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张巨大的墨色绸缎,悄无声息地漫过天际,将白日的喧嚣轻轻覆盖。
沿街的商铺次第点亮了灯火,京都的轮廓在华灯初上时变得朦胧而温暖。
范府廊下悬挂的几盏红灯笼,此刻正透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那光线像调皮的精灵,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溜进屋内,给梨木桌椅、山水屏风都细细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范仁正坐在那张纹理温润的梨花木桌旁,桌上铺着一方素色锦垫,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有些微卷,看得出是常被翻阅的模样。
她的指尖纤细,带着薄茧,轻轻划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在与千年前的文字对话。
桌边的青瓷茶杯里,碧色的茶汤还冒着丝丝热气,她时不时侧过身,端起茶杯抿一口,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眉眼的轮廓,却衬得那份从容悠然愈发清晰。
不远处的博古架旁,范若儿正踮着脚,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她好奇地盯着桌上那个铜制小物件——底座是镂空的云纹样式,中间插着根打磨光滑的细铜管,管头正悠悠冒着丝丝白汽,像极了冬日清晨湖面的薄雾。
这正是范仁一下午没挪窝,捣鼓出来的“加湿器”铜器上还留着她反复调试的痕迹。
范仁“嗯,若儿。”
范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头也没抬,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范若儿立刻转过身,蓬松的发鬓随着动作晃动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范若儿“姐,你在弄什么呀?”
范若儿“这玩意儿还会冒气儿呢,瞧着比炉子里的水汽还柔和。”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想去碰那白汽,又怕烫着,指尖在半空停了停
范仁“啧,你是忘了前几日晨起,嘴角都干裂起皮了?”
范仁放下书卷,指了指那铜物件,语气带着点嗔怪,又藏着几分自得
范仁“京都这气候太干,弄个加湿器润润空气。”
范仁“说白了,就是能让屋里空气变湿润些的东西,省得你总抱怨皮肤发紧。”
范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打趣道】“哦?”
范若儿“那直接在屋里多放几盆水不就行了?”
范若儿“还费这劲,又是凿铜又是接管子的,累得额角都冒汗了。”
她可是瞧见下午范仁忙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范仁“你不懂,”
范仁拿起桌边一个小巧的铜壶,往加湿器的注水口添水,水流叮咚作响,她嘴角带着点小得意
范仁“人嘛,总归要活得精致点儿。”
范仁“放盆水多糙,这玩意儿既能加湿,摆在桌上瞧着也雅致,一举两得。”
范仁【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八卦的笑意】“对了,你们下午在花厅推牌九,玩得咋样?”
范仁“我听着那边笑声就没断过。”
提到这个,范若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却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手还在胸前轻轻拍了拍
范若儿“唉,还能咋样?”
范若儿“每次都是范思辙那小子赢,他手气好得邪门,连爹今儿都栽了。”
范若儿“说也奇怪,爹手气差得很,输了钱还乐呵呵的,连句重话都没说,还笑着给思辙剥橘子呢。”
范若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点,却难掩雀跃】“那氛围,特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瞅着心里都暖和。”
范仁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她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范仁“那挺不错呀,这样挺好。”
范若儿“姐,真不愧是你。”
范若儿【由衷地夸赞,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敬佩】“自从你回府,家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范若儿“爹脸上的笑多了,连看思辙的眼神都软和了好多,以前可总板着脸呢。”
范仁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银杏叶,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铺了一地碎金
范仁【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轻淡】“我可没那本事改变什么,也没那份心思,别高看我了,都是他们自己想通了。”
范若儿“姐,你这是怎么了?”
范若儿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连忙追过来,挨着她站定,轻声问道。
范仁“没什么,”
范仁【望着窗外,目光悠远,语气里透着一丝感慨】“今儿去了趟鉴查院,在门口那石碑上,瞧见我娘留下的字了。”
范仁“那石碑风吹日晒的,字却依旧清晰得很。”
范若儿“写了什么?”
范若儿好奇地追问,眼睛里满是探究的渴望,亮晶晶的,急切地想知道是什么内容让姐姐露出这般复杂的神情。
范仁“她是想着要打破旧规,重新塑造这天地呢。”
范仁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缠枝雕花,那雕花被摸得光滑温润
范仁“字里行间,都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范若儿【脸上立刻露出惊叹的神情,忍不住拍着手说】“重塑天地!”
范若儿“光听着就觉得特别了不起!可真厉害!”
范仁“凭一人之力,跟整个世界对抗,这样的人确实厉害,胆子也大。”
范仁【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敬佩,也藏着点畏惧】“但我成不了这样的人”
范仁“我没那么大的志向,就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守着家里人,活着过完这一生,就够了。”
范若儿“能好好活着,那也挺不错呀。”
范若儿挨着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手肘轻轻碰了碰范仁的胳膊,语气软软的,带着安抚
范若儿“安稳日子才最踏实呢,我就想每天跟姐一起说话,看爹和思辙斗嘴,这样就挺好。”
范仁“不过我又觉着,”
范仁微微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的彩绘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像藏着星星的微光
范仁“要是这世界真能变得像碑文里描述的那样——人人生而平等,没有压迫,没有战乱”
范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或许过日子能更舒心、更快活些呢。”
范若儿【轻笑着,眼睛里闪着光,像落满了星光】“那就努力把世界变成碑文里的模样呗。”
范若儿“姐想做,我就陪着你。”
范仁“真要那样,怕是要天翻地覆,世间大乱啦。”
范仁【连忙摆手,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退缩】“我可没这胆子,也折腾不起。”
范若儿“随它怎样都成。”
范若儿“姐,只要你欢喜就好。”
范若儿“你想安稳度日,我就陪你守着这小院;你想做点什么,我就跟着你一起。”
范仁被她逗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在风中摇曳。她伸手捏了捏范若儿的脸颊,那脸颊软软的,带着点婴儿肥
范仁“你这也太没原则了吧,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范若儿“我信你呀,姐。”
范若儿【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里面像是盛着蜜糖】“对你的信任,那便是我的原则。”
范若儿“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屋内的暖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缠缠绵绵,像一幅温馨的画。
两人正笑得眉眼弯弯,范仁眼角的余光不经意一扫,恰好瞧见滕梓荆的身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他脚步轻得像片被风卷动的枯叶,玄色衣袍与渐浓的夜色融在一起,若非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肩头投下淡淡轮廓,几乎要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范仁见他停在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范仁“没事儿,在若儿面前不用藏着掖着,有话直说便是。”
滕梓荆挑了挑眉,目光在范若儿那张写满好奇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范仁身上,淡淡道
滕梓荆“你信他就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黑布包裹,手腕轻扬,那包裹便像只夜鸟般直直朝范仁飞来。
范仁下意识地探臂接住,入手只觉沉甸甸的,布料摸起来滑爽紧实。
她指尖一挑解开绳结,里面露出的竟是件贴身的夜行衣——纯黑的料子不见丝毫杂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领口和袖口都收得恰到好处,边缘还缝着圈极细的弹性布带,显然是精心改制过的
范仁【拎着衣摆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什么?”
滕梓荆“夜行衣,按你的尺寸改的。”
滕梓荆抱臂靠在门框上,语气依旧平铺直叙,仿佛只是递过一块寻常布料
滕梓荆“你不是说想亲自去打探消息吗?”
滕梓荆“换上,跟我走。”
一旁的范若儿耳朵早就竖了起来,此刻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琉璃灯,活像只嗅到新奇事的小兽,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拽着范仁的袖子急切地问
范若儿“去哪儿呀?”
范若儿“去干啥?”
范若儿“是要去那种高墙上飞檐走壁吗?”
范若儿“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吗?!”
她说话时,脚尖都忍不住踮了踮,仿佛已经想象出自己穿梭在夜色里的模样。
滕梓荆【想都没想,眼皮都没抬一下,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范若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只被瞬间戳破的气球,嘴角耷拉得能挂住个油瓶儿。她拉着范仁的袖子轻轻晃着
范若儿“姐~你看我嘛,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说话乱动弹,就远远看着还不行吗?”
范仁【被她晃得胳膊都有些发麻,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乖,我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的。”
范仁“回头给你带城南那家铺子的糖糕回来,就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
范仁【把夜行衣往臂弯里一搭,起身道】“等着,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说着便转身往内室走,留下范若儿噘着嘴,眼巴巴地望着滕梓荆,那眼神活像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松动的迹象,可对方依旧纹丝不动,活像尊铁铸的雕像。
范若儿被拒后,脸上的兴奋劲儿褪了大半,可心里那点念想却还没断。她小跑到滕梓荆跟前
范若儿“滕大哥,就带我去嘛,你看我身子轻,跑起来也快,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范若儿“我就远远看着,什么都不说,像只小耗子似的跟着还不行?”
滕梓荆【眼皮都没抬一下,铁面无私地再次吐出两个字】“不行。”
那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范若儿“你看我姐都没说不行呢!”
范若儿见求他没用,立刻扭头冲内室的方向喊,声音都带上了点撒娇的尾音
范若儿“姐!你让我跟着呗!我保证真的真的不添乱!”
里屋传来范仁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门帘都能听出几分无奈:“听话,在家等着,我们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久。”
范若儿这才彻底蔫了,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耷拉着脑袋退到一边。
她看着滕梓荆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活像尊油盐不进的石狮子,心里却仍憋着股不服气的劲儿,小声嘟囔着:“不带就不带,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一会儿,内室的门帘被“唰”地掀开,范仁换好夜行衣走了出来。
纯黑的劲装紧紧裹着身形,衬得她原本略显纤细的身姿更显利落挺拔,袖口和裤脚都被那圈细布带束得紧紧的,露出的脚踝线条利落,一看便知行动起来绝无阻碍。
她的头发也利落地挽成个紧实的发髻,用同色的布带紧紧束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额角几缕碎发被夜风一吹轻轻晃动,竟平添了几分英气。
范若儿【眼睛倏地又亮了,几步凑上前去,围着她转了半圈,啧啧赞叹道】“姐,你穿这个真好看!”
范若儿“简直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劫富济贫的女侠!”
范若儿“比那些画本上的人儿还神气!”
范仁【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带子,又活动了下手脚,试试松紧】“还行,挺合身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范仁“走吧?”
滕梓荆这才睁开眼,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从束紧的发髻到利落的裤脚,最后微微颔首
滕梓荆“嗯,像那么回事。”
滕梓荆【着便直起身,转身往院外走】“从后门走,那边是杂役们出入的地方,僻静,不易被人察觉。”
范仁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又回头冲范若儿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点安抚
范仁“看好家,别乱跑,我们很快就回来。”
范若儿“知道啦!”
范若儿扒着门框,下巴搁在臂弯上,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女侠……真羡慕啊……”
可转念一想,她又偷偷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她早早就备下的,玉质温润,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安”字,就想着万一能跟上,也好壮壮胆。
此刻指尖触到玉佩的温度,她心里那点失落忽然又淡了些,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街巷里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线透过窗纸,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更衬得四周寂静。
夜已深,墨色的天幕像被浓墨浸透,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微弱的银辉,勉强勾勒出街巷的轮廓。
范仁、滕梓荆,还有悄悄跟来的范若儿,三个身影在夜色中移动着。
范仁和滕梓荆并肩走在前面,两人步伐默契,沉稳又轻盈。
范仁脚上的软底布鞋像是沾了棉絮,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几乎没声响;滕梓荆常年行走夜间,落脚更是轻得像阵风。
跟在后面的范若儿,他小碎步迈得飞快,生怕被落下,还用粗布衣袖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那眼睛里既透着几分小心翼翼——怕被前面两人发现后赶回去,又藏不住心底按捺不住的好奇劲儿,走几步就偷偷朝四周张望,灵动的眸子里满是对这未知深夜探险的期待,活像只趁大人不注意偷溜出窝的小狐狸,既紧张又兴奋。
没一会儿,范仁和滕梓荆同时停下脚步——空气中除了晚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还多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小爪子在挠地。回头一看,可不就是范若儿?
范仁双臂抱胸,目光紧紧地注视着范若儿,眉头微蹙。
那眼神里既有对他这般孩子气举动的无奈——说了让在家等着偏不听,又带着几分长姐般的关切——这深夜晚街可不比府里安全,这小子,还真是说不听。
滕梓荆【看着范若儿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开口问道】“唉?哎!你这是在干嘛呀?”
滕梓荆“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滕梓荆“府里的床不比这冷石板舒服?”
他说话时,还特意往旁边的阴影里靠了靠,生怕被远处的人瞧见。
范若儿一听滕梓荆搭话,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眼睛都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琉璃,他赶紧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激动怎么也藏不住
范若儿“姐!我连做梦都盼着能像现在这样!”
范若儿“如同故事里讲的那般,趁着夜色去探险呢!你看,我真的做到啦!”
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攥了攥拳头,那欢快的语调里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此刻正置身于一场无比奇妙的冒险之中,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像是变成了通往秘境的阶梯。
滕梓荆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赶忙伸手将范若儿拉至一旁的墙根阴影里——那地方正好被屋檐挡住,连月光都照不到
滕梓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郑重地说道】“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啊”
滕梓荆“等会儿只有范仁可以进去,你必须在外面等着,一步都不能靠近,听见没?”
范若儿【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一半,顿时满脸不解,眉头紧紧皱起,像打了个结,他急切地问道】“为什么呀?”
范若儿“我们都是一起的,凭什么她能进我不能进?”
他心里实在想不明白,同样都是偷偷摸摸跟出来的,为啥就只有姐姐能进去,自己却被排除在外。
那股子好奇和不甘像野草似的疯长,越发强烈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滕梓荆,眼睛一眨不眨,盼着他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滕梓荆瞥了眼远处街角的暗影,那里黑黢黢的,像是张着嘴的怪兽
滕梓荆【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前面那盏灯笼底下,有个铺子”
滕梓荆“看着不起眼,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平时什么都不卖,就只售卖消息。”
滕梓荆“不管是官场的秘闻,还是黑道上的勾当,只要你想打探,舍得花钱,都会去那儿碰碰运气。”
滕梓荆【顿了顿,加重语气,眼神里带着点警示】“不过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
滕梓荆“得有人脉,还得花不少银子打点门房,最关键的是——得穿上这身衣服才行,这是规矩。”
他说着,指了指范仁身上的夜行衣。
范仁听着,心里正琢磨着这“消息铺子”的门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触碰夜行衣的衣料。
不知怎的,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怪味,她索性将鼻子凑近衣料轻嗅了嗅。
这一嗅可不得了,那味道像是陈年的汗味混着泥土和霉味,直冲鼻腔,范仁的眉头瞬间紧皱起来,眼睛都向上翻去,脸上满是嫌弃之色,鼻翼急剧扇动着,喉咙里还不受控制地发出几声干呕
范仁“呃……嚯,这味儿也太冲了,简直直冲天灵盖呀!
范仁“臭死了!这衣服到底是谁的呀?怕是从泥里捞出来的吧!”
滕梓荆“我的。”
滕梓荆倒是坦然,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还将手举在身前挥了挥,像是想驱散那股味儿,随后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范仁“你这衣服怎么也不洗洗啊?”
范仁【又气又恼,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忍不住抱怨起来】“怎么这么臭哇!”
范仁“你好歹是个大男人,就不能把衣服洗干净了再给我穿?”
范仁“我可是个姑娘家,你怎么忍心让我穿你这身臭衣裳!”
滕梓荆“这……”
滕梓荆【被问得挠了挠头,眼神有点飘忽】“我记不清了,大概……”
滕梓荆“几个月没洗了吧。行了,忍心呀”
滕梓荆“哪来那么多废话?”
滕梓荆“这衣服虽说是臭了点儿,可咱得办正事不是?”
滕梓荆“而且再说了,要是拿去洗,晾干了再改,哪赶得上你现在用?”
滕梓荆“你都已经穿上了,就别唠叨了,忍忍就过去了。”
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打断她的抱怨,转头看向范仁,语重心长地说道
滕梓荆“范仁,你可别抱太大的期望。”
滕梓荆“那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真真假假掺着来,未必能问到徐云章的事”
滕梓荆“不然的话,我也不至于找你去鉴查院帮我调取那份文卷了。”
范若儿“什么文卷呀?!”
范若儿耳朵尖,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词,这小子好奇心本就重,此刻更是像被点燃了引线,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滕梓荆身上,急切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快告诉我”的光芒。
滕梓荆【被他凑这么近,眉头皱得更紧了,瞪了他一眼】“从现在起,咱们仨可都是正常人”
滕梓荆“少打听没用的,你也别跟犯了臆症似的咋咋呼呼的!”
滕梓荆“小心惊动了旁人,坏了正事!”
“啊?”范若儿还是一头雾水,完全没搞明白状况,这文卷和臆症又有什么关系?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滕梓荆一个眼刀制止了。
滕梓荆没再理他,冲范仁抬了抬下巴:“走。”一声令下,率先抬脚就往街角走去,步伐又恢复了之前的沉稳轻盈。
“哎哎,什么文卷!?到底是啥呀?”范若儿不死心,这小子向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边快步跟上边喊,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可滕梓荆就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范仁一边快步跟着滕梓荆往前走,一边忍不住频频低头往身上嗅——那股子酸馊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像被暴雨泡烂的旧棉絮堆在墙角捂了半月,又像是在阴沟里反复揉搓过三天三夜,直往鼻腔里钻。
她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鼻尖被刺激得微微发红,脸上满是难色,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半分。
走到滕梓荆身侧时,她猛地凑过去,对着他耳边龇牙咧嘴地压低声音,语气里又气又嫌
范仁“你这衣服是搁咸菜缸里腌过,还是扔进臭水沟泡透了?”
范仁“回头办完事儿,非得给你扔茅房里沤肥不可!”
嘴上骂得狠,脚步却半点没停——毕竟是为了打探徐云章的消息,再难忍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完事,好早点把这“味儿能熏死蚊子”的衣裳扒下来扔得远远的。
旁边的范若儿此刻也闻到了姐姐身上的味儿,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用袖子捂了捂鼻子,脸上露出和范仁相似的嫌弃表情,但很快又被对“文卷”和“消息铺子”的好奇盖了过去。
他依旧紧紧跟着两人,小脑袋里转得飞快:到底是什么文卷,能让滕梓荆这般重视?
还得特意去鉴查院调取?
难不成那文卷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连消息铺子都查不到?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头藏着天大的门道,脚下的步子也越发急促,好几次差点踩到范仁的鞋后跟,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恨不能立刻冲到那铺子跟前,把所有谜团都一股脑解开。
范仁“哎,我说咱们这是秘密行动吧?”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范仁忽然停下脚步,猛地扭头问滕梓荆,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紧张。
滕梓荆“差不多。”
滕梓荆脚步也顿了顿,言简意赅地应道,目光扫过前方黑黢黢的巷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范仁“那我们为什么不蒙上面?”
范仁一脸认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他和旁边的范若儿
范仁“这大晚上的虽说是看不清,可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那可怎么办?”
范仁“到时候打草惊蛇,消息没问到,反倒把咱们自己暴露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滕梓荆,眼神里满是“这事儿可比衣服臭不臭重要多了”的急切,连鼻尖那点酸臭味都暂时忘了。
范若儿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他用力点头附和
范若儿“就是啊,滕大哥,我之前听书里说,那些干秘密事的,不都得蒙个面巾啥的吗?”
这小子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已经想象出自己蒙上面巾的模样。
滕梓荆听了,也认真琢磨起来。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蹙,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过了会儿才缓缓开口
滕梓荆“你说的也对,不过……”
他抬眼扫了眼空荡荡的街巷,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亮了身后长长的石板路
滕梓荆“咱们从府里一路走到这儿,都没蒙面,真要是有人瞧见了,这时候再蒙上,不跟没蒙一样?”
滕梓荆“早都被看光了。反倒显得刻意,更容易引人怀疑。行了,走吧。”
范仁“哦,有道理。”
范仁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确实在理,便悻悻地耸耸肩,没再纠结蒙面的事,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范若儿虽然心里还有点嘀咕,觉得蒙面总比不蒙面强,但见滕梓荆和姐姐都往前走了,也赶紧跟上
范若儿【只是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可书里都那么写的……”
三人又闷头走了一段,青石板路在脚下蜿蜒延伸,被夜风扫过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他们三个匆匆移动的影子,忽明忽暗,与周围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倒真有了几分秘密行动的模样。
范仁走在中间,一边忍着身上的臭味,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滕梓荆走在最前,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时不时侧耳听着周围的声响
范若儿垫后,这小子眼睛瞪得溜圆,既紧张又兴奋,手还不自觉地攥着衣角,仿佛自己真成了话本里参与秘密行动的小侠客,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在外面把风,才能显得自己没白来。
没一会儿,滕梓荆突然脚下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伸出手臂拦住身侧的范仁和身后的范若儿。
他的手臂伸直横在两人身前,肌肉微微绷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同时,他抬手指向前方街角——那里孤零零立着间铺子,在沉沉夜色里像块沉默的礁石。
那铺子门脸不大,也就够两人并排进出的宽度,头顶挂着块褪色严重的“杂货”木牌。
木牌边缘都磨得发毛了,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看着和寻常巷陌里的杂货铺没两样。
只是门板缝隙里透出点昏黄的光,像只半眯的眼,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扎眼,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愈发浓重。
范仁眯起眼,借着那点漏出的光仔细瞧了瞧,眉头微微挑起,忍不住咂咂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范仁“就这?梓荆啊,你说的消息铺子就是这儿?”
范仁“这铺子弄得神神秘秘的,偏生这铺面又这么招摇”
范仁“大半夜亮着灯不说,还挂个‘杂货’的幌子,一看就是江湖骗子开的呀,糊弄人的吧?”
滕梓荆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质疑,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滕梓荆“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得像阵掠过巷尾的风,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范仁“哎!”
范仁【见状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脸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性子怎么还是这样?”
范仁“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来都来了,总得有始有终。”
范仁“我进去瞧上一眼,要是真像我说的那样,咱们立马就走,也不耽误事,这总行了吧?”
说完,她不等滕梓荆反驳,一把挣脱他的手,抬脚就朝那铺子走去
跟在后面的范若儿眼睛一亮,见状也想抬脚跟上,心里那股子被压抑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脚刚抬到半空,却被滕梓荆一把攥住了后领。
滕梓荆“都说了只能她一个人去。”
滕梓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说着不由分说,拽着范若儿的后领就往旁边的巷子阴影里钻。
范若儿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哎哎”地叫着,却挣不脱他的手,只能被半拖半拉地躲进了巷子深处。
那里光线昏暗,正好被屋檐挡住了所有月光,两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滕梓荆屏住呼吸,只留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铺子门口,目光锐利得像鹰隼,连眨眼都带着几分警惕。
范若儿也不敢再出声,只是心里痒痒的,伸长了脖子,努力想透过巷口的缝隙看清铺子门口的动静,耳朵也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什么声响。
另一边,范仁走到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她抬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看着有些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门没锁,很轻易就被推开了。
刚迈过门槛,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买定离手!都看好了啊!开——大!”紧接着是一阵或兴奋或懊恼的叫嚷,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骰子落碗的哗啦声,热闹得不像个深夜的杂货铺。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酒气和汗味,还夹杂着点劣质烟草的味道,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馊味都攒在了一起,比她身上那件滕梓荆的夜行衣还要冲,呛得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开门的是个精瘦汉子,露出两条干瘦却结实的胳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三角眼在范仁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个遍,那目光带着点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但当他看到范仁身上穿着的夜行衣时,眼里的审视淡了几分,也没多问一个字,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路让了出来,示意她进去。
范仁刚走进屋,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被那精瘦汉子从里面关上了。
门板闭合的瞬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外面的夜色、清冷的月光、巷子里的寂静,都被关在了门外,而她,则被完完全全圈进了这满是酒气、汗味和诡秘气息的空间里。
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把满屋子或坐或站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外面的巷子里,风更紧了些,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低语。
范若儿缩着脖子,往墙角又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把半张脸都埋进粗布衣领里,只留一双眼睛眯成条细缝,活像只偷了腥还没跑远的猫,使劲往铺子门板的缝隙里瞟——里头的吆喝声、哄笑声模模糊糊传出来,像隔着层棉花,听得不真切,却更勾得他心头发痒,爪子似的挠得慌。
范若儿“咱下步咋弄?”
他实在按捺不住,压着嗓子问滕梓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气都不敢喘足了,生怕一丁点响动惊动了铺子里的人
范若儿“总不能一直傻站着吧?腿都快冻僵了。”
滕梓荆靠在斑驳的墙根上,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土。
他双手抱臂,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等。”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范若儿不依,又往前凑了凑,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一声细微的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赶紧顿住脚,紧张地瞟了眼铺子门,见没动静,才松了口气。
眼珠子却依旧滴溜乱转,一会儿飞快瞟瞟铺子那扇紧闭的木门,一会儿又瞅瞅四周黑黢黢的屋顶,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凑近滕梓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范若儿“咱就不能进去搭把手?”
范若儿“我姐一个人在里头,万一……”
范若儿“万一里头有啥危险咋办?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善茬。”
话里带着点担忧,还有点想掺和进去的急切
滕梓荆“本来是想在屋顶观察的。”
滕梓荆终于动了动,瞥了眼旁边一人多高的矮墙,墙头上还插着几根碎玻璃,尖溜溜的闪着寒光,显然是防着人翻墙。他又斜睨了范若儿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奈
滕梓荆“从上面能看清里头的动静,窗户缝、屋檐下,都能瞅见些名堂,又不容易被发现。”
范若儿“那就去呗!”
范若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火把,立马来了精神。他撸起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就要往墙根凑,还不忘拍着胸脯说
范若儿“我帮你搭个手?”
范若儿“你踩着我上去?我力气大着呢!”
滕梓荆【斜睨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调侃,又有点实事求是】“你能上去?”
滕梓荆范若儿的动作“咔”地顿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有点发烫,从耳根红到了下巴,声音也低了下去
范若儿“……上不去。”
他从小就怕高,别说这种光秃秃还插着玻璃的墙了,就是家里的梯子,爬上去都腿肚子打转,站不稳当。
滕梓荆“那就等着。”
滕梓荆没再逗他,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重新把视线投向铺子门口,眼神锐利得像鹰,懒得再理他。
但他的耳朵却支棱着,像两架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里头的任何一点声响——杯盘碰撞的脆响、骰子落碗的哗啦声、男人的哄笑怒骂……暂时听不出什么异常,倒像是真的在开赌局。
范若儿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自己刚参与了什么重大决策,蹲在地上用手指划着石板缝里的泥土,嘴里还念念有词:“等就等,反正有的是时间……说不定我姐很快就出来了……”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还不死心地瞟着墙头,心里琢磨着要是自己突然长了翅膀,飞上去看看该多好。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滕梓荆的胳膊:“哎,滕大哥,你说我姐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她那性子,急起来一点就炸,要是跟人吵起来咋办?万一动手……”他越说越担心,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声音
他越说越担心,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滕梓荆没说话,只是指尖在胳膊上轻轻敲着“笃、笃、笃”像是在数着时辰,又像是在安抚人心。
风更凉了,卷着夜露打在两人脸上,带着点湿冷的寒意。
范若儿打了个哆嗦,把脖子缩得更紧,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活像只受惊的鹌鹑,连呼吸都放轻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悠长而沉闷,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已是二更天了。
“再等等。”滕梓荆忽然低声道,目光紧紧落在铺门的铜环上,那铜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点暗沉的光“这种地方,规矩大得很,三教九流都有,各有各的活法。只要不惹事,守他们的规矩,暂时不会有危险。”
范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把那铺子里的人猜了个遍——会不会有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刀子?
会不会有戴着面纱的神秘人,说话声音尖尖的像太监?
姐姐进去到底要问啥消息,值得这么冒险?
一连串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似的,倒把身上的寒意忘得差不多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范若儿快要蹲得腿麻时,铺子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闪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落地时几乎没出声,一转身就融入了旁边的夜色里,像水滴汇入大海。
滕梓荆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范若儿,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不是范仁。
他紧盯着那黑影的去向,见对方拐进另一条巷子,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才稍稍松了点劲。
“是送信的。”滕梓荆低声判断,语气肯定“看那身手,脚程快,还会避人耳目,看来这地方不光买消息,还管传消息,是个中转站。”
范若儿眼睛一亮,凑过来问:“那我姐会不会也得等他们送信?会不会要等很久?”
“难说。”滕梓荆的目光重新落回铺门,眉头微蹙“再等。”
他看着范若儿那副明明很紧张,却偏要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无奈地叹口气——这小子,性子跳脱,怕是等不到一刻钟就得坐不住,到处乱窜。
夜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腰间的刀,刀柄的触感微凉而熟悉。
耳朵却始终像拉满的弓弦,留意着铺子里的任何一点异动,只要里头稍有不对,比如传来争吵声、打斗声,他便能立刻冲进去,绝不能让范仁出事。
铺子里的喧闹快掀翻了屋顶,活像扔进了一挂鞭炮,炸得满屋子都是声响。
几张缺了角的方桌旁密密匝匝围满了人,有穿着绫罗锦袍的官员,袖口还沾着酒渍,却不妨碍他扯着嗓子拍桌子;也有袒着油光锃亮胳膊的壮汉,胳膊上刺着青黑的虎头,吼叫起来震得人耳朵疼。
“买定离手!赶紧押大押小!墨迹啥呢——这就开了——开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骰盅猛摇
骨节粗大的手指攥得盅身咯咯作响,骰子在里头疯狂乱撞,叮当作响的声音混着满屋子的酒气、汗味,还有劣质烟草烧出的呛人气味,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
范仁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那股子混杂的气味比巷子里的夜风还要冲,她悄悄屏住呼吸,跟着引路的精瘦汉子往人群里挤。
汉子在前面开路,胳膊肘往旁边一拐就拨开条缝,嘴里还嘟囔着“借过借过”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范仁紧随其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瞥见有人正往她这边瞟,赶紧低下头,用帽檐遮住半张脸,穿过吵吵嚷嚷的人群,拐进了里间一道挂着粗布帘子的门。
里间霎时安静下来,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屋里没什么摆设,就一张褪了漆的旧木桌,桌角缺了一块,露出里头浅色的木头,旁边配着两把同样陈旧的椅子,椅面磨得发亮。
范仁站定,目光扫过屋里的角落,确认没什么异样,才神色淡然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范仁“我想查鉴查院四处徐云章的人情往来,近半年的。”
对面的灰衣人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听见这话,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起眼皮,眼神像淬了冰,面无表情地看了范仁一眼,眼皮又耷拉下去,冷冷甩出来俩字:“等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范仁也没多话,知道这种地方规矩大,多说无益。
她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椅腿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轻响。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的节奏不快,心里却在盘算着时间。
耳朵却没闲着,始终留意着外间的动静——那些喊着押大小的嘈杂声里,似乎还藏着几句刻意压低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来,隐约能听到“鉴查院”“密令”“城外仓库”之类的词,像是在密谋什么要紧事。
屋外的巷子里,风比刚才更急了些。
范若儿蹲得腿发麻,正揉着膝盖,忽然瞥见天上有个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箭。
他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抬手远远指着那个方向,兴奋地拽了拽滕梓荆的胳膊:“哎,你瞧!这么晚了居然还有鸟飞!飞得还这么快,莫不是夜猫子?”
滕梓荆正盯着铺子门口的铜环出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是信鸽,夜里送信的。你说成猫头鹰不行吗?好歹沾点夜里的边。”
“行,都行!”范若儿嘿嘿一笑,赶紧顺着他的话应着,眼睛却还追着鸽子的影子,直到它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远处的屋脊后面,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挠了挠头,又开始东张西望,一会儿数着墙根的砖块,一会儿盯着地上的落叶打转,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片、两片……这叶子咋还转着圈落呢……”
滕梓荆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子,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怕是再等下去,天上飞过只蚊子都能让他稀奇半天,非得追着蚊子跑二里地不可。
他自己也按捺不住,扭头又盯着铺子门口,手指在膝盖上胡乱画着圈,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是心里的火急火燎压不住了。
滕梓荆看着自己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个洞来。
皇宫深处,紫宸殿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梁柱上盘绕的金龙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忽明忽暗,平添几分威严。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燃的细微声响,侯公公躬着身子,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站在龙椅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陛下,范仁已去了城南那处消息铺子,此刻正在里头打听徐云章近半年的人情往来。”
庆帝斜倚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
他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听闻这话,他眼皮微抬,长眉轻轻挑了挑,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她倒是敢去那种地方。”
停顿片刻,他指尖停在扳指的纹路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藏在眼底,像深潭里的漩涡:“既然如此,把这消息传给二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毕竟那铺子本就是陈萍萍给江湖人留的去处,归鉴查院管。怎么处置,让他自己拿主意。”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若愿给消息,便给了吧。左右不过是些台面下的往来,让她看看也无妨。”
“奴才遵旨。”侯公公躬身应道,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而后缓缓退下,转身快步走向偏殿——那里早已备好信鸽和字条,只待旨意便要将消息传出宫去。
烛火映着他退去的背影,龙椅上的庆帝重新闭上眼,指尖却又开始摩挲那枚玉扳指,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而此时的鉴查院,飞檐翘角在满月的清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李云墨正慵懒地躺在最高处的屋顶上,身下垫着块柔软的毡子,避开了瓦片的冰凉。
他一手随意地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拈着颗圆润的石子,指尖轻轻捻动,石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满月,月光像一层薄纱洒在他脸上,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屋檐下传来,打破了屋顶的宁静。来顺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殿下。”
李云墨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望着月亮,声音漫不经心,像在随口闲聊:“怎么了?”
“范仁在城南那处消息铺子里,正在打听徐云章的事。”来顺快步走上屋顶,脚步轻得像猫,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双手递上前,“宫里刚飞鸽传书来,陛下说,这事让殿下拿主意,那消息给还是不给。”
李云墨随手接过字条,甚至没费心展开,只捏在指间晃了晃,便轻飘飘地扔在一旁,落在毡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依旧望着天上的满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给呗。”
“是,那我这就去安排飞鸽传书过去。”来顺应了一声,躬身就要退下。
屋顶上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夜风穿过瓦片缝隙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李云墨望着月亮,嘴角似乎极淡地勾起了一抹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指尖的石子不知何时停了转动,目光落在月亮边缘的一抹淡云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在想铺子里的人会如何递消息,还是在想范仁拿到消息后的反应,又或是,仅仅在享受这片刻的月色?
只有屋顶的月光,静静映着他眼底的波澜。
“小姐,您要的东西。”精瘦汉子从内室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麻纸,纸卷用细麻绳捆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像两潭不见底的死水。
范仁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卷的粗糙边缘,顺势解开麻绳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笔锋潦草却还算清晰,密密麻麻记着些人名和日期。
她快速扫了几眼,目光在“东宫”二字上顿了顿,随即挑眉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范仁“嘿,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还真能找到这种东西。”
汉子没接话,只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些黑泥。
范仁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银子被体温焐得有些热,她“啪”地一声放在对方手上。
汉子指尖一拢,掂量了两下,银锭碰撞掌心发出沉闷的响,他转身便进了内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里间,再没露面,仿佛刚才递东西的只是个幻影。
范仁捏着那卷纸从铺子里出来,夜风格外凉,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她闷头往前走了几步,眉头微蹙,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卷边缘。
滕梓荆和范若儿在巷口等得脚都麻了,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滕梓荆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