却温柔

 

“你别伤害他!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不碰他”范仁心急如焚,大声喊道,手心已经沁出了汗——他绝不能让滕梓荆的孩子出事。

话音刚落,程巨树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像被激怒的野兽,程巨树范仁朝着她猛冲过来,蒲扇大的手掌带着风声,直拍范仁面门!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哭泣的男孩都忘了出声。

 

范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没有丝毫退缩。他侧身避开程巨树的手掌,手中长刀快速挥舞,一道寒光掠过,精准地划过程巨树的脖颈——“噗嗤”一声闷响,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石板路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

程巨树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座崩塌的小山,缓缓倒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再也没了动静。

 

他死了……

 

朱格这时才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官帽歪在一边,衣袍下摆满是尘土。看到地上程巨树的尸体,他眼睛瞪得溜圆,声嘶力竭地大喊:“住手!!谁让你杀他的!”可一切都晚了,尘埃早已落定,程巨树的眼睛还圆睁着,透着不甘与绝望。

 

范仁看向朱格,眼神一凛,随即猛地回头,对着还坐在地上的男孩厉声喝道:“脸转过去!不许看!”他不想让孩子看到这血腥的一幕,更不想让他记住父亲的仇人是如何死去的。

 

男孩乖巧地转过身,小手捂住眼睛,稚嫩的声音带着懵懂的哭腔:“哦……范姐姐,你和箱子里的大块头认识吗?他是不是不喜欢吃梨呀?”

 

程巨树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却满是感慨:“我出生以来……见我者非恐即厌……要么求我杀人,要么退避三舍……请我吃果子的,只有他一个……”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对啊,他吃梨的速度像个小孩,吃得满脸都是汁。”男孩点点头,又抬头问范仁,声音里满是对父亲的思念,“范姐姐,你见到我阿爹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他。”

 

朱格缓过神,意识到局面彻底失控,猛地挺直身子,指着范仁高声下令:“拿下!把这个目无规矩的狂徒拿下!押入地牢,听候发落!”

 

周围的鉴查院士兵如潮水般涌来,手中长刀出鞘,寒光闪闪,瞬间将范仁围了起来。

 

范仁心中一紧,急忙对男孩说:“往前走!别回头,一直走,回家找你娘亲,告诉她……告诉她你爹很快就会回去的!”他不敢说滕梓荆昏迷的事,怕孩子担心。

 

孩子似懂非懂,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眼泪,听话地迈开小步子。范仁望着他的背影,再次大喊:“一直走!别停!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身直面涌来的士兵,眼神无畏而坚定,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场新的对峙,在这午后的街道上悄然展开。阳光依旧炽烈,却照不进这片刚刚染过血的土地,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段尚未结束的故事。

 

鉴查院内的空气像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青石地面泛着冷硬的光,走廊里的灯笼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将人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透着几分阴森。

范仁被粗麻绳紧紧绑着,手腕被勒出了红痕,皮肤都磨破了皮,却依旧挺直脊背,神色自若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朱格阴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在范仁面前来回踱了两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色俱厉地问道:“范仁!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你可知你毁了多大的事!”

 

范仁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回答:“替天行道啊,杀了该杀的人,讨回该有的公道,有什么不对吗?”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羁与傲然,仿佛刚才在大街上斩杀程巨树的举动,不过是碾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无知小儿!你坏我伐齐谋略,断我大庆军情来源,你可知这后果有多严重?!”朱格气得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懊恼——

程巨树可是能换来北齐布防图的关键棋子,就这么被这毛头小子当众杀了,他筹备了半年的计划,全毁了!

范仁却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哟,朱大人火气这么旺,要不然让厨房熬点苦瓜汤降降火?我听说苦瓜清热解暑,最适合您这样‘气大伤身’的人了。”他那轻松的语调,与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朱格的怒点上。

 

“鉴查院内,最忌讳的便是违抗上命、目无规矩!你身为提司,却当众斩杀朝廷要犯,简直是无法无天!”朱格强压着怒火,冷冷地说,眼神里淬着冰,仿佛要将范仁冻住。

 

“我是鉴查院提司,独立于八处之外,与各大主办平级,朱大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范仁毫不示弱,立刻反驳,声音铿锵有力,“更何况,程巨树是杀人凶手,按律当斩,我不过是替律法执行公道,何错之有?”

 

朱格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你斩杀程巨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鉴查院提司了!”说罢,他朝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去,把他腰间的提司腰牌解下来!”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解范仁腰间的腰牌。那腰牌是费介亲手所赠,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是她在鉴查院的身份象征。

 

“哎哎干什么!住手!”范仁连忙扭动身子躲闪,急声喊道,“这是我老师费介亲手给我的!你们凭什么拿!”

 

朱格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咬牙说道:“费介若在,我也断他个识人不明之罪!教出你这么个目无规矩、肆意妄为的弟子,简直是丢尽了鉴查院的脸!丢尽了他费介的脸!”他对范仁的所作所为,已然是恨之入骨,连带着对费介也多了几分不满。

 

“行啊朱大人,”范仁毫不畏惧,反而扬声嘲讽,“这么大的官威,是打算在鉴查院里边一手遮天了?连费老的面子都不给,这鉴查院难不成是你家开的?看来这一处主办的位子,倒是让你坐得越发舒坦,连院规都忘了!”言语间满是对朱格的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朱格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颤抖,怒目圆睁,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吼道:“范仁!你一生的前途,就毁在今朝!你可知晓!你可知押入地牢后,等待你的是什么?!”

范仁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呵呵,那要不我跟你道个歉?说句‘朱大人我错了’,这样我的前途就能回来了吗?程巨树就能活过来了吗?滕梓荆就能醒过来了吗?”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朱格哑口无言。

 

鉴查院的走廊里,气氛正剑拔弩张。朱格刚吩咐士兵押范仁去地牢,就见一群身着灰袍的人浩浩荡荡涌了过来,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为首几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老远就扬着声音打招呼:“哎呦,朱大人,这么热闹啊?”

 

见朱格没应声,众人又齐声喊了一遍:“朱大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朱格皱紧眉头,眼神警惕地扫过这群人——是鉴查院三处的人!三处主管毒术与医术,向来只听费介的命令,其他人根本指挥不动。他没好气地说道:“干嘛呀?你们三处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地盘炼药,跑到我一处来晃悠,是要反了不成?”

 

“哪敢呢大人,”为首那人笑嘻嘻地走上前,脸上堆着笑,态度看似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随意,“费老临走前特意交代过,我们的范大小姐初来乍到,性子刚,容易吃亏,让我们多盯着点,精心护着。”

他拍着胸脯,眼神坚定地看向范仁,“更何况,这可是我们三处唯一的小师妹呀,我们这些做师兄的,哪能看着她受委屈?”

 

范仁听了,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刚才的冷硬全然褪去,清脆悦耳地喊道:“师兄们好!”

 

“师妹好!”“师妹长得果然漂亮,跟费老说的一样!”“师妹放心,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朱大人也不行!”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言语里满是亲昵和关怀,直接把脸色铁青的朱格晾在了一边,场面热闹得像一家人团聚。

 

朱格实在听不下去了,怒喝道:“够了!你们三处的代理主办是姓冷吧?让他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鉴查院公然违抗命令!”

 

“哎呦大人,不巧了,”为首那人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冷师兄前两天研制新毒药,为了试药效,自己先吃了两服,现如今正躺在家里上吐下泻,连床都下不了呢。不过护着范小师妹这事儿,也是冷师兄特意吩咐的,说要是有人敢动师妹一根手指头,就跟他没完!”

 

范仁惊讶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敬佩:“以身试毒啊?冷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这是我们三处的传统!”立刻有人得意地接话,胸膛挺得笔直,“我们三处的人,为了炼出最好的药、最烈的毒,向来敢拿自己做试验!这位冷师兄是跟着费老最早的弟子,算是咱们大师兄,最是敬业!”

仿佛以身试毒是件无比光荣的事,值得大肆炫耀。

 

范仁笑了,眼神里满是向往:“那回头我一定要见见冷师兄,跟他学学本事!”

 

“一定一定,”有人应道,“不过师妹可得等等,冷师兄这次中的毒有点重,郎中说怕是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呢。”

 

“大师兄果然威武,太让人佩服了!”范仁由衷赞叹,看向三处众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朱格不耐烦地打断这温馨的“师兄弟团聚”场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我倒要问问你们三处,打算怎么护着她?她当众斩杀朝廷要犯,毁我大庆谋略,按律当押入地牢,严加审讯!你们难不成要公然阻拦?”

 

“大人,”为首那人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却依旧坚定,“范师妹犯的错再大,也不至于直接押入地牢吧?地牢是什么地方,是关押重刑犯、叛徒的地方!师妹是费老的弟子,是咱们鉴查院的提司,就算有错,也该先让费老回来定夺,或者上报院长,哪轮得到您直接下令押地牢?”

 

朱格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威胁,声音陡然拔高:“好!我现在就要亲自押她下地牢!阻拦者,以谋逆论处!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谋逆之罪,祸及满门!你们三处的人,难不成要为了一个死丫头,连累全家?”

 

“呵呵,吓唬谁呢?”三处的人被激怒了,有人“唰”地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刃泛着寒光,大声吼道,“让路!谁敢动我们师妹一根手指头,先过了我们这关!”

 

“备药!”另一人也高声喊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药囊上——那药囊里装着各种剧毒,只要洒出去,瞬间就能让人倒地不起。三处的人虽不善近战,却擅长用毒,真要动手,朱格的人未必能占到便宜。

 

两边瞬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场冲突仿佛一触即发,连走廊里的灯笼都在微微发抖。

 

“师兄且慢!”范仁连忙喊道,声音清亮,打破了这紧绷的氛围。

 

她望着对峙的双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地说:“一点小事,我自己来处理就好”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激动的三处众人渐渐平静下来。

 

三处的师兄们面露担忧,为首那人皱着眉问道:“师妹,你确定?地牢里阴森潮湿,还有各种刑具,朱大人肯定不会对你客气的!”眼神里满是关切与犹豫,显然不放心让她独自面对。

 

范仁微微点头,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朱大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她心里清楚,朱格虽愤怒,却不敢真的对她下狠手——费介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那眼神中的自信让师兄们稍稍放下心来,为首的人率先收起了剑,叹了口气:“好,我们信师妹!但朱大人,你记住,要是师妹在牢里少了一根头发,我们三处的人,绝不会放过你!”

 

其他人也陆续跟着收了兵器,却依旧挡在范仁身前,没让朱格的人靠近,用行动表明着态度。

 

朱格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不屑地说:“费介不在京都,你们三处群龙无首,就算想护着她,也成不了事!押走!”

 

范仁看向三处的众人,眼中满是感激,真诚地说:“谢谢师兄们,我已然很承情了。等我从地牢出来,再请大家喝酒!”

 

朱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怒视着范仁,声音如雷霆般炸响:“范仁!你坏我伐齐谋略,今日谁也救不了你!杀程巨树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此刻?可有想过你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的吼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走廊里的烛火剧烈摇晃,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阴森。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范仁的胳膊就往外拖。粗糙的麻绳勒得她手腕生疼,可她脸上却没半分惧色,反而侧着头,冲三处的师兄们挤了挤眼,声音轻快:“放心,我去地牢里‘体验生活’,回头给你们讲里头的趣闻!”

 

被拖拽着往地牢走去时,脚下的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峙敲下尾声。可范仁却还不忘回头,朝朱格的方向扬声喊道:“哎,朱大人!地牢里的伙食可得上心啊!我不爱吃辣,记得每天给我煲汤——最好是排骨藕汤,我老师以前总给我做,鲜得很!”

 

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与调侃,仿佛他即将踏入的不是阴森潮湿、遍布刑具的地牢,

而是一处有汤有菜的舒适居所。朱格被这语气噎得脸色更沉,猛地转身甩袖,将桌上的卷宗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却没敢再回头——他知道,这丫头是故意气他,可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

 

三处的师兄们站在原地,看着范仁被押走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为首那人咬了咬牙,低声对身边人说:“快,去给冷师兄递消息,就说师妹被押去地牢了,让他想办法!另外,派人盯着地牢的动静,朱大人要是敢动师妹一根手指头,咱们就算拼了三处,也得把人抢出来!”

 

“好!”众人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散落的卷宗,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火药味。

 

而被押往地牢的范仁,虽身处困境,眼神却依旧明亮——她知道,这地牢困不住她,更打不垮她。只要滕梓荆能醒过来,只要公道能昭告天下,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地牢的入口越来越近,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可范仁的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笑意。这场关于公道的较量,还没结束呢。

 

就在这时,王启年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青色官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连官帽的系带都松了半截。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急促的颤音:“朱大人留步,稍等!有要事禀报!”

 

朱格皱了皱眉头,眼神里满是鄙夷,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蝼蚁:“怎么?一个小小的文书也敢拦我?谁给你的胆子?”在他眼里,王启年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吏,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拦路献策。

 

王启年连忙摆手,脸上堆着赔罪的笑,腰弯得更低了:“您误会了,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拦您的路啊!只是这事关重大,若不及时说,恐会误了大人的大事!”

 

朱格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喝道:“让开!我没功夫听你瞎磨蹭!范仁的事还没了结,我还要去安排地牢的看守!”说罢就要迈步往前走,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王启年。

 

王启年却依旧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分毫未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声音陡然拔高,朗声道:“大人!范大人对庆国有功啊!您不能就这么把她押入地牢!”

 

“你疯了不成!”朱格猛地转身,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喝出声,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她擅杀朝廷要犯,毁我伐齐大计,耽误我获取北齐布防图,这叫有功?你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故意来消遣我!”

 

王启年不慌不忙,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恭敬地反问:“敢问大人,您口中说的‘北齐参将’,究竟是哪位将军提出,要用程巨树换他们的军机密报?您可有核实过这位参将的身份?可有确认过他手中情报的真伪?”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狠狠砸在朱格心上。他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垮了半分,却依旧强撑着威严,不悦地说道:“这是你该问的事吗?军国大事,轮得到你一个小文书置喙?还不赶紧退下!”

 

王启年却毫不畏惧,从怀中掏出一份卷起来的黄麻纸文件,双手捧着递到朱格面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大人请看这个,看完您就明白了。”

 

朱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周围站着的侍卫——那些人眼中也满是好奇,显然也想知道王启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疑虑,不情不愿地接过文件,手指抖了抖,将纸卷展开,皱眉问道:“这是什么?一堆没用的记录?”

 

“回大人,这是鉴查院档案室里存着的,程巨树的生平详录,从他出生到入庆国境内的所有行踪,都记在上面了。”王启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气氛再次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停了流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朱格手中的那份文件——谁也不知道,这份看似普通的生平记录里,藏着怎样的秘密,竟能让王启年敢当众顶撞位高权重的朱格,还敢说范仁“有功”。

 

朱格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糙的纸张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起初还带着不屑,可越往后看,脸色越沉

朱格满脸不耐,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锁住王启年,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别在这绕圈子,有话直说!”

 

王启年连忙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双手交叠在腹前,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既恭敬又急切:“小人不敢绕圈子!今早得知程巨树要被送走,特意去档案室把他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这程巨树一生孤僻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为人桀骜不驯,在北齐时就得罪了不少人,别说军方,连市井里都没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更何况北齐现在的边军将官,有三个当年都受过他的气,其中一个参将,年轻时还被他打断过胳膊,说是仇家都不为过——您说,这样一个在北齐军中到处结怨的人,怎么会有将军愿意拿珍贵的军机密报来换他的命?这不合常理啊!”

 

一口气说完,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青色官服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顾不上去擦,只紧张地盯着朱格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朱格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卷宗,粗糙的纸张在他掌心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随时会被捏碎。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神情凝重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半晌没出声。走廊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落,映得他脸上的阴影忽明忽暗,在场的人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是被说动了,还是在琢磨怎么反驳?

 

“救程巨树是假,送你假情报才是真啊。”被士兵架着的范仁忽然开口,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声音清亮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他们就是想借你的手,把掺了沙子的军情塞给咱们,等咱们照着假情报布防,到时候北齐再突然来犯,咱们就得吃大亏,说不定连边境的几个城池都得丢。”

 

“范大人说得太对了!”王启年像是找到了同盟,眼睛一亮,连忙附和,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王某也是这么想的!一旦咱们信了那些假情报,开战的时候就是死路一条,不知要枉送多少将士的性命!这么说来,范大人杀了程巨树,阻止了这场骗局,哪是有错?分明是立了大功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朱格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沉着脸,没露出丝毫松动的迹象,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朱大人,您看……范大人这也是误打误撞拨乱反正了,就算之前没跟您报备,有‘擅杀’的过错,也该功过相抵了,小惩大诫罚点俸禄、写份检讨算了?没必要真押下地牢,寒了底下人的心啊。”

 

范仁扬了扬下巴,看向朱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朱大人,听见没有?连底下的文书都明白的道理,您不会还想不明白吧?总不能为了面子,连庆国的安危都不顾了?”

 

朱格突然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向王启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王启年,为了救她,你倒是把档案室的卷宗翻得挺细啊。怎么?平时让你整理文书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上心?难不成你早就跟范仁串通好了,故意等着在这拆我的台?”

 

“小人不敢!”王启年连忙低头,声音小了半截,额头上的汗又多了一层——朱格这话里的嘲讽和怀疑,他听得明明白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只是此事关乎鉴查院的安危,关乎庆国的国运,小人不敢不上心,这都是职责所在,绝没有串通一说!”

 

“你以为这些我没查过?”朱格猛地将卷宗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案上的烛台都晃了晃,烛火差点熄灭“国运之争,何其重要,我能不查清程巨树的底细就做决定?”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启年,眼神里满是压迫感,“那我倒要问你,既然是假情报,北齐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演这出戏?就为了送一份假情报?他们图什么?耗费人力物力,就为了骗咱们一次?”

 

王启年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理由,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们……或许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觉得拿到了真情报,就不用再费力探查边境动静了,到时候他们就能趁虚而入?”

“哼,天真!”朱格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孩童“他们是想借程巨树的命,探探咱们的底!看看鉴查院对北齐的布防到底知道多少,看看咱们会不会为了‘情报’放弃‘公道’,看看庆国的官员到底有没有底线!”

他转头看向范仁,眼神冰冷,“范仁杀了他,反倒让对方摸清了咱们的底线——咱们连一个罪该万死的北齐人都保不住,连一点‘大局意识’都没有,还谈什么掌控大局?这叫立功?这叫帮倒忙!让北齐看尽了咱们的笑话!”

 

王启年被怼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闭了嘴,垂着头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吭声。现场的气氛再次僵住,

连风吹过走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此刻悬而未决的局面。

 

范仁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紧了,原本就泛红的皮肤,此刻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却没哼一声,只是冷冷地看着朱格——对方的话看似有理,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

她的命运依旧悬在半空,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不知道下一秒会飘向何方,也不知道这场关于“功”与“过”的争论,最终会偏向哪一边。

 

朱格脸上浮起得意的冷笑,转头看向范仁,语气里满是嘲讽,像是猫捉老鼠般戏耍猎物:“范仁,你不是人缘好吗?三处的师兄们走了,祁王殿下不在,费介远在外地,你再猜猜,还会有谁来救你?难不成你指望天上掉下个神仙?”

 

“我人缘这么好,哪猜得过来。”范仁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冲朱格挑了挑眉,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警惕——她太清楚朱格的心思了,他这是在故意消磨她的底气,想让她在绝望中服软,承认自己“有错”

 

“院长不在京都,殿下也离了院,”朱格扬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今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来人,把她押去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两侧的侍卫立刻上前,粗糙的手掌伸出来,就要去抓范仁的胳膊。范仁下意识地想躲,手腕上的麻绳却勒得更紧,红痕处传来刺痛,疼得她指尖发麻,却依旧咬着牙没哼一声。

 

“且慢。”

 

这声音低沉有力,像一记重锤砸在紧绷的空气里,激起层层涟漪。众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言若海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从走廊拐角的人群中走出。

他身着一袭深青色官袍,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沉稳的暗光,腰间系着象征主办身份的玉带,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带着久经高位的从容与威严,连周围晃动的烛影都仿佛被他的气场镇住,变得平缓了些。

 

朱格微微一怔,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他盯着言若海,语气里满是意外:“言若海?我猜了三处的人、猜了费介的旧部,唯独没猜到是你”

 

范仁则一脸茫然,她盯着言若海陌生的脸,下意识地指着他问道:“这位大叔是谁呀?也是鉴查院的人?看着比朱大人靠谱点。”

 

朱格看向范仁,反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不认识他?费介没跟你提过?”

范仁眨巴着眼睛,满是问号:“???没听过啊,我就认识我老师,还有王启年这老油条。”

 

王启年连忙上前,弓着身子,小声给范仁解释:“大人,鉴查院共分八处,这位是四处主办言若海言大人。四处管的是京城之外的官员监察,还统查全国的密探和情报网,上到地方官员的动向,下到民间的流言,都归他管,权力大得很。”

 

范仁听罢,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布料,沉吟片刻后喃喃道:“言若海……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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