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透薄雾,将红甲骑士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范仁攥着衣角站起身,听着甲叶摩擦的轻响越来越近,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耳膜发紧。
她下意识瞥向杂货铺二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七竹常坐的木凳斜在窗边,凳脚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她转身,看向范老太太,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范仁“门外这些人,说是来接我回京都的。”
范仁“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范老太太捻着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慢悠悠地说
范老太太“还能是谁,你父亲派来的。”
范老太太【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颗佛珠】“我已经回绝了。”
范老太太“京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娘就死在那儿,留在这儿,命才能长些。”
范仁“可他们……他们都在外面跪着啊。”
范仁望着影壁外那片刺目的红,骑士们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堵不会呼吸的墙,压得她心头发闷。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涟漪
范老太太“让他们跪。跪死了,替他们收尸。”
范仁对着老太太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就往杂货铺跑。
裙摆扫过垂落的紫藤花架,带起一串露珠,沾了满鞋尖。
刚跑到门口,就见七竹坐在台阶上,铁竹横在膝头,竹节处缠的布条被磨得发白。她挨着七竹坐下,膝盖撞上冰凉的石阶,打了个哆嗦
范仁“小姨,你说我该不该去京都啊?”
七竹的目光飘向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有艘商船正扬帆起航,她缓缓开口
七竹“我记得小姐当年在京都做过生意。”
范仁“还有呢?”
七竹“记不清了。”
范仁【撇撇嘴,踢开脚边的石子,看着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所以……”
范仁“你的意思是我该去?”
七竹“去不去,得你自己拿主意。”
七竹的手指摩挲着铁竹上的刻痕,那是叶轻眉当年随手划下的记号,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范仁【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犹豫】“我娘死在京都了,杀她的人……”
范仁“还在吗?我想去京都,可万一……万一有危险呢?”
七竹“随你。”
七竹转过头,眼神落在她脸上,蒙眼的白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范仁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语气轻快起来
范仁“我在想,是不是等我七老八十了,小姨你这张脸还是这么年轻?”
七竹愣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子,轻轻晃动着。
范仁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她蒙眼的白绫上,那料子细腻得像上好的素绢,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范仁“小姨,你到底是怎么保养的呀?”
范仁“能不能跟我分享分享秘诀?”
你瞧瞧你的皮肤,细腻光滑的,竟然比我还好呢……
七竹“不知道……”
范仁顺势往她肩上一靠,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范仁“还保密呢……”
这时,杂货铺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里面堆着的兽皮和草药。七竹突然站起身,铁竹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
七竹“进去吧,外面风大。”
范仁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七竹的肩膀,好像比看上去要宽厚些。远处红甲骑士的甲叶在风中轻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催着什么。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到七竹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体温。
范仁“小姨,如果我去京都,你会跟我一起吗?”
七竹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她,没有回头。风卷起她的麻衣下摆,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范仁看着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突然明白过来——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就像红甲骑士的等待,就像杂货铺里永远切不完的萝卜丝,都藏在时光的褶皱里,等着被风掀开的那一天。
晚饭的饭桌上摆着六菜一汤,范仁扒拉着米饭,眼角余光突然瞥到那盘油焖竹笋——笋尖上凝着的油光,泛着和鹤顶红中毒时瞳孔一样诡异的青紫色。
她不动声色地把菜盘拉到自己面前,竹筷夹起笋片时,指尖能感觉到残留的微涩气息,嘴上却说
范仁“这个看着新鲜。”
周管家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吭声。
范仁【嚼着笋片,声音含混地问】“这竹笋哪儿来的?”
范老太太放下筷子,头上的银簪在烛火下闪了闪,看向周管家
范老太太“问你话呢。”
周管家擦了擦汗,袖口的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连忙回道“哦,是老哈的侄子最早送过来的。”
范仁【停下筷子,追问】“平时送菜的不都是老哈吗?”
范仁“怎么今儿换成他侄子了?”
周管家有些不自然地说:“老哈病了,他侄子代劳送菜,这有什么不对吗?”
范仁“他侄子以前来过府里吗?”
范仁又夹了一筷子竹笋,笋片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应该是……第一次来……”周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范仁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整盘竹笋,连盘底的酱汁都用米饭擦得干干净净。她抹了抹嘴,冲老太太拱了拱手
范仁“奶奶,我吃好了,先下去了。”
刚跨出膳厅门槛,范仁就扶着廊柱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墨绿色的笋渣混着酸水涌出来,落在青砖上,竟烫出滋滋的白烟。她顾不上擦嘴,一把拽住路过的小厮,急声道:“快!把今晚吃过竹笋的人都叫去灶房,灌肥皂水催吐!就说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
小厮吓得撒腿就跑,范仁靠着墙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她想起费介说过“鹤顶红混在油脂里最难察觉”,又想起周管家袖口那片新沾的油渍——
院子里传来下人慌乱的脚步声,范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正好看见范仁用帕子擦嘴角的秽物,忙问:“怎么回事?”
“没事,奶奶,”范仁直起身子,脸上还带着呕吐后的潮红,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突然觉得那笋子味儿不对,让他们清清肠胃罢了。”
她望着厨下亮起的灯火,想起费介临走前塞给她的解药丸子,心里暗道:这澹州的日子,果然跟七竹切的萝卜丝一样——看着寡淡,底下全是要人命的刀光剑影。
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老哈家的柴扉,范仁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内昏黄的油灯摇曳,范仁一眼就看见老哈被麻绳死死捆在柱上,嘴里塞着块破布,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
范仁“老哈!”
她刚要上前,门后阴影里突然转出个黑衣人,斗篷一翻,数十柄飞刀“咻咻”破空而来,像阵星雨。
范仁猛地矮身旋躲,发间银铃被刀风刮得“叮铃铃”乱响
范仁【嘴里直骂】“我靠!机器猫啊?兜里带这么多飞镖出门是要开杂货铺吗?!”
她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腰间软剑“噌”地出鞘,剑身挽出朵亮闪闪的剑花,精准磕飞迎面而来的三枚淬毒柳叶镖。镖尖擦着剑刃飞过,带起的腥气让她皱紧眉头
范仁“还淬了毒?要不要这么卷!”
飞刀“笃笃笃”钉进身后的木板墙,刃尖在油灯下闪着冷森森的寒芒。她脚尖一点腾空而起,腰间软剑噌,地出鞘,剑身挽出朵亮闪闪的剑花,精准磕飞迎面来的三枚淬毒柳叶镖,镖身撞在墙上,发出当啷脆响。
范仁“喂!”
范仁边退边挥剑格挡,软剑与飞刀碰撞出火星
范仁“你这暗器多的是要去批发吗?”
范仁“打不完了还!你家是开铁匠铺的还是暗器作坊啊?!”
屋外的风声突然变大,檐角铜铃发出急促的响声。一直静立在院角阴影里的七竹静静看着。
黑衣人声音嘶哑:“小姑娘有点本事,只可惜你输了。”他左手突然甩出一串铁链,链尾铁球裹着腥风砸向范仁面门。
范仁【拧身避过】
滕梓荆“小姑娘,临死前我问你个事,刚才为什么不放那些兵进来?”
范仁瞥了眼被绑的老哈,血迹从他嘴角渗出
滕梓荆“就为了一个送菜的,拿自个儿的命冒险?小姑娘,你这命丢的可真不值”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踉跄半步,喉头发出嗬嗬声响。范仁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慢悠悠站起身
范仁“这么巧,我刀上也涂了药。”
瞳孔骤缩,看着范仁手臂上逐渐淡去的青斑,满脸难以置信。
范仁“不瞒你说,我从小就是被毒喂大的。”
范仁笑得一脸狡黠,从袖中摸出个白瓷小瓶晃了晃,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范仁“普通的毒对我来说,就跟喝凉茶似的,顶多打个喷嚏。”
她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匕首,刃面反射出油灯昏黄的光,映得她眼底闪着探究的光
范仁“菜里边投毒是你干的吧?”
范仁“既然要杀我,为什么不用剧毒?”
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越来越弱,声音却依旧咬得很实
滕梓荆“我要杀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滕梓荆【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地补充道】“不想连累府里那些无辜的下人。”
范仁“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非要杀我呀?”
范仁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腰间被斗篷遮住、却仍能看出轮廓的腰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范仁“你腰间这纹样,看着倒是眼熟。”
滕梓荆“鉴查院密令,诛杀国贼。”
黑衣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石板上像朵诡异的花
滕梓荆“杀了我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滕梓荆“鉴查院要杀的人,绝不会让他……活过三日……”
范仁“等等。”
范仁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腰牌,提司二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把腰牌往黑衣人眼前一递
范仁“这玩意儿你认识吗?”
黑衣人猛地瞪大眼睛,原本紧握的铁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惊惶
滕梓荆“鉴查院提司腰牌……”
滕梓荆“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范仁“鉴查院三处的费介,是我老师啊。”
范仁拿着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牌面刻着的毒蛇纹样张着獠牙,栩栩如生
范仁“不信啊?我娘早死,我在范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范仁“打小在澹州这地方长大,我那名义上的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范仁“我啊,就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怎么就成了国贼了?”
她故意把腰牌往黑衣人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
范仁“难不成因为我长得漂亮,要卖国色?”
范仁“可我无权无势的,连范府的门都出不去几次,卖国?”
范仁“我怕是连国在哪儿都摸不清。”
范仁“要我说,我顶多能卖卖自己的笑脸,还得看对方给多少银子呢。”
黑衣人死死盯着她,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一点点转为茫然,喉结动了动
滕梓荆“你真是……私生女?”
范仁“不然呢?”
范仁站起身,抬脚踢开脚边的飞刀,刀身撞上墙根发出脆响
范仁“你看,这密令恐怕是有问题吧?”
她绕着黑衣人慢慢踱步,鞋尖碾过地上碎裂的瓷片,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范仁“我也问你个问题:范府的规矩严得很,下人们眼睛都尖着呢”
范仁“你初次露面就能冒充老哈的侄子混进来——府里是谁帮你做的掩护?”
范府正厅的檀木地砖被烛火映得发亮,周管家被反绑在雕花廊柱上,发髻散乱得像堆枯草,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缝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范仁立在厅中,指尖捻着腰间玉佩,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剜着他不停颤抖的膝盖
范仁“菜里的毒,是你配合着下的吧?”
她顿了顿,眼角扫过端坐的范老太太
范仁“不过看奶奶这神情,想必早就知道了。”
范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鬓边银簪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瓷白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接范仁的话,只冷冷盯着周管家。
周管家猛地抬起头,声线尖利得像被砂纸磨过:“老夫人!您明鉴啊!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咱们范家!绝无半点私心!”
“不急,慢慢说。”老太太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语气听不出喜怒,“仁儿,跪下听着。”
范仁敛衽屈膝,裙摆铺在地上像朵墨色的花
周管家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急声道:“我是二夫人派来的!她早就说了,这丫头留不得!让我在澹州看住她,绝不能让她踏进京都半步!她一旦回去,定会跟二夫人的孩子争夺家产,到时候范家非乱不可!与其让她将来扰乱家宅,不如让她一辈子困死在这澹州!”
他顿了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喊道:“再说这次!是鉴查院要杀她!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着除了这个祸害而已!老夫人您不是也一直不喜欢她吗?”
老太太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范仁,带着几分审视:“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为了范家,有时候是不能心软。”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仁儿,这些道理,你要记住。长大了,要学会心狠。”
范仁“孙女明白了。”【行了个礼】
“来人!”老太太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盖碰撞发出清脆的裂响,“把他的腿打折,扔到最偏远的渔船上,下半辈子,别让他再踏上陆地半步!”
周管家瞬间面如死灰,拼命挣扎起来,绳索勒得他手腕发红,发出哗哗的响声:“不!老夫人!您不能这样对我!您不是一直不喜范仁吗?我明白了!这都是假的!您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上前的护卫一掌切在颈后,闷哼一声软了下去。护卫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尖在光洁的地砖上划出长长的血痕,像条扭曲的蛇。
范仁跪在地上,看着那道血痕慢慢变干,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正厅内只剩祖孙二人,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老太太望着空荡荡的廊柱,缓缓开口:“周管家是收到了柳如玉的信,才会与人勾结害你。”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范仁“这事,你怎么想?”
范仁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想起那些年收到的物件,声音里带着点迟疑
范仁“二姨娘逢年过节总给我寄东西,前两年给我绣的抹额,我还收在箱底呢。”
范仁【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回忆】“去年她托人带来的蜀锦,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得很。”
范仁“就凭一封信……好像还定不了罪。”
“我会让人送信给你父亲,让他彻查清楚。”老太太揉着太阳穴,鬓边银簪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忽然皱起眉,“你刚才说什么?
范仁“奶奶,”
范仁“不如让我自己去查吧。我想去京都。”
范老太太“不是说好了留在澹州?”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范老太太“你父亲那边,我去说!轮不到你自己拿主意!”
范仁“ 可是我都长这么大了。”
范仁走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布满老人斑的手,那双手带着常年握佛珠的温润
范仁“总不能一直缩在澹州这方寸地方,也该去见见外面的天地有多辽阔。”
老太太沉默片刻,指尖冰凉地回握住她:“既然有第一个杀手,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已经躲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你。”
范仁“躲着不是办法。”
范仁“不如我迎上去。”
范仁“总躲在澹州,永远不知道暗处藏着多少把刀,什么时候会突然刺过来。”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廊下坐下。范仁挨着她坐下,头轻轻靠在她肩上,闻到她发髻里淡淡的檀香,混着秋日夜风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意……定了?”
范仁的指尖在石阶的裂纹上反复摩挲,带着几分不舍又几分坚定
范仁“您放心,那边的事一了,我立马就回来。”
范仁【抬眼望了望院外的夜色,忽然笑了】“就跟小时候去海边捡贝壳似的,捡够了、捡累了,自然就惦着回家了。”
老太太捻着袖口的盘扣,指尖微微发颤,沉默半晌才问:“要是……要是柳如玉呢?”
范仁俯下身,帮老太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的坦荡
范仁“真遇上了,我就跟她说清楚。”
范仁“家产那些东西,我本来就没放在心上,她要是想要,尽管拿去。”
范仁【她忽然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轻快了些】“奶奶您刚才还教我要心狠”
范仁“可我总觉得,有些情分比金银财宝金贵多了,犯不着为那些伤了和气。”
“你啊……”老太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范仁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褶皱,“就是太实在。京都那地方,跟咱们澹州不一样。澹州的人,好坏都写在脸上;京都的人心,比山里的毒笋还难测,藏着尖儿呢,稍不留意就被扎了。”
范仁往老太太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蹭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范仁“我知道,您放心吧,我鬼着呢!”
范仁“老师教我的那些,够用了。”
范仁“再说了,我还有您给的那支银簪子呢,戴着它,就跟您在身边似的。”
老太太望着廊下摇曳的烛火,轻声问:“打算何时起程?”
范仁“明日一早。”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庭院里落满的槐叶上,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像是在跟枝头做最后的告别。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沙哑:“那我明天就不送你了。”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年纪大了,心脆,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看着就堵得慌。你回去吧,早些收拾收拾,也好歇着。”
范仁知道老太太的脾气,不再强求,对着她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起身时,她看见老太太的银簪在烛火下闪了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走到门口时,范仁忍不住回头——老太太还独自坐在石阶上,背脊佝偻着,被烛火拉得老长的影子贴在地面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支银簪在昏暗中泛着微光,明明是插在发髻上,却像一颗不小心掉进尘埃里的星子,孤独又倔强。
费介先生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离别这东西,是穿肠的毒,世上没解药。”范仁只觉得眼眶一热,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赶紧别过头,脚步快得有些踉跄,身后衣袂扫过廊下的竹帘,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记得带件厚衣裳,京都的秋比澹州凉。”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范仁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声音有些发闷:“知道了,奶奶您也早点歇着。”走到月亮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竹椅轻响,想必是老太太挪了挪身子,却再没说别的话。
暮春的溪水在澹州石桥下潺潺流淌,滕梓荆斜斜倚着桥栏,左臂的绷带在夕阳下泛着白,刚愈合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范仁蹲在桥边,正低头搓洗着一方帕子,水流里映出她束发的青巾——那是七竹用旧麻衣改的,边角绣着的细小竹纹随水波轻轻晃动。
滕梓荆“这范老夫人,心是真够狠的。”
滕梓荆“周管家跟着她这么多年,说扔去海上就扔去,”
滕梓荆“一辈子不让上岸,这是要让他在船上熬到死啊。”
范仁把帕子在水里漂了漂,水珠顺着布纹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滕梓荆“我倒记得,你从前跟老夫人关系也不好,见了面总跟仇人似的。”
滕梓荆忽然直起身,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盯着她束得紧紧的领口,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滕梓荆“说起来,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整天打打杀杀就罢了”
滕梓荆“还总穿男装,裹胸束腰的,就不觉得难受?”
范仁“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的帕子甩过去,正打在他肩膀上
范仁“你当我愿意啊?”
范仁“打小就有杀手追着我砍,穿女装跑起来束手束脚”
范仁“打架时裙摆绊着腿,那不是给人送人头吗?”
范仁“那天你不领教过了吗?穿男装多利索。”
她忽然屈膝半蹲,左手捏着个剑诀的架势,右手却翘出兰花指,束发的青巾松了些,滑到额角,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范仁“再说了,你不觉得我穿男装挺帅的?”
范仁“比那些只会摇扇子的公子哥精神多了。”
滕梓荆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太猛,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也顾不上,摆了摆手
滕梓荆“行,你帅,你最帅。”
滕梓荆“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没之一。”
范仁站起身,把青巾重新系好,遮住额头,语气沉了沉
范仁“其实我跟老夫人关系不好,都是装的。”
滕梓荆“装的?”
范仁“嗯,”
范仁【点头,指尖划过冰凉的溪水】“我身上麻烦多,跟她走得近了,保不齐哪天就把祸水引到她身上。”
范仁“故意疏远些,让外人看着像有仇,反而能护着她。”
滕梓荆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恍然大悟
滕梓荆“所以老夫人对你冷漠,也是演给外人看的?”
滕梓荆“你们祖孙俩,倒会唱双簧。”
范仁“现在要走了,也没必要演了。”
范仁抬起脚,往水里踢了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范仁“这次多谢你帮忙。”
滕梓荆从怀里摸出枚铁哨,哨身冰凉,刻着细密的蛇纹
滕梓荆“谢就不必了,都是分内事。”
滕梓荆“鉴查院刚飞鸽传书来,说之前追杀你的密令是假的,”
滕梓荆“有人冒用鉴查院的名义,想借刀杀人除掉你。”
范仁的指尖在水面上一顿,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连带着水里的月影都碎了
范仁“谁干的?”
滕梓荆“还在查,但线索都往京都那边去了。”
滕梓荆望着溪水中碎成一片的月影,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滕梓荆“范仁,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范仁“你说。”
滕梓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
滕梓荆“麻烦你,杀了我。”
范仁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束发的青巾都差点滑下来,声音都变了调
范仁“你说什么?”
范仁“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滕梓荆迎上她的目光,重复道,语气异常平静
滕梓荆“我说,麻烦你杀了我。”
范仁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范仁“你该不会是伤还没好,脑子烧糊涂了吧?”
范仁“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我突然忘了。”
“滕梓荆苦笑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鉴查院四处,滕梓荆。”
暮色像浸了蜜的黄蜡,把澹州城裹得温温软软。范仁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快步穿过青石板巷。远处七竹守着的旧铺子在风里晃了晃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辰。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一个鬼祟的身影从铺子里溜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的边角露出半截玉簪,显然顺走了不少东西
范仁眉头一皱,刚要抬脚追上去,眼角却瞥见柜台后的七竹,她依旧静静地坐着,垂眸抚过空荡荡的台面,苍白的指尖在木纹里轻轻摩挲,像是在跟那些被偷走的旧物件悄悄告别
蒙眼的白纱纹丝不动,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的失窃、眼前的空旷,都与她无关
范仁收回脚步,走到柜台前,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
范仁“那人顺走的东西可不少,你刚收的那对青瓷瓶、都被他拿走了。”
七竹【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得像巷口的溪水】“我知道。”
范仁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蒙眼的白纱上,温柔里带着点坚定
范仁“其实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对吧?”
范仁“这铺子挣不挣钱、东西丢不丢,你都没放在心上。”
范仁“你留在澹州,守着这铺子,从来都不是为了做生意,只是为了守着我。”
七竹【指尖在台面上顿了顿,吐出一个字】“是。”
范仁深吸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忽然轻声喊
范仁“小姨……”
范仁【见没有不应,才继续说】“我要去京都了。”
范仁“前阵子有人刺杀我,这事我没告诉你。”
范仁“你知道我为什么瞒着你吗?”
七竹【轻轻摇了摇头,鬓角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不知道。”
范仁“因为我想让你看看,”
范仁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还有点成长的小骄傲
范仁“没有你在身边帮我,我一样能在这世上好好活着。”
范仁“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离了你的保护就活不成的小丫头了。”
七竹【沉默了片刻,柜台后的阴影里,她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好。”
范仁望着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声音软了下来
范仁“从我记事起,你就一直守着我。”
范仁“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范仁【顿了顿,眼圈有点发红】“可是这样不对啊”
范仁“后厨的老刘叔,天不亮就去河边钓鱼,钓不着鱼也乐呵呵的”
范仁“守门的小马哥,总爱在巷口看路过的姑娘,被人骂耍流氓也不悔改。”
范仁“他们都有自己喜欢的事,有自己的活法。”
范仁“可你呢?”
范仁“你喜欢什么?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范仁“有喜欢的人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过?”
范仁“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为我一个人活的”
范仁“你的世界里只有我,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七竹沉默了很久,久到范仁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缓缓站起身。衣袂在暮色里轻轻扬起,像一片落单的叶子,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空落
七竹“你不需要我了。”
范仁【赶紧摇头,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眼里却藏着不舍】“不是不需要。”
范仁“我永远都需要你,小姨。”
范仁“但对我来说,你不只是我的守护神,你还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范仁“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为自己活一次。”
范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七竹【又摇了摇头,白纱后的眉头像是轻轻蹙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困惑】“不是很明白。”
范仁【笑了笑,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明天我就去京都了。”
范仁“我要去查清楚谁想杀我,也要去看看我娘当年的故事。”
范仁“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七竹“这很好。”
七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范仁却听出了一丝藏在深处的失落,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范仁“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范仁“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滕梓荆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坚定,却在走到门口时悄悄回头,七竹还站在柜台前,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蒙眼的白纱在晚风里轻轻动了动。
范仁转身快步离开,听见身后传来七竹极低的喃喃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空气:“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为自己而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卷起地上的槐叶,打着旋儿掠过七竹的脚边。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小幅度地来回转动着头,像是在努力思索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蒙眼的白纱下,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起伏,那是迷茫,也是一丝被悄悄唤醒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或许真的不必再只为守护一个人而转动了。
范府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范仁正低头收拾行囊,明天就要启程去京都了。
她把几件浆洗得笔挺的青布衣衫叠好,又将费介给的伤药、绷带一股脑塞进包袱,指尖划过包袱角绣的竹纹,那是七竹前几日刚补的。
突然,身后一阵衣袂轻响,范仁转身的时候,吓得手一抖,刚叠好的衣服散了半包袱。她拍着胸口直喘气,衣襟下挂着的银铃被晃得叮当作响
范仁“我的天!七竹姨,你能不能别总跟一阵风似的!”
范仁“悄没声儿就站人后头,魂都要被你吓飞了!”
七竹立在灯影里,蒙眼的白绫换成了条素色棉布带,边缘绣着极细的竹纹,在烛光下若隐隐现。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沉了些
七竹“我想起来了。”
范仁【正把散了的衣服重新叠好,闻言抬头】“想起什么了?”
范仁“是想起哪样好吃的,还是记起谁欠你钱了?”
七竹“你下午说的话,”
七竹【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截铁竹,竹身被磨得光滑发亮】“小姐当年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
七竹“她说,让我找件自己喜欢的事做做,别总围着她转。”
范仁【系紧行囊的绳结,往她身边凑了凑,眼里带着点期待】“那你找到没?”
范仁“除了护着我,总该有点别的念想吧?”
七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像是在心里盘桓了千万遍
七竹“找到了。我想保护你。”
范仁“呃……”
范仁哭笑不得,抬脚踢了踢旁边的木箱——那是叶轻眉留下的,边角包着锃亮的铜片,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
范仁“这不算!保护我本就是你的职责”
范仁“我说的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比如……”
范仁“比如去看看海边的日出?或者学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七竹没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木箱旁,掌心轻轻贴在冰凉的箱面上,像是在触摸一件久违的老友
七竹“还有这个。我想打开它。小姐当年留下的。”
范仁眼睛一亮,也凑了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箱盖,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混着木头的清香
范仁“这是老娘留下的?”
范仁“里面藏了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绝世武功秘籍?”
七竹的指尖划过箱盖上的云纹雕刻,那纹路复杂精巧,像是缠绕了无数个故事
七竹“不知道。”
七竹“小姐当年没说让我打开,只说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会开”
范仁“那现在时候到了吗?”【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七竹“我想了很久,”
七竹顿了顿,铁竹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笃”的轻响
七竹“在这世上,除了护着你,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打开这个箱子。”
七竹“我想看看,小姐到底给我们留了什么。”
范仁望着她蒙眼的布带,突然想起这些年七竹总在黄昏时对着后院的竹林发呆,背影里藏着说不出的寂寥。她轻声问
范仁“你和我娘当年,是不是一起经历过很多事?”
范仁“那些事,你都忘了吗?”
七竹【声音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忘了。”
七竹“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范仁“那咱们现在就试试打开它!”
范仁说着,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她把刀尖插进箱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只听“吱呀”一声刺耳的响,铜片被刮出一道白痕,可箱子纹丝不动。她龇牙咧嘴地较劲
范仁“你等会儿,这匕首太钝,我换把锋利的来!”
说着就转身去翻工具箱。
就在这时,七竹突然动了。只见她手腕一扬,铁竹带着破风之声猛地砸向木箱——“咔嚓”一声脆响,却不是箱子裂开的声音,而是旁边那张花梨木桌被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中,那口木箱稳稳立在原地,连道划痕都没添。
范仁【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我天!这也太结实了吧?!”
范仁“是铁打的还是石头铸的?”
范仁“我娘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硬家伙?”
七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箱面,那里光溜溜的,连铁竹砸过的痕迹都没有。她摇了摇头
七竹“不知道。”
范仁也蹲下来,伸手敲了敲箱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又抬脚轻轻踢了踢,脚底板震得发麻
范仁“世上哪有这么硬的木头?”
范仁“就算是紫檀、铁桦,也经不住你那铁竹一下啊。”
范仁“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得用这么结实的箱子装?”
七竹“忘了。”
七竹【站起身,把铁竹斜扛在肩上,声音里带了点新的笃定】“但我记起来了,钥匙在京都。”
范仁“那你明天跟我一起走!”
范仁【捡起地上的匕首,重新塞回靴筒】“咱们一起去京都,找钥匙,开箱子!”
七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勾勒出她挺直的背影】“我先走一步,咱们在京都碰头。”
七竹“箱子你先收着。”
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翻窗而出,屋顶的瓦片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啦”响,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
范仁追到窗边,只看见庭院里晃动的树影,还有竹枝在月光下摇曳的影子。
她回头看向那口神秘的木箱,铜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箱盖上的云纹雕刻里,仿佛藏着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范仁蹲下来,伸出手指顺着云纹的纹路慢慢划:“老娘啊老娘,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好家伙?还得藏得这么严实。”
想起七竹说要打开箱子时,布带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透出的光,她突然觉得,这趟京都之行要找的,不止是那些想杀她的人,还有母亲和七竹之间那段被遗忘的过往。
更漏“滴答”响了一声,已是深夜。范仁把木箱推到床底,用一床旧棉被盖好,又拍了拍,像是在跟它说悄悄话。收拾好的行囊立在墙角,提司腰牌和滕梓荆给的铁哨挂在一起,时不时碰撞出细碎的“叮叮”声。
她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时,听见窗外有竹枝轻轻摇晃的声音“沙沙,沙沙”
“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范仁喃喃着,想起七竹说要打开箱子时,声音里那点不一样的雀跃。或许对七竹而言,保护她是刻进骨髓的本能
而打开那个箱子,才是她为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就像她要去京都探寻真相一样,每个人都在找属于自己的那把钥匙,哪怕那钥匙藏在千里之外的迷雾里。
窗外,澹州的月亮悄悄爬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在床沿。范仁望着帐顶的暗影,想象着京都的模样:那里有想杀她的人,有母亲的旧识,还有能打开这神秘木箱的钥匙。她摸了摸腰间的铁哨,突然觉得,这漫长的离别之夜,其实是通往未知的序章,而七竹那句“京都碰头”已是最好的告别。
卯时的梆子声刚落,第一缕阳光就顺着窗棂爬进正厅,在青砖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范仁立在厅中,青巾束发,行囊斜挎在肩,腰间的提司腰牌和铁哨随着呼吸轻轻碰撞。范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赤金簪子却歪在鬓边,显然是没插稳。
范仁望着老太太,吸了口气,弯下腰深深鞠了个躬,腰弯得极低,像是把满心的不舍都揉进了这个动作里。直起身时,她盯着祖母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喊
范仁“奶奶。”
老太太没抬头,指尖摩挲着扶手雕花,声音有点哑:“时辰不早了,红甲骑士在府外候着有一阵子了。”
范仁深吸一口气,腰间的玉佩坠子晃了晃。她突然又弯下腰,行了个极深的鞠躬礼。老太太心里一阵发酸,嘴上却嗔道:“这像什么样子?多大的姑娘了,还学这些虚礼。”
范仁没说话,突然张开双臂,将老太太瘦弱的肩膀揽进怀里。老人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和她小时候趴在祖母膝头睡觉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推她:“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黏人。”
范仁松开手,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老人斑,指关节有些变形,指尖却依旧温暖。她仰头看着老太太
范仁“您好好养着,等我把京都的路数摸清楚了,就回来接您去看护城河的荷花。”
她想起去年夏天,老太太指着画轴上的京都御苑,说那里的荷花比澹州的开得早,颜色也更艳。
老太太突然别过脸,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声音有点发紧:“快走吧,别让人家等着。”
范仁却“噗通”一声跪下了。青砖冰凉,寒气透过衣料渗进骨头里。她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滴泪顺着额角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迹——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给老太太行这样的跪拜大礼。小时候被罚跪祠堂,她总偷偷在膝下垫石子,此刻却挺直了脊梁,让额头实实在在地贴着地面。
“仁儿……”老太太的声音碎成了片,带着哽咽。
范仁没应声,猛地起身,转身就往外走。青巾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后颈那颗小小的红痣。脚步踏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佛珠散落的声响,却没有回头。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与厅内老太太的身影渐渐分离开来。
府门外,红甲骑士的盔甲在晨曦中闪着光。滕梓荆牵着马站在最前面,见她出来,默默递过缰绳。
范仁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环上的铜锈在阳光下泛着绿,她知道,老太太此刻一定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她,就像无数个清晨,老人站在杂货铺门口,看她跟着费介学认毒草一样。
“驾!”她猛地甩动缰绳,马蹄踏碎了庭院里的晨雾。
身后,范府的飞檐渐渐缩小成天际的一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范仁摸了摸腰间的铁哨,想起七竹临走时说的“京都碰头”,突然觉得,这一骑绝尘的背影里,藏着的不只是少年意气,还有对身后那座宅院的全部眷恋——就像她磕在青砖上的那个头,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保重”,都融进了额头与地面接触的瞬间。
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夜雾,范老太太扶着门框,看着那团青影消失在巷口,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佛珠散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喃喃自语:刚才磕头时那滴落在地的泪……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有些离别,不是挥挥手说再见,而是把所有的话都磕进地里,等着来年长出新的故事啊。”
正厅里的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太师椅上那个空落落的座位,和地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青砖。远处传来红甲骑士整齐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澹州的晨雾里,只留下满院摇落的槐叶,在风中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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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官道上,范仁的马车碾过满地碎金般的落叶,车轮与青石板碰撞出规律的声响。当辕马打着响鼻停在驿站旁的老槐树下时,她踩着车辕上的铜环轻盈跃下,腰间铁哨与提司腰牌相撞,发出清脆的叮鸣。
红甲骑士中有人上前一步,抱拳禀报:“范小姐,驿站里的水已烧好,吃食还需等半刻钟。”
范仁摆摆手,望着远处绵延的青山舒展了下酸胀的肩膀
范仁“不碍事,你们先去忙,我在附近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晨光透过斑驳的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范仁沿着驿道信步而行,粗布青巾束着长发,月白短打衬得身姿利落。
路过的红甲骑士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颔首:“小姐。”
她笑着点头回应,靴底碾过枯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驿站升起的炊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这时,一个灰衣人从驿站侧门走出,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裹着宽大的粗布麻衣,草帽檐压得极低,经过时也学着红甲骑士的样子拱手行礼,一声沙哑的“小姐”像根细针刺进她的耳膜,这刻意压低的嗓音,与三日前在老哈家客栈交手时,那个甩出飞刀的刺客腔调,竟有七分相似
范仁“站住!”
范仁猛地转身,木屐在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周围的红甲骑士闻声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呈戒备姿态,唯有那灰衣人僵在原地,草帽下露出半截泛着青灰的下颌
范仁“哎呦!我去!滕!”
范仁几步冲过去揪住对方衣领,惊得驿站门口正在搬柴的杂役手一松,木柴滚了满地。她压低声音,鼻尖几乎要撞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范仁“你不是让我传消息说你死了吗?”
范仁“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滕梓荆“官面上我确实死透了。”
他斜睨着不远处红甲骑士腰间鼓鼓的钱袋,冷笑一声
滕梓荆“跟着范府的车队走,可比自己赶路安全多了。”
滕梓荆“这些护卫虽不认得我,可认得银子,两锭雪花银,足够他们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
范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恍然发现平日里目不斜视的红甲骑士们,此刻虽仍保持着戒备,视线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边。她松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铁哨
范仁“你跟着去京都做什么?”
滕梓荆“与你无关。”
滕梓荆掸了掸衣襟,转身要走,粗布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驿道上格外刺耳。
范仁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只觉掌心触及一片冰凉,那是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厚茧
范仁“我可以不问你的目的,但这次回京,我一定要查出是谁要杀我。”
范仁“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篡改鉴查院的密令?”
滕梓荆“不是你的那位二姨娘吗?”
滕梓荆【挑眉,手腕翻转间已挣脱她的手】“你那二姨娘买通周管家,又误导鉴查院的眼线……”
滕梓荆“这故事不是编得挺完整?”
范仁“完整得像个精心编织的圈套。”
范仁【盯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探究,语气笃定】“柳如玉虽是贪财,但还没胆子动鉴查院的密令。”
滕梓荆【沉默片刻,忽然凑近,呼吸扫过她耳畔】“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范仁“就凭你也想知道,是谁把你当棋子使!”
范仁【不退反进,仰头与他对视】“你我都是被推入局中的人,与其各自为战,不如——”
滕梓荆“不如什么?共结连理?”
滕梓荆突然笑出声,从靴筒抽出一柄匕首,刀鞘缠着褪色的红绸
滕梓荆“范大小姐到京都,不是要准备喜事吗?”
滕梓荆“难不成还有空查案?”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范仁心头。她瞪大眼睛,盯着对方嘴角玩味的弧度
范仁“你说什么?什么喜事?!”
滕梓荆“密令卷宗里夹着的情报。”
滕梓荆【将匕首抛给她,刀尖在阳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说范家庶女要成亲,大婚之日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滕梓荆“怎么,范老太太没告诉你?”
范仁“那我和谁要成亲?”
滕梓荆【后退半步,双臂抱胸】“我受命杀你,自然要摸清你的底细。”
滕梓荆“不过联姻对象是谁,恕我实在没兴趣打听”
滕梓荆“毕竟我的任务,是取你性命,不是当媒婆。”
范仁接住匕首,指腹擦过冰凉的刃面,突然想起离家前祖母欲言又止的模样,当时只当是老人舍不得自己,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难言之隐。老槐树上的乌鸦突然发出刺耳的啼叫,惊得她浑身一颤
滕梓荆“这匕首,就当提前贺喜了。”
滕梓荆【重新戴好草帽,身影渐渐往驿站后巷挪去】“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