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要的东西。”精瘦汉子从内室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麻纸,纸卷用细麻绳捆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窝深陷,像两潭不见底的死水。
范仁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卷的粗糙边缘,顺势解开麻绳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笔锋潦草却还算清晰,密密麻麻记着些人名和日期。她快速扫了几眼,目光在“东宫”二字上顿了顿,随即挑眉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范仁“嘿,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还真能找到这种东西。”
汉子没接话,只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些黑泥。
范仁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银子被体温焐得有些热,她“啪”地一声放在对方手上。
汉子指尖一拢,掂量了两下,银锭碰撞掌心发出沉闷的响,他转身便进了内室
范仁捏着那卷纸从铺子里出来,夜风格外凉,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她闷头往前走了几步,眉头微蹙,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卷边缘。
滕梓荆和范若儿在巷口等得脚都麻了,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滕梓荆什么也没问,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展开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范若儿凑得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这徐云章和东宫有来往呢!你看这,三月初七在城外破庙密会,五月十六还去了太子太傅府上,好几次都记在上面!”
滕梓荆重重点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么看,前阵子那几波刺杀,真是太子想害你性命。”
“不对。”范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
等他们折返回到铺子时,里面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屋子竟空无一人。
几张方桌翻倒在地,桌腿断了一根,斜斜地卡在地上;墙角的酒坛碎了满地,粘稠的酒液混着陶片流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糟味;连墙上挂着的那盏油灯都被摘走了,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铁钩,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悠。
整个屋子冷冷清清的,连一丝人气都没留下,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留下。”范仁眉头锁得更紧,满脸困惑地环顾四周,指尖拂过桌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奇怪,刚才明明还油腻腻的“连桌椅都没带走,倒像是临时撤的,连收拾的功夫都没有。”
滕梓荆也一脸疑惑,伸手扶起一张翻倒的桌子,桌面还留着半个酒杯印:“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觉得这消息不靠谱?”
“这里面涉及的细节繁杂,”范仁走到桌边,拿起那卷纸重新展开,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神色凝重,缓缓开口“连徐云章去年冬天在哪个酒楼喝的酒、点了什么菜、跟谁同桌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酒楼小二的名字做旁证,相互佐证得严丝合缝,想要造假几乎不可能。”
滕梓荆愈发不解,挠了挠后脑勺:“那你为何又折返回铺子?”
范仁目光深沉,陷入回忆,指尖在“鉴查院”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王启年之前跟我提过,徐云章的案子是鉴查院院长陈萍萍亲自督办。”
“按理来说,这等涉及官员与东宫往来的消息,必定是极度机密,可我却如此轻易就买到了,过程太顺利,顺利得像有人故意递到我手里,就等着我来拿。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疑虑,“而且老师也一直跟我强调,鉴查院的势力遍布天下,眼线无处不在,连谁家灶台上炖了肉都能知道。”
她转头看向滕梓荆,眼神里带着探究,继续追问:“鉴查院这般厉害,为何京都有个专门卖情报的铺子,他们会毫无察觉?就算一开始不知道,查到了为何不查封?这铺子明摆着在卖朝廷官员的隐私,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滕梓荆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含糊道:“大概是……真不知道吧?说不定这铺子藏得深。”
“不太可能。”范仁摇头,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街巷,夜色已深,巷子里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自从我到了京都,太子的人频频来找麻烦,靖王世子又突然邀我参加诗会,刺杀的真相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慢慢浮出水面……”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有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逼着我往前走。”
她转过身,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光的刀子,“这消息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让我相信,太子就是幕后主使,让我拿着这‘证据’去找太子算账。”
范若儿在一旁听得咋舌,咽了口唾沫:“那……那现在怎么办?这消息到底能不能信啊?信吧,怕中了圈套;不信吧,写得又跟真的一样。”
范仁将那卷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身藏着,沉声道:“信一半,疑一半。回去找王启年问问,他在鉴查院待了那么久,或许知道这铺子的底细。”
滕梓荆点点头,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他安心了些:“那现在就去找王启年?”
“不急,”范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这诡异的空铺子,目光在地上的碎陶片和酒渍上转了一圈“先看看,这背后的人,还想耍什么花样。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布这个局,总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笑,又像是在应和她的话。三人站在门口,望着沉沉的夜色,都觉得这京都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也更险。
晨光熹微,天边的云层被金色曦光撕开一道缝隙,暖融融的光线漫下来,给靖王府那扇朱红漆亮的府门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门环上的铜兽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两侧的石狮子瞪着圆眼,仿佛也被这晨光染得柔和了些。
李弘成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下的玉竹,静静伫立在门前三级石阶上。
他微微侧着身,目光越过街角那棵老槐树,遥遥望向远处青石板路的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周身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温润与从容。
未几,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春雨打在青瓦上,又像一串灵动的银铃在晨露未干的石板路上跳跃。
紧接着,一顶青布小轿缓缓摇曳着靠近,轿杆上还沾着几点草叶上的露水。
轿帘被微风撩拨得轻轻晃动,边角绣着的兰草纹样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兰叶的脉络都绣得清晰可见。
待轿夫将轿子稳稳停在府门前的空地上,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白皙的手缓缓掀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从中款步走出的竟是范若儿,他穿着件湖蓝色的短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巧的云纹,针脚细密,像是姑娘家的手艺。
见了李弘成,他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笑,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李弘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讶异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即逝。他拱手问道:“啊,若儿弟弟,令姐不来了?”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范若儿眼神微微闪烁,像受惊的小鹿,下意识挠了挠头,指尖蹭过耳后的碎发。他应道:“呃……姐姐她半路上说,要回去换身衣服,让我先过来等着。”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哦,原来如此。”李弘成颔首,目光依旧望着来路,仿佛能穿透街角的薄雾,看到远处的人影。
“噢,对了,这是姐姐给你备的。”范若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油纸包被捆得整整齐齐,边角还沾着点面粉,里面隐约透着甜香,像是刚出炉的点心味儿。
“不好意思哈,实在对不住!”范仁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像被风吹来的铃铛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一路小跑着赶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她身上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窄袖男装,衣料挺括,是上好的松江棉布,腰间束着条同色的玉带,玉带的扣头是只展翅的雄鹰,衬得身形愈发利落,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媚,多了几分英气。
大概是跑得急了,额角沁出层薄汗,像撒了把碎钻,她抬手用袖角随意擦了擦,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哎呀~来晚了,临出门突然想起换衣服耽误了时辰。”
她说着,从跟在身后的滕梓荆手里接过几个包裹。
范仁腾出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包裹用粗麻绳捆着,外面包着牛皮纸,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一包呀,是南边来的蜜饯,有金橘脯、香橼条,都是用冰糖腌的,那滋味甜得嘞,保管你府里人喜欢。”
她又指了指旁边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是粗麻布做的,边角都磨出毛边了:“这一包是蔗糖,去年秋收新榨的,纯度高,你看这颜色,雪白的,冲茶做菜都合用。”
最后拿起个用锦缎包着的小包裹晃了晃,锦缎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她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还有这个,是我家厨子做的杏仁酥,具体放了多少糖霜我都不太清楚,反正入口就化,你自个儿尝尝就知道了。”
“对了,路上见着个卖柿子的挑子,老汉说这是京西玉泉山摘的,又大又红,就特地给你带了两袋。”
她把手里的油纸袋递过去,袋口露出半个橙红的柿子,果皮上还带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甜“你是世子,这是柿子‘世’与‘柿’同音,也算有缘不是?哈哈。”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范仁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敞开的府门,见里头抄手游廊下隐约有仆从走动的身影,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拿着扫帚。
她压低声音凑近李弘成,带着几分神秘地问:“那些姑娘们也都来了?”
李弘成被她这副雀跃的样子逗笑,眉眼都舒展开来,点头道:“嗯,都等着了,就差你了。”
范仁眼睛一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忙不迭地说:“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呀!”
说罢身子往后一探,手臂迅速伸出,一把抓住范若儿的胳膊——他的手腕细瘦,皮肤细腻,被她攥在掌心像只刚出窝的雏鸟,轻轻一碰就会抖似的“若儿,跟上,咱们快点进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好。”范若儿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脚步,另一只手赶紧扶住腰间的玉佩,生怕掉在地上,快步跟上。
滕梓荆跟在后面,看着范仁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向着府内走去,石青色的衣摆扫过门前的青苔,带起几点湿意;湖蓝色的衫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身影渐渐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只留下渐远的脚步声和隐隐的欢声笑语,像一幅蘸着晨光的工笔画卷,徐徐展开在这靖王府门前,透着初日的朝气,也藏着几分未知的期待。
范仁那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同色的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绾成个简单的发髻,发丝乌黑浓密,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鬓角有几缕碎发没束住,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像两缕黑色的流苏,倒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随性。
她没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子没有任何雕花,只在顶端打磨出一个圆润的珠形,简洁却也利落,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
李弘成先是向前迈了两步,从范仁带来的包裹里拎出那袋柿子。
橙红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坠在油纸袋里,袋口的麻绳勒出深深的印痕。
他捏着袋口轻轻颠了颠,又拿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中带着点微涩的气息钻进鼻腔。嘴里念叨着:“柿子?这范仁送礼倒真是……别出心裁。”
说罢将柿子放回包裹,双臂环抱着那一大包东西转身朝后院走去,心里还盘算着得跟二殿下好好说说范仁这古怪性子——送礼送蜜饯蔗糖也就罢了,竟还捎带两袋柿子,偏生说得那般头头是道。
穿过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鸟正扑腾着翅膀啾啾鸣叫。
刚拐进后院那扇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的月亮门,他就扬声喊道:“二殿下,您瞧瞧这范仁……”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庭院里那张青石桌,却猛地顿住——李承泽身旁的梨花木椅上,赫然坐着个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暗纹衣袍,衣料考究,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正漫不经心地用一根银签挑着白瓷盘里的紫葡萄,指尖捏着银签转了半圈,将葡萄稳稳送入口中。
李弘成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把怀里的包裹摔在地上,那不是祁王李云墨是谁?
他赶忙敛衽躬身,腰弯得像张被拉满的弓,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语气里满是恭敬:“拜见祁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臣弟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云墨慢悠悠吃下那颗葡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舌尖不经意地舔了舔唇角沾着的甜汁,这才缓缓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他身形颀长,玄色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随意摆了摆手,袍袖扫过石桌上的果盘,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梅枝的清冽气息:“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在这儿没必要搞这些虚礼。”
李弘成这才敢慢慢直起身,后背却已沁出层薄汗。心里的疑惑却像雨后的野草般疯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哥是何时进来的?臣弟一早就在府门前候着,怎的没瞧见您的仪仗?”
按说祁王出行,仪仗煊赫,少不得前呼后拥的侍卫和内侍,怎么也该有门房通报才是,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了?
李云墨斜倚在朱红色的廊柱上,指尖把玩着颗还泛着青的葡萄,指腹轻轻摩挲着果皮上的白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翻墙呗。”
他抬眼朝不远处的院墙努了努嘴,墙头上还挂着片被勾住的黑衣布料,在风里轻轻晃悠,“正门守得紧,又是侍卫又是仆从的,翻进来省事。
李弘成听得嘴角直抽——堂堂祁王,身份尊贵,居然翻墙进靖王世子府?
这要是被哪个多嘴的看见了传出去,怕是能让京都御史们的弹劾本章堆成山,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哪知道,半个时辰前的后院可比现在热闹多了。
那会儿李承泽正坐在石桌旁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本线装的《红楼》看得入神,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有些卷边。
旁边侍女们正将刚从园子里摘下的葡萄、荔枝小心翼翼码进描金的玉盘,晶莹的果肉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泽,连果蒂都带着翠绿的生气。
突然,院墙方向“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陶坛子被撞碎了,紧接着是瓦片滚动的哗啦声,混着几声含糊的闷哼。
谢必安身为九品剑手,耳朵比猎犬还灵,那声响刚落,他当即“噌”地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就朝着声响处刺去,脚步带起一阵风,嘴里还低喝:“什么人?!”
剑尖离来人咽喉只剩寸许时,却被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稳稳攥住——来顺不知何时像道黑影般挡在了前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铁青地大声呵斥:“大胆!竟敢行刺祁王殿下!”
谢必安这才看清,墙根下站着个黑衣男子,衣摆沾着不少尘土,靴底还挂着几片碎瓦,发间甚至夹着片枯树叶,不是李云墨是谁?
谢必安“属下不知祁王殿下驾临,死罪死罪!还望殿下恕罪!”
李云墨正拍着身上的灰尘,指尖掸去肩头的土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呵,谢必安?你也在这儿呢。”
他抬脚轻轻踢开脚边的碎坛子片,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没事,起来吧,黑乎乎的谁看得清谁,不怪你。”
李承泽早被这边的动静惊得放下书,书页还敞着扣在石桌上,快步走过来。
一瞧见李云墨那身行头,他下意识就想下跪行礼。
李云墨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稳托住了他,指尖触到李承泽衣袖下的温热皮肤:“别老动不动就跪,咱们叔侄俩,犯不着来这套。”
李承泽微微欠身,腰弯得恰到好处,神色恭敬里透着几分感激:“谢皇叔体谅,侄儿铭记于心。”
等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李云墨和来顺身上,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两人都是一身紧身黑衣,领口袖口用细带束得紧紧的,脸上还沾着点泥灰,怎么看都像要去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刺客。
尤其是来顺手里还拎着个黑布包裹,鼓鼓囊囊的,边角处隐约能摸到硬物的轮廓,不知装了些什么。
他实在忍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皇叔,您这是……不打算当祁王了,改行当刺客了?大白天的穿成这样,是要去刺杀谁?”
李云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料上还沾着墙头上的草屑,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不是方便翻墙嘛,总不能穿着蟒袍爬墙吧?那不得把袍角勾烂了。”
李承泽这才注意到,那黑布包裹里露出的,是两根缠着透明糖纸的竹签,阳光透过糖纸,映出里面栩栩如生的糖老虎、糖凤凰——原来堂堂祁王翻墙进来,竟是为了带这市井小食。
“来刺杀你呀。”李云墨说得轻巧,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戏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承泽被逗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呵呵呵,皇叔真爱说笑。”
李云墨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爽朗,大大咧咧地走到凉亭里坐下,拿起一串葡萄就往嘴里塞,刚咬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酸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嘟囔道:“老二,这葡萄有点酸啊,跟没熟似的。”
李承泽一听,立马扭头对谢必安吩咐:“谢必安,听见了?殿下嫌葡萄酸,速速去购置些新鲜香甜的回来,拣那最熟最甜的买。”
谢必安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筐回来,筐绳在他手里勒出深深的红痕。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的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李承泽半倚在榻上,身姿慵懒,手肘支着榻边的小几,见他进来,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慵懒的疑惑问道:“今日为何慢了些?”
谢必安垂首,态度恭敬,语调沉稳:“回殿下,今日集市上卖葡萄的商贩极多,有来自西域的马奶子,绿得透亮;有本地刚摘的巨峰,紫得发黑;还有红玛瑙似的红提,个个饱满。我着实拿不准祁王殿下偏好何种甜度,便各家都挑拣了些顶尖的,故而耽搁了时辰。”
语毕,他侧身掀开竹筐上的棉布,里面果然码着七八种葡萄,紫的、绿的、红的、黑的,颗颗饱满圆润,连大小都相差无几,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分量着实惊人,几乎要将竹筐装满。
李云墨看着满筐葡萄,眼睛一亮,像个瞧见糖块的孩子,伸手捻起颗翠绿的马奶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带着阳光的暖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个甜,就这个对味。”
正说着呢,外面隐隐传来了众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李承泽和李云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期待——这诗会,总算要开场了。凉亭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晃动,竹叶沙沙作响,将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落在两人脸上,平添了几分莫名的张力。
李云墨原本正闲散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轻摇间带着淡淡的竹香。
扇面上的墨竹在光影里仿佛真的跟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曳,竹节的苍劲与墨色的晕染倒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
此刻,他瞥见谢必安拎进来的那筐葡萄,眼睛瞬间瞪大,像被惊到的猫,扇子“啪”地一声合在掌心,力道之大让扇骨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指着竹筐叫嚷道:“我说谢必安,你这是去打劫了还是买的?哪用得着买这么多!就咱们这儿拢共才几个人,便是敞开了肚皮吃,三天也决然吃不完啊!”
李承泽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仿佛这满筐葡萄不过是寻常物事:“没事,皇叔若是吃不完,大可拿去给鉴查院那帮家伙分食,他们办案辛苦,正该补补,左右别浪费了便是。”
说罢,他率先伸手从筐里揪下一串紫黑的巨峰,那葡萄紫得发黑,像颗颗饱满的紫宝石。
修长的手指捏住葡萄蒂,指尖轻轻一旋,果皮便连着薄衣剥了下来,露出内里饱满的果肉,汁水在果肉表面微微颤动。
再轻轻一挤,鲜嫩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溢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清甜的果香,混着院子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格外沁人。
李云墨瞧着那满满一筐葡萄,无奈地摇头轻叹,额前的碎发跟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墨色的流苏:“得嘞,这下可够全院上下忙活一阵儿了——光是洗葡萄就得让他们排着队来,说不定还得动用井边的大木盆。”
他转头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谢必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没真的动气,反倒像老友间的亲昵调侃:“谢必安啊,你这办事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别具一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开葡萄宴呢。”
转头,他又热情地招呼:“来,你也一起吃点,站着怪累的,别总那么拘谨。”
谢必安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下意识道:“这……不合规矩吧?属下怎敢与殿下同席?”
李承泽跟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谢必安,殿下都发话了,就坐下来一起吃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谢必安这才微微欠身,垂首应道:“是……多谢殿下,多谢祁王殿下。”他找了个离石桌稍远的石阶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李云墨笑着打趣:“一起吃才好嘛,你看我身边的来顺,早就捧着葡萄坐那儿了,跟个小老鼠似的。”
可不是嘛,来顺正盘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占了块阳光最好的地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跟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松鼠。
见谢必安看过来,他还含糊不清地憨笑两声,露出沾着葡萄汁的牙齿,手里又抓起一颗往嘴里送,吃得不亦乐乎。
主厅里早已摆开了七八张方桌,男宾女眷分坐两侧,空气中飘着茶水的清香和淡淡的脂粉气。
范若儿端坐在男宾席的角落:“姐,你不是说回家换身衣裳吗?咋就换了这么一身出来呀?”
他边说边上下打量着范仁那身石青色男装,眉头微微皱起,“这看着也太素净了,一点都不像来赴诗会的。”
范仁却不以为意地理了理衣襟,反问道:“怎么了?我这身不好看吗?利落得很。”
“不是不好看,”范若儿挠挠头,小声道,“就是……太澹州了,跟这儿的公子哥们都不搭。”
“澹州怎么了?”范仁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服气“说我土啊?我可告诉你,上次见我那鸡腿姑娘,我就穿的这身。要是换了别的,她认不出我来可咋整?”
“哦。”范若儿这才恍然大悟,赶紧点点头,又凑近范仁耳旁悄声道“姐,今日诗会的姑娘们都坐那边呢,靠窗的那几桌都是。”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女眷席,那里果然坐着几位身着绫罗、妆容精致的女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知道了。”范仁应着,便照着他的意思,迈着小碎步,故意摆出几分文雅的姿态朝着对面的姑娘们走过去。
心里正失落呢,她干脆站起身,想回男宾席跟范若儿说一声,没走几步,却被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拦住了去路。
正是郭宝坤。郭宝坤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有不屑也有几分探究,挡在范仁面前,扬声道:“你还真敢来啊!也不怕在这么多才子面前丢人?既然来了,那我们先前的账……”
没等他说完,范仁早就不耐烦了,伸手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让开”两个字刚出口,就撩开门帘往男宾那边走。
郭宝坤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气不打一处来,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似的在后面紧追,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以为装听不见就能躲过去?上次在酒楼你让我丢的脸,今日非得讨回来不可!你倒是跟我说话啊!”
那聒噪的声音听得范仁心里烦死了,实在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抬手又把他推开了些,压低声音怒道:“你有完没完?再跟着我不客气了!”
郭宝坤被她这一下推得后退两步,正想发作,却见范仁已经快步走到了范若儿桌前,只好悻悻地停在原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找到了吗,姐?”范若儿见她过来,赶紧问道。
范仁径直停在若儿的桌前,略带无奈地向他摊开手掌:“没有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压根没见着人。”
她转身在范若儿旁边的空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头却满是疑惑。
今日诗会不在?
还有那铺子里买来的消息,那诡异的空屋,鉴查院的态度……这些纷杂的线索在她脑中交织,像一团乱麻,显得愈发扑朔迷离。“会不会是没来啊?”范若儿见她神色不对,小声安慰道“说不定人家有事耽搁了呢。”
范仁没说话,只是望着对面女眷席上那些言笑晏晏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总觉得,这诗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贺宗伟端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乌木茶盏被他碰出细碎的声响。
他瞧着范仁与郭宝坤争执不休,眉头微蹙,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说教:“人因礼而立于世,君子可无华衣,但不可无礼。范小姐这般言语冲决,对人动辄推搡,未免失了分寸。”
范仁正被郭宝坤缠得心头冒火,闻言更是皱眉,抬眼瞪向说话人——只见那人身着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暗纹流云,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瞧着倒有几分斯文气,只是眼神里的审视让人很不舒服。
她没好气地问:“你谁呀?哪儿冒出来的?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贺宗伟不紧不慢地拱手,动作一丝不苟,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在下贺宗伟,昨日在一石居,曾在人群中见过范小姐与郭公子论诗。”他特意加重了“论诗”二字,似是在暗指前日范仁的“出格”行径。
范仁哪有心思跟他掰扯前事,直接忽略他话里的机锋,目光急切地扫过女眷席,追问:“所有姑娘们都在这儿了吗?有没有其他没来的?”
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揣着鸡腿跑的姑娘,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靠窗那几桌,连哪位小姐鬓边插了支点翠嵌珠的簪子、哪位姑娘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都看得一清二楚,偏就是没那抹熟悉的身影。
贺宗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跳转话题,愣了片刻才“啊?”了一声,眼里闪过几分错愕——这姑娘的心思倒是跳得快,全然不顾方才的争执。
“我问有没有其他姑娘没到!”范仁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尾音带着点急躁的颤音,连带着石青色的衣襟都晃了晃。
“范仁!你怎么这么粗鄙!”郭宝坤在一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出来,手指都快戳到范仁鼻尖上
“你身为女子,当众追问陌生姑娘的去向,成何体统?简直不知羞耻!”他方才被推得生疼,此刻正好借着由头发作,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问我的,要你管?”范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撇出不屑的弧度“少在这儿叽叽歪歪当卫道士,烦不烦?”
“你——”郭宝坤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撸起锦袍袖子,露出腕上的羊脂玉镯,看样子是要上前理论一番。
“你身为女子,当众追问陌生姑娘的去向,成何体统?简直不知羞耻!”他方才被推得生疼,此刻正好借着由头发作,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问我的,要你管?”范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撇出不屑的弧度,“少在这儿叽叽歪歪当卫道士,烦不烦?”
“你——”郭宝坤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撸起锦袍袖子,露出腕上的羊脂玉镯,看样子是要上前理论一番
“两位先息怒,先息怒”李弘成赶忙从中间隔开两人,他穿着件湖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堆着和煦的笑,一边按着郭宝坤的胳膊,一边朝范仁拱手
“今日是诗会,召集了京中才子佳人,图的就是个雅兴,以和为贵嘛,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气。”
就在这时,厅外的布帘被人从外掀开,带进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李弘成成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他身着火红色官袍,腰间悬挂着金鱼袋,想来是把先前那堆送给诗会的礼物安置妥当了。
李弘成脸上挂着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既然是诗会,自然是以诗会友最是妥当。各位且先落座,案上笔墨纸砚都已备好,不妨各展才情。”
“世子稍等,”范仁却没挪动脚步,挺直腰板直接开口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喜欢揣着鸡腿的姑娘?约莫这么高,眼睛挺大的。”
李弘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情:“喜……喜欢揣着……拿什么?”他显然没跟上这跳脱的话题,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鸡腿啊,就是鸡身上的那条腿。”范仁伸出手比划着鸡腿的形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啊?噢,今日午餐确实备了些卤味,或许有这个……”李弘成显然没明白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小姑娘嘴馋,打了个哈哈想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大家先入座吧,莫要耽误了雅兴。”
“范仁!你简直不可理喻!”郭宝坤在一旁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又猛地跳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怒斥“当着这么多文人雅士的面,张口闭口就是鸡腿这种市井吃食,成何体统!也不嫌臊得慌!”
“比诗就比诗,扯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再说了,比起来你肯定输。”范仁懒得跟他争辩,冲郭宝坤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你说什么?!”郭宝坤顿时火冒三丈,脸颊涨得通红,像只被激怒的斗鸡,大声吼道,“好大的口气!范仁,我看你是心虚了吧!你若是不敢与我比诗,现在跪下给我认个错,我便大人有大量,饶过你这一回!”
“我不是说了吗,输的肯定是你。”范仁抱臂站在原地,挑眉看着他,一脸毫不掩饰的不屑,“别费那功夫嚷嚷了,有本事就赶紧比。”
“简直荒唐透顶!”郭宝坤气得直跺脚,锦袍的下摆都跟着颤动,“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把自个儿当什么文坛大家了?别做白日梦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跟前的案几上:“哪怕你今天超常发挥,吟出花儿来,也绝比不上当今的祁王殿下一根手指头!差远了!殿下那可是诗神下凡,作的诗足足有上百首,每一首都是传世佳作!”
“随便拎一首出来,都能把你吊起来打!你不过是个从乡里旮旯出来的丫头片子,见过多少世面?能写出什么好诗?我看你还是趁早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我说世子殿下,”范仁没理会郭宝坤的叫嚣,转头看向李弘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不是说以诗会友,纯属结交朋友图个乐子吗?怎么这还没开始,就有人急着上纲上线,认真起来了?”
李弘成正想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范仁却已经霍然转向郭宝坤,扬声道:“行啊,比就比,谁怕谁!不就是作诗吗,我还真没怕过谁!”
(范仁心里暗笑:呵呵,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诗词宝库,随便拎几句出来,都足够吊打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还好我这“老乡”的记忆没出岔子,就算不超常发挥,对付你也绰绰有余。)
郭宝坤冷哼一声,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哼,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什么狗屁不通的歪诗!再好也比不过祁王殿下一根手指头!”
“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口气还真不小!我倒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才学!”
郭宝坤说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大步朝着不远处的案几走去,同时大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数完正好站定在案几前,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李弘成:“世子殿下,我走了十步到这儿,就在这桌写!写完便大声念出来,让在座的各位评评理,看看谁输谁赢,行不行?”
李弘成见状,也只能抚掌笑道:“好!如此以步数定题、当众评判的法子,倒也新鲜有趣,就依郭公子所言。”
范仁在一旁小声嘟囔:“有趣个啥呀,这分明是小孩子过家家,幼稚得很。”
嘴上虽这么说,脚下却不慢,迈步走向另一张靠窗的案几,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她倒要让这些自命不凡的京城公子哥瞧瞧,澹州来的“丫头片子”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是不是只会“丢人现眼”!
世子的后花园里,正是仲夏午后最惬意的时分。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下满地跳跃的金斑,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层碎钻,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混着远处荷塘送来的湿润水汽,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李承泽斜倚在临水的藤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云锦软垫,将他裹得恰到好处。
李承泽斜倚在临水的藤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云锦软垫,将他裹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捧着那本线装的《红楼》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有些卷翘。
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连指尖划过泛黄书页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书中人
“啧,这《红楼》实在是太妙了!”他时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赞叹,声音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沉醉,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妙的书?光是读着它,就感觉这辈子都没啥遗憾了。你看这字里行间的滋味,人情冷暖、悲欢离合,都写得跟活的一样,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说着,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石凳上的李云墨,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热情推荐:“皇叔,您要不也看看?这书里的人情世故写得活灵活现,三教九流、痴男怨女,个个都有血有肉,可有意思了。说不定您看了也会喜欢,里头的权谋机变,其实也藏着不少门道呢。”
李云墨正用一根细长的梧桐枝逗着脚边的白猫,那猫浑身雪白,唯有尾巴尖带点墨色,此刻正懒洋洋地蜷在他脚边,时不时抬爪拨弄一下树枝,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闻言他头也没抬,声音淡得像湖面的薄烟:“嗯,不用了,你接着看。”指尖轻轻一挑,树枝在猫鼻尖前晃了晃,引得白猫“喵呜”一声歪过头,
“我对这些儿女情长的故事没兴趣。”他心里却在暗暗嘀咕:穿越前就没碰过这劳什子《红楼梦》什么黛玉宝钗的,听着就头大,现在更提不起劲。
李承泽刚想再劝两句,说这书里可不只有儿女情长,就见一个小厮急急忙忙从月亮门跑进来。那小厮穿着青布短褂,额头上满是汗,跑得衣襟都敞开了,到了近前还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侍立在李承泽身后的谢必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了他一把,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殿下和王爷都在这儿,就在这儿说吧,没什么不能听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小厮定了定神
小厮赶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像张弓,恭敬回道:“回二殿下,回祁王殿下,前院世子爷让小的回来通报,说诗会正进行到会诗活动呢。”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说:“那个郭宝坤郭公子出了个主意,说要十步作一首诗,还得在日头偏西前写完——不光要数量,还得比谁的诗作细节更丰富、角度更周全,最后让大伙儿公评。”
“范仁应下了?”李承泽“啪”地合上《红楼》,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他倒是想看看,那个从澹州来的小丫头,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小厮赶忙回话,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一脸恭敬:“回殿下,范仁没应这个规矩。她说不管郭公子和贺公子写多少首,她只要作一首,就能赢过他们所有人。”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谢必安不禁轻皱眉头,两道浓眉拧成个“川”字,脱口而出:“好狂的口气。”
说罢还微微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不以为然——毕竟郭宝坤和贺宗纬虽算不上顶尖才子,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也是有些名气的,寻常举子都未必敢说这种话,何况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李承泽却迅速转头看向李云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拨:“这也太没把皇叔您放在眼里了呀。皇叔您可是公认的诗才,京城里谁不知道您‘诗神’的名号?她竟敢说一首就能压过众人,连您的面子都不顾了,您觉得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云墨的神色,眼尾的余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想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叔会作何反应。
李云墨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惊不动他。
他指尖捻着刚从头顶摘下的一片梧桐叶,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被他捻得轻轻作响。
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觉着呀,咱庆国怕是不多久就要再出一位诗神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又像是已经预见了未来的场景,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李承泽一听,顿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满眼的疑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忍不住追问道:“皇叔,这怎么说?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子,就算有些才思,也未必能……能盖过京中这么多读书人吧?”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连鸡腿都挂在嘴边的丫头,怎么就入了皇叔的眼。
李云墨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再多说,只吐出两个字:“等着瞧。”
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无尽的秘密,让人捉摸不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光影交错间,竟比前院诗会的输赢更让人猜不透
会诗现场设在别院的前院天井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周摆着几张梨花木长桌,上面铺着素色锦布,砚台、墨锭、裁好的宣纸一应俱全。
阳光正好,透过天井上方的碧空洒下来,落在攒动的人影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与紧张。
众人自觉围成一圈,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场地中央的三人身上——郭宝坤、贺宗纬,还有那个敢放出“一首便能胜出”豪言的范仁。
贺宗纬最先听到范仁的话,他本正端着茶杯浅啜,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放下茶杯,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连带着眼角都染上几分不屑,他微微侧过身,面向范仁,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一首诗便足以胜出?哈哈哈哈,范小姐莫不是在说笑?”
他刻意加重了“范小姐”三个字,像是在提醒众人对方的身份“你觉得,我跟郭公子这些年读的书、作的诗,会如此不堪一击吗?”
说罢,他还故作惋惜地轻轻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轻视之色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觉得范仁的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连反驳都显得多余。
站在一旁的郭宝坤立刻跟着附和,他本就生得有些富态,此刻下巴微微扬起,鼻孔几乎要朝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往前迈了半步,刻意挺了挺肚子,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轻蔑地说道:“乡野村女,怕是也只配写出一首罢了,再多便是难为你了。”
那语气嚣张得像是已经提前宣告了胜利,每一个字都带着对范仁的鄙夷,仿佛对方能站在这里,都是沾了诗会的光。
周围的文人见状,有的面露赞同,觉得范仁确实太过狂妄;有的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个敢说大话的小姑娘到底有几分能耐。
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挑衅,范仁却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碧色襦裙,未施粉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你们先请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的眼神坚定而自信,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眼前这两个咄咄逼人的男子,根本不值得她提前费心去应对。
郭宝坤见范仁这般淡定,心里反倒有些恼怒起来,暗自嘀咕:“这村女还真能装模作样,等会儿看我写出好诗,看你还怎么嘴硬!”
当下也不再客气,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故意让声音洪亮些:“诗者,兴之所至,情之所会。此刻天光正好,惠风和畅,我心有所感,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浓墨,略作思索便在宣纸上奋笔疾书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引得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一首诗便跃然纸上。郭宝坤放下笔,得意地将诗稿提起,对着众人展示,脸上的骄傲几乎要藏不住:“诸位请看——‘云青楼台露沉沉,玉舟勾画锦堂风。烟波起处遮天幕,一点文思映残灯。”
众人凑近一看,当即有人点头称赞,现场很快响起一片掌声“好诗啊!郭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这‘云青楼台’‘锦堂风’意境清幽,写得妙极了!”夸赞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看向郭宝坤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钦佩
贺宗纬也适时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郭宝坤的诗很是推崇:“好一个‘一点文思映残灯’!用词平实却意境深远,将作诗时的专注与灵感写得淋漓尽致,郭兄好文采!”
而范仁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未变,仿佛周围的赞誉都与她无关。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待掌声稍歇,范仁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锐利,像两把小刀子,直直看向郭宝坤手中的诗稿,然后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冷意:“平仄不对,这先不说了,通篇皆是词藻堆砌,不见真心。”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郭宝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火把,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双眼圆睁,怒视着范仁,胸口剧烈起伏,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