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范仁【撑起上半身,揉着发疼的脚踝】“我这不是正在运功嘛,分心不得啊!”
小范仁“你就不能好好教,非得动手?”
七竹“实战才学得快。”
小范仁“可我这真气都控制不住,怎么实战啊?”
小范仁“一动就跟要炸开似的!”
她拍掉身上的草屑,看着腿上被荆棘划破的口子渗出血珠,眉头皱得更紧。
七竹“练。”
说完,转身又往前走去,步伐依旧轻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范仁【看着她的背影,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还是赶紧爬起来跟上】“等等我啊!”
小范仁“你倒是说清楚,怎么练才能让这真气听话啊!”
“噗通”一声闷响,范仁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鼻尖狠狠蹭到地上湿润的腐叶,带着泥土腥气的烂叶糊了满脸,呛得她一阵咳嗽。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屁股上传来火烧火燎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范仁“姨啊,我真用了真气的!”
小范仁“可它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根本控制不住嘛!”
小范仁“你看我这膝盖,都磕青了!”
七竹拄着铁竹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她蒙着黑布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分不清是喜是怒
七竹“我没练过,也不会用真气。”
她顿了顿,握着铁竹的手微微用力,铁竹尖端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搅起细碎的尘土
七竹“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来锻炼你的身手。”
小范仁“什么办法?”
范仁揉着磕得生疼的膝盖,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红肿,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眼皮莫名跳了跳。
七竹“我打你。”
七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铁竹在她手中轻轻转动,竹节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范仁“然后呢?”【心猛地一沉,咽了口唾沫,喉间有些发紧】
七竹“你躲。”
范仁死死盯着七竹手中那根油亮的铁竹,竹身泛着常年使用的光泽,竹节处缠着的布条浸着深褐色的汗渍,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显然陪主人征战过多年。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起费介说过七竹当年能以一敌百、独挡百骑,顿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冷风直往里灌
小范仁“姨啊,我…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我这两下子,我觉得我可能躲不开”
小范仁“你这力道,要是打实了,我不得散架啊?”
七竹“你要努力。”
七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半点怜悯。话音刚落,铁竹突然带着凌厉的劲风横扫过来,呼啸的风声刮得范仁脸颊生疼,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范仁“那个……”
小范仁“姨啊,我还是一个小女娃娃呢,今年才六岁!”
小范仁“你就不能稍微让让我吗?”
范仁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一棵老槐树,树干震得落下几片枯叶
小范仁“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女的,下手能不能别这么狠?就不能循序渐进吗?”
七竹的铁竹骤然停在半空中,离范仁的鼻尖只有寸许,带起的风掀得她额前碎发乱飘。竹影在她蒙着黑布的眼上晃动,她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小范仁“小姨,你看在咱俩都是女孩子的份上,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范仁抱着树干,像抓住救命稻草,试图用性别博取一丝同情,声音都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小范仁“稍微温柔点成吗?先从慢动作开始?”
七竹“不能。”
七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铁竹突然变招,如灵蛇出洞般猛地刺向她腰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小范仁“哎!哎!哎哎唉!!!”
范仁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的歪脖子树,像只受惊的猴子。
树皮粗糙的质感硌得手心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刚抓住一根粗枝想喘口气,七竹已经踩着树干纵身跃起,动作轻盈得像片叶子,铁竹“啪”地一声精准敲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差点松手掉下去。
小范仁“我还没准备好呢!”
小范仁“姨啊!温柔点啊!下手轻点行不行!”
范仁疼得眼泪直流,却只能死死抱住树枝,生怕一松手就成了铁竹下的“肉饼”
“啊!”范仁吃痛松手,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让她下意识松开了抓着树枝的手。身体失去支撑,她从两米高的树上直直摔了下来
幸好底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厚厚腐叶,像一层柔软的垫子,才没摔断骨头,却也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刚挣扎着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揉一揉发疼的腰,七竹的铁竹已经再次指着她的鼻尖,竹尖冰凉的触感近在咫尺,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七竹“再来。”
“呜呜呜……”范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咬着牙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逃跑。她慌不择路地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带刺的枝条狠狠划破了裸露的手臂,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体内的真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得更加躁动,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奇怪的是,这股乱撞的力道反而让她双腿爆发出一股蛮力,跑得比平时更快了些。
可七竹的铁竹就像附骨之疽,无论她躲到哪里,总能在她以为暂时安全、刚想喘口气时突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带着凌厉的风声,逼得她不得不再次狼狈逃窜。
“嘭!”一声闷响,范仁的腿弯被铁竹狠狠扫中,一股巨力传来,她顿时支撑不住,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七竹手持铁竹一步步逼近,铁竹的竹身在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映得她蒙着黑布的脸愈发神秘而威严
范仁突然想起费介说的“天下无双的母亲”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亲娘当年也是这么被七竹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练出来的?
小范仁“小姨,我错了……我不该偷懒,不该抱怨,您别打了……”
范仁抱着头,像只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脊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等待着下一次带着劲风的击打落在身上。
七竹却突然收了铁竹,竹梢轻轻一挑,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涧
七竹“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了吗?”
七竹“长在崖边的那棵。用你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摸到树干再跑回来。”
范仁一愣,睫毛上还挂着没掉的泪珠,抬起头时,七竹已经转身走向林外,铁竹的末端拖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她指引方向。
她揉着胳膊上青紫的瘀伤,又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看着七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在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突然觉得这顿打好像没那么疼了——至少,小姨的铁竹每次都落在肉多的地方,没真的往要害招呼,显然是留了手的。
夕阳西下时,晚霞把天际染成一片熔金,范仁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回杂货铺。
她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新添的淤青叠在旧伤上,紫一块青一块,头发里还沾着草屑和泥土,额角甚至划破了个小口子,渗着血丝。
七竹从内屋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膏,药膏里混着碾碎的草药,散发出刺鼻的腥苦气味,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言简意赅
七竹“涂上。”
小范仁“这是什么啊?闻着跟烂草似的。”
范仁捏着鼻子,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药膏,冰凉的触感带着草药的粗糙颗粒。
七竹“你娘当年亲手配的金疮药,治跌打损伤最灵。”
七竹转身回到案板前,继续切她的萝卜丝,菜刀起落间,萝卜丝细得能透光,刀工依旧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七竹“今天的量没完成,明天卯时起,继续。”
范仁看着碗里泛着油光的药膏,那颜色深沉得像陈年的墨,又看看七竹挺直的背影——粗布麻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那份挺拔如松的气韵。
她突然觉得,这日复一日寡淡的萝卜丝、带着土腥味的汗水,还有被铁竹抽打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悲惨了。
至少,她能从七竹的只言片语里,从这碗带着母亲气息的药膏里,一点点靠近那个叫叶轻眉的母亲,靠近那个“天下无双”的传说。
她用指尖蘸起药膏往胳膊上抹,冰凉的药膏碰到破皮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却忍不住碎碎念:“亲娘啊,您要是知道女儿被小姨这么往死里操练,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拿着您当年的宝贝玩意儿,好好揍小姨一顿?哪怕就揍一下也行啊……”话虽抱怨,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笑意,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得像藏着星星。
树林里的晚风穿过杂货铺破旧的窗棂,带着草木的清气涌进来,吹得案头的油灯芯滋滋作响,灯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地晃动。
范仁趴在斑驳的木桌上,胳膊肘压着磨得发亮的木纹,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新拼凑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
可一想到明天天不亮就要被七竹的铁竹追着在林子里蹿,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了翘——毕竟,能被天下第五的高手当活沙袋操练,这待遇放眼整个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有。
白天被七竹的铁竹赶着满山跑,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差点没把自己憋死;晚上跟着费介在乱坟岗刨坑开棺,腐尸的气味钻进骨头缝里洗都洗不掉;好不容易喘口气吃口饭,还只有白花花没半点油星的萝卜丝——
哪是别人嘴里光鲜亮丽的穿越?那些小说里的穿越,不都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吗?而她呢!分明是掉进了变态集中营!
她傍晚坐在院角的落叶堆里,看着七竹扛着铁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竹影在暮色里拉得老长,突然就想起了叶轻眉这个名字。那个传说中惊才绝艳、天下无双的母亲,真的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过这种朝不保夕、天天挨揍的日子吗?
一阵晚风卷过,卷起地上的枯黄老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也吹乱了范仁额前的碎发,发丝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有些发痒。
她望着密林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竹影,竹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藏着无数秘密,突然用力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管叶轻眉当年有什么打算,不管这日子有多荒唐,先活下去吧。至少,现在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比起被七竹那根油亮的铁竹活活打死,乱坟岗里散发着腐臭的尸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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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膳厅的梨花木餐桌上,雕花的桌沿被擦拭得锃亮,映出头顶琉璃灯的光晕。
青瓷碗里的豆腐羹还冒着袅袅热气,乳白的羹汤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顺着热气弥漫开来。
范仁夹起一筷凉拌马齿苋,野菜的清爽刚要入口,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费介抬手捋胡须时,袖口闪过一丝极淡的银亮,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她只觉得指尖一麻,握着的乌木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在光滑的砖面上滚出两道浅黄的油迹,最终停在桌腿边。
“小孩子家家的,毛手毛脚。”老夫人放下描金汤勺,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她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珠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像细密的网,牢牢罩在范仁身上
范仁强装镇定地夹起一筷马齿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野菜的涩味在舌尖轰然炸开,比往日浓重了十倍不止,像是掺了生涩的单宁,刺得味蕾发麻。
她用力咽下菜时,喉间突然泛起一股金属般的甜腥,那味道熟悉又陌生——眼前猛地闪过乱坟岗那具腐尸肿胀发紫的舌头,也是这样带着诡异的甜气。
小范仁“呃……”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酸水混合着刚咽下的野菜直冲喉咙,她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握着的象牙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白瓷碗里,溅起的汤汁沾湿了衣襟。
视线开始急剧模糊,头顶吊灯的光晕扭曲成旋转的色块,老夫人惊惶的叫声像隔着水传来,周管家站在角落发出的幸灾乐祸的窃笑,一高一低钻进耳膜,像无数根生锈的针在扎。
身体失去支撑轰然倒地时,她看见费介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在晃动的光影里,像极了乱坟岗上盘旋的夜枭。
费介“没事没事,小孩子贪嘴吃多了,许是乏了。”
费介放下酒杯,慢悠悠起身,声音隔着层毛玻璃般模糊。范仁感觉自己被人拖着胳膊拽出膳厅,后背在冰凉的廊柱上蹭过,衣料被磨得发皱,砖缝里的尘土钻进领口,刺得皮肤发痒,可四肢已经开始发麻,连抬手拂掉的力气都没有。
当她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猛地睁眼时,月亮已经爬上院角的梧桐树梢,银辉透过叶隙洒在青砖地上,织成斑驳的网。费介摇着把青竹蒲扇躺在对面的躺椅上
脚边矮几上摆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青瓷药瓶,瓶身上用朱砂写着“鹤顶红”“牵机引”“断魂散”等字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瓶身的冰裂纹路里仿佛藏着无数冤魂。
费介“醒了就想想,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下的,怎么中的毒。”
费介的扇子停在半空,扇骨上刻着的骷髅头在树影里若隐若现,眼窝处的凹陷恰好盛着一缕月光
费介“想不出来,今晚这罪就算白受了。”
范仁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胃里那股金属甜腥还未散去,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野菜的涩味
小范仁“你在我弯腰捡筷子的时候下的毒……”
小范仁“那野菜里的涩味比平时重得多,显然是混了东西……”
她忽然想起方才瞥见的那抹银亮
小范仁“你袖口有袖箭机关,毒针就是那时射出来的,”
小范仁“针上的毒液混进了菜里,或者直接扎进了我手背。”
费介“嗯,还算不笨。”【闭着眼,蒲扇在膝头轻轻晃动】
费介“按平时教的方子,自己去托盘里选解药”
费介“选错了,明儿个就去乱坟岗陪那些老熟人。”
范仁脚步踉跄地走到矮几前,月光顺着药瓶的弧度流淌,将瓶身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扭曲的鬼影。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逐个捏开瓶塞凑近鼻尖轻嗅。
第一瓶刚开盖,浓烈的蒜臭味便直冲鼻腔——是砒霜特有的气息,呛得她下意识偏头;第二瓶飘出甜腻的异香,混着些微麻感,不用想也知道是曼陀罗,那香气在夜里泛着诡异的甜;第三瓶是腐草般的腥气,第四瓶带着铁锈味……
她的指尖突然顿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素白瓷瓶上,瓶身光洁无纹,只在瓶口处留着些许药粉残留。
掀开软木塞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涩味漫出来,像极了膳厅里那盘马齿苋的味道,却在尾调多了一丝尖锐的冰醋酸刺激,刺得鼻腔发痒。
小范仁“是这瓶吗?”
她举起瓷瓶,手腕控制不住地轻抖,手心里全是冷汗,浸湿了瓶身的冰凉釉面。
费介“选好了就吃。”
费介的蒲扇又慢悠悠摇了起来,扇面斜斜挡在脸前,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带着笑意的嘴角。
小范仁“到底对不对啊?”
范仁盯着瓶底那粒灰黑色的药丸,药丸表面沾着细碎的药末,像蒙着层尘土。
她突然想起费介白天教毒理时说的“以毒试毒需有七分把握,三分赌命”掌心的汗浸得更凶了。
咬了咬牙,她倒出药丸捏在指尖,冰凉的药丸硌着掌心,几乎是闭着眼塞进嘴里。
苦涩的药汁瞬间在舌尖炸开,混着土腥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像吞了口掺沙的黄连。
就在这时,费介突然抬脚一勾,躺椅“吱呀”一声往后滑了三尺远,与她拉开距离。
范仁刚要开口发问,鼻腔里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来不及反应,鲜红的血珠已顺着人中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迅速晕开一朵朵妖冶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紫的光。
小范仁“啊!老师这怎么回事啊,啊!”
她慌忙抬手捂住鼻子,指缝间的血却越涌越凶,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濡湿了大片布料。
费介“选错了。”
费介放下蒲扇,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神却在审视她的脸色
费介“那瓶子里是加了三成鹤顶红的假解药,专骗你这种只认气味的半吊子。”
小范仁“可其他瓶子的味儿都对不上啊!”
范仁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糊了满脸
小范仁“那毒明明带着马齿苋的涩,这瓶是最像的……”
话没说完,又一股血涌上来,呛得她剧烈咳嗽,血沫溅在胸前,像开败的红梅,触目惊心。
费介“我跟你说让你选一瓶,可没说这里面一定有解药啊。”
费介慢悠悠放下蒲扇,弯腰捡起地上的素白瓷瓶,修长的手指捏着瓶颈轻轻晃了晃,瓶内残留的药末在月光下簌簌滚动
小范仁“啊!老师你太过分了!”
范仁气得浑身发抖,指缝间的鼻血还在往外渗,糊得嘴唇下巴全是,看着又狼狈又委屈
费介“你上次拿玉枕砸我头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啊!”
费介“你要是不服气,大可以对我下毒。”
费介靠回躺椅,双手枕在脑后,脚尖轻轻点地,躺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费介“你要是真能把我毒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那你才算真的出师了”
费介“往后行走江湖,也没人能轻易害得了你。”
小范仁“啊!老师!你给我等着!”
范仁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小范仁“我总有一天,一定能把你毒得七荤八素,让你哭着喊我小祖宗!”
小范仁“不然,我真对不起我这两个字!”
她抓起地上一个贴着“断魂散”标签的药瓶就想砸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费介宽大的袖口闪过一丝冷光——那是上次她气急了砸他时,崩断的玉枕碎片,此刻竟被他磨成了寸许长的毒镖,镖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费介“呵呵,我等着那一天。”
费介低笑两声,索性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享受这月夜下充满毒杀威胁的“师生互动”惬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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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熹微晨光里,鬃毛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显得威严又带着几分湿意。
七竹背靠着斑驳的朱漆门框,肩上斜扛着那根油亮的铁竹,竹节处缠着的旧布条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竹影在她脚边随呼吸起伏。
小范仁刚踏出门槛,后领就被一把揪住,整个人瞬间悬空,像只被拎着翅膀的小鸡仔,脚尖离地面还有半寸,布鞋后跟在青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费介“今日该我上课!说好轮着来,你怎么又抢先?”
七竹“今日我来。”
七竹头也不回,拽着范仁就往屋后的竹林走,步伐稳健,任凭范仁怎么蹬腿都纹丝不动。
少女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痕,她扭头冲费介挤眉弄眼,想要求援,却见老毒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是上次她气急了用砚台砸的,此刻在晨光下闪着狡黠的光。
竹林深处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成片的竹影,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味。
范仁踩着高低错落的竹枝练习轻功,裙摆扫过带露的竹叶“沙沙”作响,水珠顺着叶片滚落,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刚在一根碗口粗的细竹上勉强站稳,想学着话本里的侠客摆个昂首挺胸的帅姿势,腰间突然一紧,七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旁边竹枝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似的往下掉,耳边风声呼啸,眼看就要撞在坚硬的竹根上,却“噗通”一声摔进厚厚的竹叶堆里,松软的腐叶缓冲了大半力道,可屁股还是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小范仁“小姨!你就不能轻点拽吗?我这屁股都要开花了!再这么摔,以后坐都坐不住!”
七竹俯身伸手,一把将她从叶堆里薅起来,铁竹往地上“笃”地一敲,震得周围几片枯叶跳起
七竹“不能。”
小范仁“得得得,算我没说。”
范仁拍着屁股上的碎叶和泥土,嘴里嘟囔着
小范仁“我看我这辈子都躲不开你这要命的一拽了,早晚得被你拽成脱臼。”
七竹“你需要练。”
七竹转身往前走,铁竹横过来,轻轻拨开挡路的竹枝,枝丫弹开时带落一片露水
七竹“费介昨日跟我说,你问起我跟大宗师的事?”
小范仁“嗯嗯!”
小范仁【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把,几步追上去】“他说你厉害得很,能跟四大宗师平起平坐!”
七竹“差不多。”【步子没停,语气平淡】
小范仁“那你跟他们打过吗?”
范仁好奇得紧,小跑着跟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
七竹“打过几个。”
铁竹拨开一簇挡路的新竹,嫩绿的竹尖扫过她的袖口。
小范仁“谁赢了?”
范仁追问,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字。
七竹“没分胜负。”
七竹突然停下脚步,前面是陡峭的断崖,乳白色的云雾在崖下翻涌,像煮沸的牛奶,望不见底,偶尔有山风卷着雾气往上冒,带着刺骨的凉意。
小范仁“哇!那可是天下最强的四个人啊!”
范仁扒着旁边一棵老竹子,探头往悬崖下看,云雾在脚下流动,吓得她赶紧缩回脖子
小范仁“你都没正经学过武功,怎么能跟他们打成平手?也太厉害了吧!”
小范仁“怎么做到的?”
七竹转过身,晨光穿过竹梢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崖壁上,挺直得像崖边生长的铁竹
七竹“够快,够狠,就行。”
小范仁“多快?多狠?”
范仁穷追不舍,手还紧紧抓着竹根,生怕自己掉下去。
七竹没说话,突然抬脚朝悬崖迈了一步。范仁眼睁睁看着她纵身跃下,身影瞬间被云雾吞没,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的一声
小范仁“姨!你疯了?!”
她连滚带爬扑到崖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看只有茫茫白雾,什么都看不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范仁“我靠!你还是人嘛?”
小范仁“喂!你还能上来不?别真摔死了啊!
小范仁“喂!你不能就这么挂了吧?我还有好多事没问你呢!”
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衣袂翻动声,像风吹过薄纸。
范仁猛地回头,七竹正站在她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肩上的铁竹还沾着崖边的湿泥和露水,黑布蒙着的眼睛似乎正对着她。少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竹根上,心脏“咚咚”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范仁“我的妈呀!你什么时候上来的?!一点声都没有,想吓死我啊!”
七竹“你喊‘挂了’的时候。”
七竹伸出手,指尖带着崖底的寒气,冰凉刺骨,一把将她拽起来
七竹“看到了?就这么快。”
范仁盯着崖下依旧翻滚的浓雾,又看看七竹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突然觉得这悬崖试炼比费介那些五颜六色的毒药吓人多了——毒药好歹有迹可循,这说跳就跳的架势,简直是玩命。她揉着发颤的腿肚子
小范仁【小声嘟囔】“合着你是让我跳崖练轻功啊?”
小范仁“我可不敢……”
小范仁“这下去了,指不定能摸到哪年的骨头呢。”
七竹“不是让你跳。”
七竹转身往回走,铁竹在旁边一根细竹上敲了敲,竹身发出“嗡”的轻响
七竹“是让你记住——想不被人打死,就得比对方快,比对方狠。”
七竹“慢一步,就是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像碎金般透过竹梢洒在范仁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七竹在前头引路的背影,粗布麻衣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光,突然觉得这小姨虽然下手狠、说话少,但讲的道理比费介那些弯弯绕绕的毒药实在多了。
至少,跳崖的人还能悄无声息地爬上来,中错了毒可就真“挂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跟上,心里默默念叨:快一点,再快一点——说不定哪天,她也能像七竹一样,从悬崖底下“唰”地冒出来,冷不丁出现在费介那老毒物身后,把他吓得烟袋都掉了,那才叫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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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得正艳,巴掌大的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石桌石凳薄薄一层。
小范仁斜躺在竹编躺椅上,两条腿翘在扶手上晃悠,脚丫子踢得草鞋后跟啪嗒响,见费介背着药箱从月亮门进来,立刻冲他扬手
小范仁“老师您坐,尝尝我新调的毒茶,保证比您上次那‘牵机引’新鲜!”
她指尖在白瓷茶盏边缘敲了敲,盏身釉色下隐隐有淡紫色纹路流转,像是浸了药水的蛛丝。
费介挑了挑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过来,屁股往石凳上一坐,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
茶面浮着两朵晒干的石榴花,汤色澄黄透亮,闻着还有股蜜香。
他仰头就喝了个底朝天,喉结滚动时,小范仁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死死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没等她开口喊“中了”自己鼻子突然一热,两道鲜红的血柱毫无征兆地淌下来,滴在月白色衣襟上,洇出小小的红团。
费介慢悠悠从袖中掏出手帕递过去,另一只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杯,嘴角噙着笑
费介“急什么?这第一盏只是开胃的,再喝一杯?”
小范仁“哎?”
小范仁捂着鼻子,血还是从指缝往外冒,她盯着自己刚端过的茶盏发愣
小范仁“不对啊,我明明只在盏口抹了断肠红,茶水里没放东西……”
小范仁“您怎么一点事没有?还反过来让我流血了?”
费介抹了把嘴角的茶渍,帕子上沾了点黄褐的茶痕
费介“表皮没毒,里头有。”
费介“你往盏口抹药时,指腹蹭到了内侧,我喝茶时没碰盏沿”
费介“可茶水混了你的指印,自然就过了你的手。自己琢磨去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鼻子也“噗”地涌出鼻血,红通通的滴在青石板桌上,跟石榴花瓣的红混在一处。
小范仁见状“噌”地跳起来,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辫子上的红头绳甩得像条小蛇
小范仁“老师您中招啦!流鼻血了吧!我就说您躲不过去!”
费介“哦?什么毒啊?”
费介掏手帕的手顿了顿,挑眉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诧异——这丫头的毒啥时候这么快了?
小范仁“不是毒!而是时间”
小范仁叉着腰,胸脯挺得像只斗胜的小公鸡,鼻尖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珠
小范仁“您这些日子偷偷用当归、人参、鹿茸炖补品吧?”
小范仁“我在您药箱缝里瞅见药渣了!补过头啦”
小范仁“气血太旺自然就流鼻血,比下毒省事多啦!”
费介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红的手帕,突然拍着石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费介“你这丫头,路子倒野!”
费介“不按常理出牌,倒有几分你娘的机灵劲儿!”
他一边擦着鼻血,一边点头,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赞许
费介“行,算你出师了。”
小范仁“真的?!”
小范仁惊喜地蹦起来,足尖点地时,手里攥着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在脚背也不管,只顾着拍手转圈喊
小范仁“我出师啦!我把老师毒倒啦!以后不用刨坟啦!”
费介看着她疯跑的样子,辫子甩得像拨浪鼓,裙摆沾着的石榴花瓣飞得到处都是,忍不住摇摇头笑了。
一片石榴花瓣悠悠落在他肩头,跟鼻血的红混在一起,倒像是哪家喜宴上撒的彩头,热闹又吉利。
这徒弟虽然性子野,下手没轻没重,倒也算琢磨出门道了——比起费心调配毒药,让他自己补到流鼻血,确实更绝,也更懂得用巧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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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道两旁的老槐树正簌簌落着花,米白色的花瓣像碎雪般飘洒,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清甜的香气。
费介牵着那匹熟悉的黑马站在路中央,马鞍两侧的行囊塞得鼓鼓囊囊,边角处露出半截油纸——里面裹着范仁昨夜偷偷塞进去的半罐伤药,是她用七竹给的金疮药做底子,悄悄掺了些能让人连续打三天喷嚏、流不停鼻涕的草药,此刻正随着马蹄轻晃。
费介“席总会散,人总要分,送到这儿就够了,别送了。”
费介的声音被穿堂风撕得有些碎,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目光落在眼前的小丫头身上。
这几年她抽条长了不少,个头快到自己胸口了,可眉眼间那股倔强劲儿一点没变,倒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抱着个红玉枕头,红着眼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的模样,那时她还没马腿高呢。
范仁低下头,脚尖一下下碾着地上的落花,粉白的花瓣被踩烂,淡绿色的汁液染在布鞋面上,晕开一片片浅痕,像极了这些年费介被她“算计”后流鼻血的颜色,又艳又有点滑稽。她捏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小范仁“这些年在澹州,明里暗里的人不少”
小范仁“可我真正能全心信任、敢把后背露给对方的,只有七竹姨一人。”
费介“七小姐当之无愧。”
费介缓缓蹲下身,膝盖压得花瓣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浑浊的眼珠在阳光下亮了些,里面清晰映着少女发红的眼眶和鼻尖。
恍惚间,他想起了叶轻眉,想起那个总爱把脚翘在书桌上、手里转着铁钎子笑谈天下的女子,眼前的小范仁,眉峰挑起时的弧度,竟隐隐有了她的影子。
小范仁“现在又多了一个。”
范仁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的晶亮泪珠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边的花瓣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小范仁“你到了京都,别忘了澹州城外的槐树下,还有这么一个不听话、总爱给你下毒的小女娃娃在等着。”
费介“噗嗤”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鎏金腰牌,上面“鉴查院提司”四个篆字被常年摩挲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递过去时指腹还在字上轻轻蹭了蹭
费介“给,院长特意让我转交的,说等你再长几岁,就用得上了。”
小范仁“你们这院长是不是认识我?”
范仁双手接过腰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胳膊,硌得手心微微发痒,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虫子。她翻来覆去看着腰牌上精致的云纹,突然想起七竹偶尔提过的“那个老东西”心里莫名一动。
费介“他跟你母亲是旧识,老交情了。”
费介直起身,粗糙的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放得极柔,像在安抚一只赖着不肯挪窝的小猫,指腹蹭过她扎得有些乱的发辫。
范仁突然“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飞快地从袖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边角还沾着点草药渣,递过去时手微微发颤
小范仁“我也有东西给你,是我琢磨了好几天做的。”
小范仁“用羊肠反复洗过晒过,薄得很”
小范仁“以后解剖尸体、试验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药,就把它戴上,省得手上总沾着味儿洗不掉。”
费介解开绳结打开油纸,里面是副薄如蝉翼的手套,羊肠被处理得极干净,透着淡淡的肉粉色,指节处还细心地收了褶,戴着该是正好合手。
他望着这副手套,突然想起范仁第一次跟着去乱坟岗剖尸时,捏着小刀嫌脏嫌臭、差点吐出来的样子,如今却能静下心琢磨出这等细致玩意儿,嘴角的笑纹不知不觉深了些,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
费介“好,我喜欢,回头就用。”
他牵着马慢慢往前走,马蹄踏在厚厚的落花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嚼着什么脆甜的东西。
走了约莫十来步,他脚步一顿,突然回过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得那道被砸出来的疤痕都柔和了些
费介“我要是早些年在京都没遇见那些事,要是能碰上你这么个丫头,我可能会选择另外一条路——”
费介“娶个会烧菜的女人,生几个娃,然后再养你这么一个狡猾又难缠的小女娃娃”
费介“每天跟你斗智斗勇,倒也热闹。”
小范仁“老师!”
范仁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哭腔,尾音都在发颤,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砸在胸前。
费介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在槐树下,肩头微微颤抖,手里的马鞭梢在地上轻轻划着圈,卷起几片落花。
小范仁“老师!你别胡说!”
小范仁“将来有我这个小女娃娃!给你养老送终!你可别想跑!!”
范仁抹了把脸,眼泪混着尘土糊在脸上,声音却亮得很,带着股执拗的狠劲。
这话像根细针,猛地扎进费介心里最软的地方,酸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转过身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连那只浑浊的眼珠都亮了
费介“……好。”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扬起的马鞭在空中划了个弧,却轻轻落在马屁股上,像怕惊扰了什么。马儿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往前跑,卷起的尘土里,几片粉色的槐花瓣打着旋儿,追了几步,终究落在了地上。
范仁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熟悉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被扬起的尘土和飘落的槐花瓣彻底遮住。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晃动间,像极了那些年在药圃里,费介教她辨认毒草时,落在他和她身上的光斑,温暖又带着点草药的清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鎏金腰牌,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又想起费介接过那副羊肠手套时,眼里闪烁的光,不像平时算计她时的狡黠,倒像是藏着星子,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香樟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叶片摩擦的声音轻柔又执着,像是费介临走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随着风声一点点散在空气里。
这世上最擅长用毒的人,手把手教会了她怎么下毒、怎么辨毒、怎么在刀尖上讨活路,却也在不经意间,给了她比任何解药都珍贵的东西——
原来除了七竹那根时刻准备敲下来的铁竹,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会在她跟着抛尸吓得腿软时,默默递过一支燃烧的火把;会在她中了毒流着血龇牙咧嘴时,一边骂骂咧咧“笨死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解药;会在分别时,板着脸收下那副羊肠手套,却又小声嘟囔“下次别用羊肠的了,处理再干净也带着股味儿”。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路上,与来时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过去,哪是现在。
范仁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腰牌,又摸了摸费介临上马前塞给她的帕子,粗布的质地,上面似乎还留着淡淡的草药味,像是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加快了脚步——得赶紧回去告诉七竹,她给老师准备的那份“送终礼”其实是掺了薄荷和合欢花的安神香,能让他夜里睡得安稳些,才不是真盼着他早点死呢,那不过是气头上的浑话。
马蹄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可林荫道上的风里,似乎还飘着费介的笑骂声,带着点沙哑,又有点宠溺:“臭丫头,这次算你厉害!下次再敢变着法儿给我下补药,看我不抓一把毒蝎子塞进你枕头底下熏你!”
林荫道上只剩下风声,呜呜地穿过槐树林,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轻的马蹄声,渐渐淡了,散了,像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漫长告别,终于走到了该转弯的路口。
而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就像费介说的,宴席总会散场,人总会分离,但有些东西,早就像老槐树的根一样,在看不见的泥土里,缠在了一起,扯不断,分不开,会随着岁月,慢慢生长,盘根错节。
暮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范府门环,铜兽首衔着的红绸早已褪色,边缘磨得发毛,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范仁坐在冰凉的门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指甲缝里塞满了湿绿的碎屑,绣鞋边堆着一层枯干的槐叶,被风吹得打旋。
堂屋桌上的饭菜热了三遍,蒸腾而出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盘旋片刻,又渐渐散去,在窗棂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他走了,反而是好事,清净。”范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回廊走进来,银镶玉的杖头在青砖地上敲出笃笃声,与风声相应和
“他那样的人物留在澹州,就像黑夜里点了盏明灯,会把京都那些人的目光都招引过来,麻烦得很。”
范仁抬起头,发间系着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作响,细碎的铃声落在寂静的院子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她脸上,映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小范仁“他们来了,我会有危险?”
“如果红甲骑士出现在澹州街头,那真正的危险就来了。”老太太的声音沉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岁月的霜,“那是你父亲范建亲卫的旗号,一旦现身,就由不得我们了。”
从那天起,范仁就成了范府门前一尊沉默的石刻。春日里她数着檐下筑巢的燕子,看它们衔泥筑窝,
孵化雏鸟;夏天用草叶编网捕蝴蝶,网住又放走,看翅尖的磷粉沾在指尖发亮;秋天收集各色落叶夹在书里,枫叶红、银杏黄、松针绿,排得整整齐齐;冬天则裹着厚厚的斗篷,呵着白气,看雪花在门阶上堆成小山,偶尔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路过的商贩都知道,范家这位小小姐每天都在门口坐着,在等“红甲骑士”一个没人懂的名号。
“范仁小姐,今儿天凉,还在等红甲骑士啊?”卖糖画的张老头推着独轮车路过,车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舀起铜勺里的糖稀,在青石板上轻快地勾勒,糖丝拉出亮晶晶的线,“要不要来个糖老虎?跟你一样精神。”
范仁浅浅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摇了摇头。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只有翻涌的浪和低垂的云,七竹的身影在斜对面杂货铺的二楼窗前若隐若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黑布蒙眼,不知在看什么。
春去秋来,直到那天午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劈破了澹州的宁静。
十二名红甲骑士列成整齐的雁阵,停在范府门前,鲜红的斗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甲叶摩擦的铿锵声惊飞了树梢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乱成一片。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沉重的铠甲落地时发出闷响,面甲下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范仁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奉范建大人之命,前来迎接小姐回京都。
范仁站起身,裙摆扫落腿上堆积的槐叶,枯叶簌簌飘落。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红得刺眼的盔甲——和她无数次梦里,母亲叶轻眉画像中,站在城楼上的身影所披的甲胄,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夺目。
七竹不知何时已从杂货铺二楼消失,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中不住摇晃,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预警。
府内正厅,檀木八仙桌上摆着范老太太的茶盏,碧螺春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范仁“这些人是接我回京都的,谁让他们来的?是父亲?”
范仁的指尖划过冰凉的桌沿,木纹的触感清晰传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范老太太“自然是你父亲范建。”
老太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手背上的老人斑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范老太太“我已经回绝了,京都不是什么好地方,龙蛇混杂。”
范老太太“你娘当年就死在那里,留在澹州,至少命会长些,安稳些。”
范仁“可是他们都在外面跪着呢,一动不动。”
范仁望向窗外,红甲骑士的身影在影壁后若隐若现,排列整齐,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红墙,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范老太太“让他们跪,”
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放下茶盏的动作带着几分决绝,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范老太太“跪死了,就当积德行善,替他们收尸。”